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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Mar 24, 2017

我們沒有選擇沉默

 
去年同志遊行的周末,我和姊妹淘們從紅樓廣場酒酣耳熱地出來,幾杯酒當然是不夠的,幾個人風風火火跳上了計程車,跟司機說:去林森北路條通。
 
車的外頭,正有幾十個男同志鶯啾燕笑地,打行人穿越道前頭過去。
 
那司機突然開口,說今天好像是那個甚麼同性戀的遊行,到處都交通管制。我們說,是啊,遊行人還滿多的。他說,這些同性戀吼,實在是金胎歌,不知道系底幹嘛、講那啥結婚,同性戀就同性戀,結甚麼婚!這不合天理啦。男的就是要跟女的,女的就是要跟男的,同性戀,真正是無正常唷。
 
成都路往中華路的路口紅燈,像一個世紀那麼長。一車子人陷入整個世紀的沉默。
 
總算等到綠燈,車開了。我說,其實同性戀啊,也沒礙著別人,他們要結婚就讓他們去結啊。如果說遊行,台北交通管制的地方也沒少了,繞點遠路,沒事的啦。
 
司機搖搖頭,說,不正常的東西,是看了讓人感覺就奇怪欸。
 
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這不對啦。
 
坐在前座的朋友轉過頭來,同我們後座的人說,那個誰誰誰和誰誰誰之前是不是說要去美國做代理孕母,你們有沒有聽說最近的消息?我說,沒有啊,這一陣子沒跟他們見面了,想起來他們也在一起好多年了,要帶小孩,還是要趁年輕,過了四十五再帶小孩,想來會很辛苦吧。那個誰誰誰,和誰誰誰,當然是兩個男人的名字。
 
然後我們說了幾個黃色笑話。我們又談了另一個誰誰誰的分分合合,那些情海浮沉的往事。我們沒再講出「同性戀」與其他的同義詞。我們只是談著,那些同志實實在在的生活。
 
司機沒再說話。
 
像是挑釁。然而卻更像是,其實我們不過是延續了酒桌邊上,那些同性戀友人之間平常天南地北交換情報的話題,愛與慾,性與承諾,男的與男的,女的,與女的。我們的聲音很大。我們大笑,大笑裡藏著刻意的刀鋒。那計程車沿著忠孝西路往東開,嘲鬧的氣氛裡頭,隱然有著對峙的緊張。
 
西門町到林森北並不遠,計程車跳表也就是百來塊的錢。
 
我遞錢給司機,說大哥謝謝,零錢不用找了。那司機接下了錢,還是沒有說話。
 
我們下車。
 
朋友說,那司機終於知道我們是同性戀了,幸好他沒有把我們趕下車。另一個朋友則說,如果中途被趕下車,我們可以另外招一台,這樣還比較便宜。一群人沉默了一秒,然後爆笑出聲。幸好台北是一座還可以拿這件事情開玩笑的城市。幸好,我們沒被真的趕下車。幸好我們沒有選擇沉默。
 
在條通跟其他朋友碰了面。講到這事,朋友問,這是歧視嗎?
 
我說不。那是司機的言論自由。
 
然而那句不正常、那句胎歌--那司機本著他的心說出來的話語,也正是一條刺怎樣也挑不盡的秋刀魚,卡在我們生活的這裡與那裡。婚姻不是必需品。但平權是。沒有人活該被這樣形容。胎歌如何,不胎歌,又如何。日子會繼續,生與死,病與愛,承諾可能崩毀,但新的關係也將從廢墟裡生成。只要日子繼續。
 
我們就在這裡,所以你最好接受這個事實。
 
或許真正的平權永遠不會到來,但我們要繼續往前走。我們一群姊妹淘轉進了條通,夜暗的巷弄前頭的路途尚不知是長是短,至於要怎麼走下去,就喝完了這杯酒,再說吧。




 

〈路標〉

 
 蜉蝣指向地理,你指向季節
 晨露指向一組姿勢它正在靜止
 豈非都是我們
 早年所擁有的對比
 此刻的日光指向惺忪之眼,冰霰
 則指向夜幕漸次下降了,親愛的
 你是貓是黑色的地形
 
 我該如何說明
 你的行草正在指向
 無主的碑文?歌聲又怎能
 指向了生活與永恆
 越行越遠的馬車指向奧許維茨
 親愛的,我且無意睜開眼睛
 便不必看見
 沒有任何東西指向明天
 亦沒有一座碑文講述了我們
 
 是流言指向我們,親愛的。而霧
 指向遠方未及的舊事--
 鏡指向浮雲
 而極光
 指向戰爭年代消瘦的肋骨
 比如說寓言一類
 傳說一類
 且讓文字指向憂鬱,讓季候
 指向你在鍋盤之前的
 有所分心
 
 親愛的,像孤松指向一場暴雨
 危坐的臉頰指向誰都將離去
 長短針指向你我
 光影似明
 未明。春芽指向時間
 宅邸之門指向關不上的記憶
 卻有扇窗指向擁擠的歷史
 當中有個樓層
 已為我們所廢棄






 

Mar 21, 2017

曾有首歌叫台北的天空

 
柏林下了幾天的雨總算停了。我們在Rosenthaler Platz附近的街道走著。他指著我背包拉鍊上繫著的彩虹布條說,聽說台灣最近在婚姻平權方面可能有所前進了。我聳聳肩,說或許吧。
 
誰知道呢。真是誰知道。
 
我稍事解釋了台灣婚姻平權民法派、專法派的歧異,乃至箭在弦上、這週稍後就要進行的釋憲言詞辯論,他說,台灣為甚麼要捨近求遠,不乾脆一步到位,把所有目前異性戀婚姻都享有的權益直接給予所有的LGBT伴侶呢?
 
專法這條路德國已經走過,他說。
 
而且在早幾年前,德國就已確認這是一條毫無必要的歧路了啊。
 
他說,當初2001年德國法律僅給予同性伴侶「民事結合」的名義--並且在包括稅賦、領養等法治權益上,縮限同性伴侶的適用範圍--主要是執政者認為「德國還沒有進步、開放到可以接受同性『婚姻』,」他說,政治人物總是這樣,想要標誌自己的理念多麼進步,實際上卻不願跨出那最重要的一步,讓每個人都擁有一樣的權益。我說這跟台灣,或許是世界多數的政治,都一樣。他說,是啊,最好用的理由就是「社會共識」和「城鄉差距」。
 
截至目前,即便德國聯邦憲法法院已在2009年做出判決,在法律的所有層面都應給予同性伴侶的民事結合關係等同於異性戀婚姻的權利,但同性伴侶依然沒辦法進入「婚姻」--這項被憲法所納入、所承認、所保護的「法制關係」。民事結合關係擁有實質的婚姻權利與負責的義務,但仍不是一項被寫入憲法的關係。
 
他說,當時的南德鄉村,還有些政治人物以照顧鄉下選民的政治選擇為由,反對承認同性伴侶的法權益呢。
 
德國的城鄉差距跟台灣相比,還更大一些,他說。
 
然而城鄉之間對於自由與保守派議題的歧異,更較台灣來得更加荒謬。比如說--面對新進移民議題,最為排外的都是「鄉下」。
 
「可是鄉下根本沒有甚麼『老外』啊。」他說,說完自己笑出來。
 
就像台灣所謂最有「選區壓力」的民意代表們所主張的,他們之所以看不見聽不見自己選區裡的同志為婚姻平權發聲,不正是因為在一個會霸凌、會歧視、會以有色眼鏡看待非異性戀的社區,同志們能夠選擇的道路是那樣稀少:逃離原生的家鄉,或者壓抑自己,抵死不願與異性結婚、又或者乾脆隱身進入那「正常」的婚姻。我說。台北的同志文化之所以豐富,正是來自那些離家的,從台北以外而來的中南東部同志們所交織而成的雜燴拼盤啊。
 
我說,曾經有一首叫〈台北的天空〉的歌。作詞者陳克華就自陳,之所以台北能有天空--都是因為同志都來台北找天空了啊。
 
他說那是一個笑話嗎?我說不是。
 
他說其實滿好笑的。我說如果同志都還需要去台北找天空,這就實在是很難笑啊。
 
這倒也是,他說。就像柏林--這是一座沒有「同志村落」的城市。
 
這裡沒有格林威治村之於紐約,沒有SOHO之於倫敦,沒有Boystown之於芝加哥,沒有二丁目之於東京,沒有卡斯楚街之於舊金山--那樣的處所的城市。但這座城市隨處都是同志,LGBT,地鐵施工的看板會畫上兩個親吻的鬍子男,會有無數的中性人走在街上,不需要核心,不需要標誌,不需要宣告你是誰甚至不需要在窗口掛出彩虹旗,不需要彩虹的手環與貼紙:你可以是任何你自己想要成為的人的,這樣一座城市。他說。
 
我說我希望台灣成為那樣的一個國家。至少,至少從台北開始。
 
柏林下了幾天的雨終於停了。週一的午後我跟他聊著文學,社會,台灣與德國的生活。轉過幾個街角,Hackescher Markt很快到了。他說你知道我們今天繞了這個街區一整圈,然後我們又回到原地了嗎?
 
我說我知道。
 
希望台灣的婚姻平權,不用白白繞這樣一大圈路啊。他說。
 
祝福台灣。






 

Mar 20, 2017

一個尋常的柏林日子

 
人在國外,總是睡得比較不安穩。夢如一班班超速的列車,載著特務、病患、教師與張著牙齒的笑臉駛過某一個車站,卻不曾停下。有時我自己在那班列車上,有時則不是。是這樣嗎--夢著夢著,突然兩個毫不相干的場景之間的重力場即將塌陷,將世界彼此連結。從床上蝦跳起來,只是柏林萬湖邊的早晨七時許。
 
不知道認的是床,還是台灣滲到骨子裡的濕氣。
 
比如說那夢中一場又一場無止的爭鬥,逃亡,大牛皮紙袋裏頭交換的身世的秘密,正變成醒不過來的噩夢。若有一刻我感覺驚懼了,必定是遠方傳來消息夾帶了死亡的刺聲:兒童在溝渠邊蹲著,在駁火的稜線上燃燒。兒童們輪番排出帶血的尿液,在湖岸上挖起彼此的足印和濕泥,而岸線被夜色浸透。走在萬湖邊的我,在不認識的城市街道上有許多陌生人說著陌生的語言,我成為睜眼的盲人,嘗試分辨每個字音並唸出他們,廢墟與混亂當中已有人將店門拉下,那時,才有人將店門打開。
 
像柏林。夢像迷宮。像圍牆,把現實與幻境分開,直到圍牆倒塌直到高樓一再傾斜直到所有的毀滅都成為 Deja vu的空間,像 Rosa Luxemburg Platz 那幢菱形尖角對街的建築,確定自己見過,更確定自己不曾來過。
 
我們能夠確定什麼事情呢?
 
在夢中或者在現實。那些鑲嵌於磚房前地面銅色的姓名與身世,某某生於某年,於某日被捕,某日殉難。有些房子前面有一塊銅牌。有些則有七八塊。他們尚且有名有姓,但有些人則只剩下一具不被認領的身體,連死亡的牙齒也不能認出他們的臉來。噩夢過得太長就會成為現實了--比如說,那些只從東邊通往西邊的地道,教堂,石屋,紅磚工廠,電車喀搭喀搭從漂流的靈魂中間開過去。牆能隔開甚麼,夢又能確認甚麼呢?
 
我往往想要自夢中萃取自己的欲求。但夢正被現實佔領,說著同樣的語言的同樣的人們彼此逼壓,殘殺,一座城市像是閃電劈過的樹只剩下根立在那裏。
 
如果還有根。
 
不要忘記醒來就好。是別人把我們綁在這裡或者那裡,歷史與夢與現實的領地往往重疊著,我在那裡--盤旋,躊躇,感覺危險而不安,還有別人把我們綁在這裡,塞給我們論證,安定的話語,好讓我們用繩子與他人之間的甚麼連結在一起。
 
比如說夢中的那個吻比如說義無反顧的愛或者不愛,在撕扯的光線當中航向最壞的海面,除了一點小雨之外,曾經,我看見一張確信的臉,是誰把它也綁在那裡?
 
然後光熄滅了我觸摸,但不問為甚麼。
 
我們終於會醒來而後我們做著一些最壞的打算。
 
你不要問。
 
人在國外的時候總是睡得比較不安穩。但夢會沉澱下來,日常將自灰燼與斷垣殘壁之間舒展開來。我掙扎了許久,直到氣力放盡,直到跳下最後一道懸崖,過了幾個小時才彷彿有人碰觸了我,在偶爾河水會淹沒一切的道路上。
 
我們被綁著。在這裡或者那裡盡情等待明年,季節繼續被綁在那裡,直到另一個銬著手的人經過,才感覺自己彷彿被封鎖在內陸。
 
一個尋常的日子即將開始。發明一種新的語言喊著彼此的名字,歷史呢,則被我們自己綁在這裡或者那裡。





 

Mar 13, 2017

活著與舞,都是性命相搏

 
即使苦劫,即便荒旱,都不要忘記帶著種子。土地臨海,而有菅芒,白色的大地不知是鹽還是雪。但白鳥帶著種子回來了。帶著雨。帶著雲。即將播下的種子,彼此碰撞敲打,那也是雨水滴進泥土的音色。
 
純白的布疋鋪滿了景美人權園區中正堂的地面。
 
手染布自二樓飛洩而下,既藍而綠,又非藍非綠,那是無垢自《觀》的製作以降,就在那兒掛起的風景。《觀》以至於《潮》,已是八年前事。八年時間,在一個人的生命裡不算短,在時光洪流裡,卻如滄海一粟。
 
《潮》排練的深冬午後,光陽微風,冷尚且暖,舞者自布幔背後穿過,飄飄擺擺,若有神明。
 
明璟悄悄走進舞台的中心。腳步細微,並不將那塊鋪天蓋地的白無垢蹭出任何縐褶。
 
她盤坐,盤坐如古榕,髮如氣根。那樣地靜,廳外吹過的風色掃出落葉的聲音,唯有安靜下來之後環境的聲音才會變得更加清澈響亮。然後能聽見時間。時間是有聲音的嗎?彷若心跳。和鼓輕拍響了脊椎的節奏。明璟開始旋轉。旋轉像一個漩渦。於是樹原也是有其動靜--往地裡扎去的根,往天空裡伸展的枝葉。只是若不經過時間,絕不能看見。
 
時光流轉,就是綿長不斷的改變更迭,唯有用心刻畫,才有過程,否則只是順水推舟物隨時走,徒然過去而已。
 
鼓聲越奏越急。明璟愈坐愈高,愈高愈危,愈顫。旋轉的身體如海潮中央那最激越的漩渦,波長漸短卻只有更加懾人心魄。即將跌倒的時候,拾起飛散的長髮,再跳。自靜而動,而更趨暴烈,五分鐘,十分鐘,十一分鐘。
 
明璟在雪地當中像一滴血。竟能讓整座海洋都沸騰了。
 
一波,又一波,無休而無止,無無明,亦無無明盡。直至舞快要終止的時候,明璟一聲尖嘯,穿透大河的冰層,壯烈而卓絕的叫喊在樓房之間迴盪,靜止之後,反而一切都繼續在移動著。舞還在喘息,舞,還在繼續。
 
那正是無垢的靈魂所在。巍巍顫顫,舞者與創作都走在同一道懸崖邊上。
 
活著,與舞,都是性命相搏。
 
《潮》僅僅是林麗珍與無垢舞蹈劇場的第四部作品,其中所用元素,布疋,芒花,油彩,乃至無垢最為人所知,那似動未動,緊貼大地的步行之舞,都讓人如此熟悉。也正是這熟悉,孕養出無垢最美好之處:無垢,就是時間。
 
若非時間,絕不會有那充滿細節的身體。《潮》之起落,化為霜雪雲雨,匯流入海,那是生命的循環。收穫與播種,也是。
 
有種子,有泥土。雨後,將有新芽抽長。如此,舞將會繼續著。生命如此,舞蹈如此。
 
柳枝垂首,菩薩低眉,所觀望的都是孕養自身的土地。
 
沒有舞過怎會懂得生命是什麼。無垢的每一次舞,都是與生命的鬥爭,要生,就要搏鬥。那正是舞與巫同源的祕密,上古巫覡因為舞,所以比別人感受得更深,而能知天。
 
潮水即將退去,浮出了島嶼。
 
《潮》是林麗珍最深情的回眸。種子落入土地的敲擊聲仍自遠方傳來,生命裡的碎芒,則隨著小小的氣旋,兀自旋轉著,未曾一刻停止。






 

Feb 27, 2017

時間不曾站在你這邊


 
當然時間總是不曾站在你這邊。很多年了。
 
已經很多年了。很多年來你嘗試告訴他們你已經真的對於二元分野的任何事情感到厭煩。你嘗試告訴他們,除了男女,除了一零,除了踢婆之外,這世界上還有很多人不能被語言歸類。很多年了他們彷彿有一些了解但有些時候語言如此貧乏有些時候他們的簡單問題還是那麼地艱難。
 
很多年了。畢竟那些過去的時間就像一座寬闊的牢房拖著整座島嶼的人們,用他們最習慣的方式最熟悉的道德評價你。指摘你。有時他們擁抱你。但在這長遠的時間裏頭那也不過是他們僅有的少許的溫柔而已。那些過去的時間裏頭,他們喜歡二分,喜歡非黑即白,喜歡非藍即綠,喜歡男女各有男女的樣子。喜歡支持同性戀的就必然是同性戀為何異性戀要去為同性戀說點甚麼呢。
 
很多年了。他們喜歡一個簡單的答案比如說:誰是夫,而誰又是妻。你答不出來。
 
很多年了你成長。你從一個高中生成長,你進入大學,或許沒有。你讀了研究所,或許沒有。你有一份工作,或許沒有。有,或者沒有。也是一種二分法。簡單,乾淨,說得清楚。但說不清楚的那些,比如說有人白天上班時被幹,晚上則幹人;比如說,有人白天上班時被工作狗幹,晚上還喜歡繼續被幹。都很好。但說不清。為何你喜歡。或許也不用解釋,這樣過了許多年了。
 
所有人都是性別的共犯像欺凌娘娘腔的男孩像規範著女生要有女生的樣子的馬尾要有水手服短裙要化妝端莊並且賢淑。但男孩不可以。很多年了你學會隱藏已經很多年了。
 
有時候他們看到不男不女可男可女的你,他們發笑,他們覺得好奇。
 
但時間久了他們仍不免會問:「所以一就是老公零就是老婆,踢就是比較像『男的』而婆就是比較像『女的』的那個。」很多年了你試著解釋其實並不是這樣的只是語言的匱乏讓人們不得不這麼指稱這無限的世界。你翻白眼。你耐心解答。你又翻了一次白眼。
 
你想他們並不是故意的。但時間並不站在你這邊。
 
你開始變老。你也不知道這些事情的改變,究竟算是「快了」還是「畢竟慢了」。身邊開始有人死了。熬夜開始會累了。你想台灣民主化也不過二十多年的時間,性別運動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許多年了讓台灣再前進一點。台灣的民主化想不到會衝得這麼快。但又太慢了白色恐怖死去了許多人。再往前一點,二二八,就是明天了明天那麼地近距離二二八又遠了一天。
 
快,或者慢,該用誰的生命去丈量呢?葉永鋕的,還是何祥與王天明的。二十多年也已經是一整個生命世代的,而二十多年,已經長到夠你給幾個朋友送葬了。許多年了。
 
真的已經很多年了你不想再等下去了。但可能你這輩子也等不到,沒有關係,讓台灣再死去一個世代可能會更簡單一點。只是下一個世代你想的是,給他們擁有不被歧視的自由,立一部法律,告訴每一個人「並沒有人會因為性取向的不同而不能做某件事。」讓每一個人站在光譜上擁有一個獨特的色號。每個獨特的色號都將被使用,畫成一幅叫做「台灣」的臉譜。
 
台灣是個自由國家,只是它年紀很輕,很短,但又偏偏已經許多年了。
 
不知道該怎麼等。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們甚至要用一部法律,把這些都送回原地。那個夫與妻的時代,大家都不分了他們還在夫與妻。
 
天啊。這麼多年了。
 
時間總是不會站在你們這邊的。不要再慢了。不能再等了。沒有人想到會這麼快,也沒有人想到,最後的這程,會這麼地慢。你很想用最髒的一句髒話去謾罵時間。但沒有時間了,把自己撿拾起來所有的碎片都有獨特的顏色。不是灰階,沒有空白,你會有一張自畫像它等著被所有人觀看它的臉孔叫做台灣。
 
台灣它流著眼淚笑著許多年了。台灣它笑著痛哭也許多年了。時間從未站在你這邊,或許就從這個立法院會期開始改變。
 
不要再讓那麼多人等待更多一年又一年。
 
時間從不等人的。就是現在了。





 

Feb 8, 2017

〈政治〉

 
 有時是張黑而詭秘的餐桌
 有人將傳單撕碎了吃下,有人則將
 靈魂與碎骨悄悄餵給桌底的神明
 有時他們承諾你一場煙花
 有時詆毀我雙手高舉
 所有的兒童都病了,所有灰燼
 將在人群與燈海之間
 掃出餘波
 
 曾有許多人聽過一樣的話語
 許多人如今則長居於彼此的廢墟
 揮舞旗幟的男孩
 在木門劃記紅色的圓圈
 有時是燭火指出了行路的方向
 有時則不免
 也將節慶的燈籠都給燒毀
 所有的兒童都在那裏
 踩過溽暑的泥坑然後病了,然後
 弄髒了最後一襲
 乾淨的衣裳

 然而潑糞者總是得以全身而退
 只在墓誌銘刻下一句
 無人恪守的格言:
 沒有人能活著走完這一生
 
 最熟習點菸的手勢都被雨淋濕了
 甜美的水果
 總是成熟在卑鄙的土壤
 派對裡的年輕人逐漸變成
 嘈雜的樂器,有時濁綠的河水
 能將你我的眼睛洗淨

 有時我們的親吻不被承認
 當我在那黑而詭秘的餐桌上
 與你對談,仍想找出件
 你和我能夠一齊面對的事比如說
 在蔓延整座荒原的烈火之中
 找到一根指向正北的針
 在已被眾多新星吞沒的夜空裡
 找一顆存在許久的
 真理的星辰

 勾搭著的臂膀正開始旋轉
 繼續旋轉,且加速
 在黑而詭秘的餐桌上
 將我的夢撕碎吧
 吃下我仍熱烈搏動的心臟吧
 在黎明的幻覺出現之前
 



 

Feb 3, 2017

當然要吉,還要吉死他

 
如果真的有任何出版社出現「這樣的版稅我們付不起,要求打折給付。換言之,直接違反合約。」的違約狀況,明明可以走民事解決,兩造合約和對帳單呈上去,誰犯了錯,很明白。
 
這跟什麼名氣無關,民事上該解決的糾紛就是應該解決,再去提「不如你們有名的人,可能是受苦無處訴說的。」我覺得實在沒必要。文化資本歸文化資本,民事合約歸民事合約--照這邏輯,有名的人吃了暗虧,也一樣訴諸公審就好,不用法律解決了嗎?照這邏輯,法律都不必立了合約也白簽了。
 
我對這件事情的立場其實滿簡單的:既有白紙黑字合約,若有任何拖欠、直接法律解決。畢竟在網路上,哪個夠分量講話的人不是「得罪不起」的?法律之前人人平等這句話倒還是真的,不然你合約簽是簽好玩的嗎?
 
況且--台灣文化圈還要這樣彼此「得罪不起」多久下去呢?
 
平常在網路上大家對別人的事都會吠「吉他」、「吉死他」,結果遇到自己權益相關的事情反而變成「這成本門檻太高我們不吉了」、「對方文化資本強大我們吉不起」。
 
這種思維真的超奇怪。
 
真的想要改變講到版稅就有人頭要痛的業內亂象,那就真的拿著你的合約去吉,吉出個結果來,也是告訴業界「此風勢不可長」豈不是很好?然後咧,現在這樣高聲高調地說「我被誆了,但因為種種原因,我還是自己吞下去就好了」,豈不是就在告訴那些真正會耍小手段的爛業主:「合約雖簽但都簽假的,反正這些小孬孬也不會真的來吉。」
 
如此這般,還想要掃除文化圈裏頭的封建氣息?Oh well,那就只好大家一起等待果陀吧。^_





 

Jan 29, 2017

繞點遠路新年快樂

下午搭計程車去開猴年最後一個會。在那個三岔路口,司機大叔沒選比較近的路走,反而選了路遠、且紅綠燈多的那條去。
 
猴年要結束了,難得的藍天,天氣晴朗得像是可以把任何東西都吞進去。
 
大叔說,國際會議中心,我開始跑車的時候都還沒蓋呢。我民國七十年就開始開小黃啦。小哥你幾年次呀?我說我七十四,大叔說噢我兒子七十七年次的,退伍之後兩年換了四份工作,乾脆開車。 結了婚,生了小孩,三十年這樣過了喲。
 
我說,可不是嗎。時間過得真快,要新年啦。
 
彎進信義區之後紅燈總是很長,大叔說,這車呀是我開計程車以來的第六輛囉。跑呀跑,跑呀跑,我68歲就得退休,算一算,它應該就是我最後一台車了吧。他拍拍方向盤,過了六十每年還要做健康檢查呢。
 
以前啊,一天跑個三千塊好容易的。
 
現在太競爭啦。難喔。呵呵呵。
 
大叔說,現在跳表、上高速公路,都是電腦在算囉,連新年費率也是,爭都不能爭的。豐田的小黃,在信義商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天空藍得嚇人而我有個會要開。時間不急,繞點遠路,沒事的。什麼都交給電腦了哩。
 
我說,今天天氣真是好啊,過年這樣最好了。
 
大叔說,那是哪一年,我家在東湖那邊看出去,山丘上都是雪。真冷啊。
 
我說那不過是去年呀。
 
大叔說是嗎?感覺好久了,時間過得還真是快呀。小哥你來開會嗎?
 
開得慢了,繞得遠了,國際會議中心就在那兒。我說是呀,來開個會,這會聽完就是新年了喔。
 
新年快樂啊。






 

Jan 24, 2017

那時簡訊一則兩塊半

 
高中時有了第一支手機。那是NOKIA貪食蛇稱霸手機遊戲,打電話一分鐘要5塊多、一則簡訊2.5元、卻只能寫70個字的時代。
 
那時候學校麵食部一碗乾麵30塊,牛肉麵55元,兩塊半的簡訊費對學生自然不是小錢,偏偏一則就是70個字,不能再多。倘若談起戀愛來滿腔的費洛蒙情不自禁要人寫多了,還得刪刪減減,把每句話都捏到緊緻飽滿。在課堂上傳著,在補習班傳著。在被窩裡傳著,70個字,加上全形符號,是定要寫到滿才可以的。
 
也不只愛。那些不愛的人,傳回來的往往就是幾個字。70個字的真心換來不到10個字的絕情,同是一則兩塊半,也只能告訴自己:他每個字的成本,比你高得多。
 
當時沒想到的是,把心給出去了,又值甚麼呢?
 
手機的簡訊匣也小。一百則吧。有的簡訊讀完便刪了,捨不得刪的,往往卻是傷人最深的那幾則。年輕時候誰懂得愛呢,以為愛就是彼此折磨,傷害,誰傳來的哪則簡訊說著,「我想我曾經喜歡你。但我們不能這樣下去,我也不曾承諾我們能夠在一起。」各種錯過,各種蓄意的拒絕,留在簡訊匣的最底層,刪去新的,舊的疤痕仍留在那兒。
 
只是NOKIA 5310,它能儲存的記憶是如此稀少。
 
後來新的人靠近了,濃情密意再次灌滿了簡訊匣,你決定揮別舊的簡訊。直到非得要刪除簡訊的那天,儀式一般,還是決定把它抄進日記裏頭,跪撫,痛哭,才刪掉它。
 
但那個GSM的時代啊,曾經相遇的那些人那些電話那些簡訊,哪怕再怎麼珍惜,最後手機還是注定要掉的。
 
換過Sony Ericsson,又換回NOKIA,他們說過的話,哪能每字每句都記得清楚呢。當時想留下的人,十幾年了,電話號碼沒換,卻不再聯絡。直到現在,高中時代的日記早已泛黃,即時傳訊app讓訊息變得幾近免費了,那字斟句酌的青春時光,卻再也沒回來過。





 

Jan 16, 2017

我欲來結婚啊,伊是一個查甫郎

 
轉眼又要過年了。今年的氣氛有些不一樣。
 
老實講,從大學畢業開始就每年被阿嬤追問「甚麼時候要結婚」,到現在大約是已經不會有甚麼特別的感覺了--畢竟身為同性戀最擅長的不就是說謊不打草稿、笑笑說「還沒存夠錢結什麼婚」、「沒有遇到有緣份的人」啊,就可蓋上牌結束這個回合。
 
只是眼看著婚姻平權就是咫尺之遙,很有可能,在說那些習以為常的小謊時,內心會想著另一件事:如果時候真到了,該怎麼跟阿嬤說,「阿嬤,我欲來結婚啊,伊是一個查甫郎。」呢。
 
那將是另外一個極度困難的場景了吧?
 
又或許並不全關於阿嬤。甚至是我的媽媽--那個向來與我有著全面性的默契,她徹底知道一切、她知道我與我的男友,知道我七年半的長期關係,知道我的書寫,知道我在街頭高聲談論性別平等的,我的媽媽。也是那個從來不願說出「同性戀」的,我的媽媽。
 
她會在同志遊行的時候說,「你今天去那個遊行嗎?」她說。在1226的立法院外,她傳了LINE的訊息問我,「你今天是去上班,還是去抗爭?」
 
她說,「你不要為了那些人,那麼投入。」
 
的我的媽媽。
 
但她希望我健康,她希望我快樂。只是十多年了,十多年來她還是沒辦法談論「這些」。偶爾她會問我,「他下次來台北看你,是什麼時候?」而從未說出「男朋友」、乃至他的名字。她保持著非常謹慎的距離看著我與我身為同性戀的「她的兒子的這個部分」。彷彿,只要她不輕易鬆口,我就不會是那個全面活得「像一個同性戀」的我了。
 
猴年過完,即將要邁入雞年了。雞年,也是媽媽的本命年。
 
媽媽居然要六十歲了。
 
當阿嬤在餐桌上問我,「那小嘉甚麼時候要結婚?」媽媽會丟給我一個眼神,意思是,「這個問題你自己處理吧。」
 
其實沒有問題。我很會。撒些小謊,當然是沒有問題的。
 
只是,只是媽媽啊,我總是擔心她正擔心的--倘若台灣的婚姻平權通過了,總有一天我極有可能會跟她說,跟我的阿嬤說,跟我的舅舅阿姨說,「我欲來結婚啊,伊是一個查甫郎。」那麼我的媽媽,會不會突然為此啞口,會不會突然再也藏不住她自己,那個十多年來在她的兄弟姐妹與她的媽媽面前,必須把那有個同性戀兒子的她自己,突然給亮出來?媽媽呀,她是否擔憂著這件事情呢?
 
轉眼又要過年了。
 
或許在餐桌上什麼也別說吧。連最簡單的小謊,也別說出來。只是我依然希望得到每一個家人的祝福,婚姻平權已經那麼近了,我們要跨越的,家人之間那還沒能說出口的事實與謊言間的鴻溝,卻還是那麼寬。那麼寬。這櫃子畢竟還是那麼地深啊。
 
是啊,我們甚麼時候要結婚呢?或許不會是民法修正案通過的那一陣子。肯定不會是的。
 
但願民法修正通過之後,我能有真正的勇氣,可以跟我的家人們坐下來,好好談論這一切:
 
「我欲來結婚啊,伊是一個查甫郎。」






 

Jan 15, 2017

〈冷竹〉

 
 最初枝節是你下手修剪
 我是沒有花開的一把椅子,坐在
 陣風的陽台讓我憔悴
 在光還沒有溫度的黎明
 針扎進指甲
 窗簾找到音箱
 絲絲
 繫繫
 
 深冬是女人的光線
 瓷磚,與它--驕傲的旋律
 是怎樣的針尖令你受傷
 怎樣的新芽
 為你抽長
 總有話是說不完的
 梔子花都睡了吧
 冰淬的爪子搔出了另一個文明
 激情的枝節還在生長
 
 無所失
 亦無所得
 我是沒有花開的一把椅子
 這季節很快過完了
 我沒有只開一次的花名
 
 請你剪下我吧
 讓我的枯朽成為白鳥
 自下一個季節的風裡飛走
 烏雲下有一把黑傘
 埋葬我的地方
 赤裸的人質
 他在地下邊走邊哭
 











 

Dec 6, 2016

我親愛的異性戀朋友們

 
我親愛的異性戀朋友們。
 
我是你的同學,國小國中大學乃至研究所。我是你的高中學長、學弟。我是你學生時代的朋友。我是你的同事,你的部屬。你的新聞同業。你喝過我煮的咖啡。我喝過你為我調的酒。我跟你工作上或許曾有些交集,或許,你也還是我不時打電話叨擾的消息來源。我是你曾翻閱的書籍的作者。你或許在不同場合與我講過話。或許沒有。
 
我是你家人。我是你的表弟、堂哥。我是你的弟弟。
 
我是你的兒子。
 
如果你讀得到這篇文章,泰半你早已知道我的同志身分--畢竟一直以來我從不曾隱瞞過。你也許曾經在我不少談到同志人權的文章底下按過讚,你讚美過我和老爺的遠距離戀情,你說過「這麼閃是要我們怎麼教小孩」。你曾經私底下給我各種支持和鼓勵。在這條爭取「平權」的路上。你是我的異性戀朋友,我非常感激。其中當中的一些你們曾邀請我參與你們的婚禮,在你們結婚的時候,我在台下熱烈地尖叫著。而你們,也不吝在屬於新人的舞台上,祝福台灣的同志婚姻與多元成家早日法制化。
 
我真的多麼多麼感謝有你們這些要好的朋友。我也知道,一路走過來身為同志,如果不是你們我不可能過得這麼好。我的一切幸運,都應該歸於你們。
 
但近日,相信你們也都注意到這社會開始被那些反對同志的人們--那些內心滿滿恨意、與暴力、與仇視眼光的,我們的同胞啊--狠狠撕裂。儘管我們的友誼、我們的交情,無疑是建立在彼此的信任、無私的愛、以及那每一個我們一齊熬夜唸書拼命在新聞現場趕稿甚至為了一條寫不出來的消息在電話這端那端的大鬥法,都好,我們的這些交誼,無可否認的,是愛。但有些人,正在散播仇恨,有些人,正準備把那些不像我這麼幸運能夠擁有你們的同志們,推下懸崖。
 
所以可不可以,讓我請求你們,在按每一篇婚姻平權文章的讚之外,也能在你的牆上,寫下隻字片語,表達你對同志的支持。那可以是任何東西:關於你的同志朋友,關於婚姻平權,關於,讓世界上再少一個因霸凌而死的同性戀、跨性別,再少一例就好。任何東西。
 
你的支持。身為一個異性戀的,你的支持。
 
我知道我在臉書上一向聲音宏亮。但其實一旦離開臉書、離開網路,我,羅毓嘉,也不過是那簡單的一個人。
 
因此我需要你,需要更多夥伴。我充滿感激擁抱你們的認同,但現在,這時刻,我們不只需要你們的寬闊的愛與包容,更需要你們一起,跟我,跟我們,一起為這件對的事情發出你的聲音。
 
好嗎?
 
就是現在,讓我們一起把這件事情做對,好嗎?
 
拜託你們了。真的謝謝。謝謝。





 

Dec 5, 2016

他們會死掉的

 
這幾個禮拜的情緒勞動有些太強了。網路像是惡意的荒原,謠言在那裏生長,不屬於你我的罪名被安插在每一個同志的身上。我曾以為對話會有效果,我曾經以為,如果真誠地看進對方的眼睛,他們是不會傷害另一個人的。但這些信念,經過上個禮拜六,都粉碎了。
 
當我看見那句話--「如果我的小孩是同性戀,我會親手把他殺死。」我幾乎要不再相信人性裏頭有不會動搖的「善」。
 
他們說,同性戀滾出台灣。他們甚至喊了好幾次。
 
像是在說,惡可以永恆,恨會傳染。
 
我覺得無比疲累。我覺得粉碎。覺得,必須練習一片一片把自己拼回來。我看著鏡中的自己端坐如一具初醒的木偶,當他們喊著要傷害每一個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同性戀,令我想起一個並不好笑的、流傳在男同志圈裡的苦澀笑話:「同性戀不會傷害別人。他們也不會殺人。他們最多只能殺掉他們自己而已。」這世界對同性戀不公平。沒有關係,我們殺掉自己,也就是了。
 
你有失去過你的朋友嗎?
 
我有。
 
當炭爐在密閉的房間裏頭燒出濃郁的塵煙,我不知道,當時他們想的是什麼。必定不會是婚姻吧。他們只是想要被當成一個人,被好好地對待而已。那甚至與婚姻無關啊你知道嗎。同志要的只不過是「平權」啊你知道嗎,沒有藉口、也不是詭計,只是想要在一個法律承認你「與其他人享有同樣的權利」、而不被傷害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這願望竟然都這麼困難嗎。只是想要有個家,哪那麼難呢。
 
我想起我那思覺失調的朋友A。想起他恐同的父親。想起他父親--用以傷害他的那些言語,他的男身女相,他的妝容完整。他墮進無底的深淵他說,「我不是故意鬧到這樣痛苦,和男人抱在一起然後訴說在一起的那些事情,不可能,我有自尊心。」但他早已經碎掉了。如果,這是一個能夠接納同志之所以為同志、就是因為他們是他們自己的世界,我的朋友A的故事,會不會非常不一樣呢?
 
我不知道。
 
但我的朋友A被他的「戶籍地」驅逐出境。他繼續傳無法解讀的簡訊給我,向我求救,他說,「你可以請他們停止這些事情嗎?很不厚道。」我無法幫助他拆除那些「假裝成溫馨異性戀夫妻的臨時演員就是要改變我的性向」,我無法幫助他「聯繫我的母親鎮壓我的父親」。我一方面練習不在意,另一方面,則繼續練習用比較不受傷的方式在意。
 
我畢竟救不了他。承認這件事情讓我的心都碎了。但我真的好想好想要改變這個世界過去、現在、以及未來即將加諸於每一個同志身上的傷害。
 
「你不要傷害他們啊。他們會死掉的。」
 
我不想要再失去任何一個朋友。
 
如果有一件事情可以鎮壓這個世界的惡意,那將會是愛。將會是擁抱。讓我們撐住,這場戰役還長得很啊。但在我們贏得勝利之前,可不可以,不要再失去任何人?十二月10日,凱達格蘭大道見。




 

Dec 2, 2016

變成大人之後的朋友

 
我曾有一個非常要好的朋友。
 
他可說是我生活當中出現過的,數一數二優秀的人。中學時代的某個校慶前夕,我們曾經在竟夜通霄的校園走廊上大講那些少女的綺夢與幻想,我們曾經在彼此與其他男孩熱戀的時候,相互祝福且彼此調侃,那時我們還不知道婚姻平權會成為這社會熱議的話題--那畢竟是一個連校園BBS要成立同志專板,都可以引發正反雙方大戰月餘的年代,畢竟是個連同志遊行都還不知在何方的年代啊--但我們談論自己內心理想的情人,談論美好,談論失落,談論未來。
 
當未來真的來了,他進入了一個科學至上的領域,而我則往人文社會學科前進。我們繼續各自戀愛與失戀的旅程。我們把熱烈的友情留給對方,更把失戀時的絕望,留待相會的時候再釋放。
 
他曾有一次問我:「彷彿每一次戀愛你都能全心投入,你是怎麼做到的?」他說的是我的燃燒。如我對友誼的燃燒。每一次,都是全新的自己。
 
我笑笑。說不傾力而為,就不需要戀愛了呀。
 
他點點頭。沒再多說甚麼。
 
後來有一年他從世界彼端打電話給我,問我戀愛為何這麼難。他哭泣。然而當他問我,是不是在同志的世界裏頭,身材真的那樣重要,而他的身材是不是像那拒絕他的男人一樣說的,那樣爛。我安慰他。
 
我說,這世界上並不是每個人都會率先看見你的美好內在。
 
我說了實話。但那又是一個他所想要聽到的謊話。
 
就那時我開始覺得,我變成了一個大人。我說了我的朋友想聽到的話。於是又過了幾年,我沒再聽見他說自己戀愛的消息,他有一些他口中的「完美的約會」,我聽著,我想他追逐著自己的影子,而其實每個人都知道我們不可能真正捕捉到自己的影子。雖然我們也不可能斷開它。可這些我並沒有跟他說。我說不出口,我看著他操著科學的工具理性分析著每一個約會的對象,卻從來沒能成功經營過一段長久的關係。
 
我再沒有告訴他。雖然我們是朋友。
 
最後一次見到我的朋友,是在麻辣鍋的桌邊。那天,他來遲了。我跟另一位準時抵達的朋友,正討論著當天的氣候,令人過敏的台北季節的轉換,我們彼此傳遞著衛生紙,試圖止住給對方兩百萬元打賭「你現在就能讓它停下」的鼻水。我們嘲笑對方,邊等著要點雪花牛呢還是全瘦牛。手打花枝漿,還是蝦漿。我們話著家常,並等待那個遲來的他。
 
他來了。首先花了三分鐘向我們共同的朋友報告,某家投資銀行如何找上了他,再用五分鐘分析要去那投資銀行、乃至去新創基金,抑或顧問公司上班的各種利弊。他連一眼都沒有看菜單。他甚至沒有問我今天過得好嗎。
 
而我已經餓壞了。
 
那頓飯吃完,他說,既然我們同一線捷運回去,那麼我們一齊走吧。我說好。
 
他跟我說,他覺得對他而言,「像我們這樣的同志,進入婚姻一個很重要的理由,就是當你未來創業的時候,你的配偶可以理所當然地進入董事會。」他是不是真的這麼說,我記不太清楚,卻很清晰地聽見自己腦海中「轟」地一聲。他沒有談及任何與愛有關的字眼。
 
捷運站距離餐廳不遠,不久便到了。我說,其實這兒有一路公車可以直接到我家,那麼我送你到這裡,我去搭公車吧。
 
他說,也好。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大人的友情,很難。
 
但少年時代的友情,進入了大人的世界,要維繫,又何嘗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們還是朋友嗎?或許吧。我們只是不再見面。我只是,有些不確定那時他聽我說,「每次投入都是全新的自己」,當他點頭,卻是否真的理解了我的意思。
 
#大人の友情
#河合隼雄





 

Dec 1, 2016

世界愛滋日,捐款權促會

 
今天是世界愛滋日。出門前,在胸口別上一條紅絲帶。
 
我有許多的感染者朋友。我愛他們,如愛我那些不是感染者的朋友。我愛我的每一個朋友。當他們有任何需求,我就問他們,有甚麼是我可以幫你的呢?有個朋友CD4掉到兩百多,我就罵他該趕緊接受治療,為了愛他的人。當他們快快樂樂出現在我面前,我們就喝酒,歌唱。
 
像明天永遠不會到來,疾病永遠不會把我們拆開。
 
我很想多為我的朋友們做些事情。但我不可能為他們做每一件事情。
 
幸而我們有權促會,它的全名是社團法人愛滋感染者權益促進會。它推動社會教育,與汙名戰鬥,也走入感染者的人生,協助他們克服各種困難。最著名的一件例子,就是國防大學因愛滋歧視退學了阿立,在權促會的奔走之下,疾管署終於硬起來了,針對國防大學非法歧視退學的事實開出百萬重罰。
 
權促會做了很多。但他們資源很少--就像每一個小小的NGO,人力永遠不夠用,錢永遠不夠用。所以,是不是,當我們願意關心擁抱自己的感染者朋友,也能夠捐出一些金錢,給權促會,讓他們幫助更多的朋友?
 
 
權促會的網站左側有各種捐款方式,小錢不小,大錢更感恩,大家一起來幫忙。匯款轉帳或者填單子捐募都可以。對了,喜歡在網路上買東西的朋友,也可以在填寫電子發票捐贈碼的時候,填下權促會的「99999」,很好記,就是五個「9」喔。
 
就是這麼簡單。世界愛滋日,讓愛不孤單。大家一起來幫忙吧。
 
感謝感謝。
 
#WorldAIDSday
#endHIVby2030
#WeAreTheGeneration




 

Nov 29, 2016

婚姻平權只是最大公約數

 
讀到網友對於昨天集會上「同志運動就是性解放」的分歧意見,有人認為這種分歧會傷害同志追求婚姻平權的團結,並提及「所謂的作戰必須有所犧牲」、甚至得「先求有,再求好」;畢竟「要一次抹平任何不公,撕掉任何標籤,真的不簡單」。
 
確實,昨天的集結是一場戰鬥。但更重要的是,不只昨天的集會,接下來的日子會有更多的戰鬥,甚至分分秒秒,在現實當中,在網路上,在公共領域乃至私人領域的戰鬥,將變得更加密集而頻繁。
 
然而站在「正確的」、而通常是群體當中多數的一方,談「犧牲」太容易了。是的,婚姻平權是一個重要的價值。它是近期以來大家行動的,某種最大公約數。但這個價值是否重要到我們必須藉由犧牲談論性解放,來換取其他群體的認同,來換取同志內部的「團結」,我認為非常值得商榷。尤其當性與性解放,同樣都是構成「同性戀之所以為同性戀」的重要關鍵,拿掉這些性的成分,請問你是甚麼呢?你就可以變成一個「正常人」了嗎?
 
如果講得再更進一步--如果這一陣子大家主要都是以婚姻平權為最大公約數在行動,我們為何不能追問自己:除了婚姻平權之外,你還關心什麼?
 
你有沒有對其他事情付出同等的關心呢?
 
就因為「婚姻平權」事涉你的個人權益嗎?因為你可以大聲說出「別人結婚,關你屁事」嗎?當然,可以這樣說,真的很爽。但我們能不能想一想,當同志社群內部自己率先去說「先求有再求好」的時候,別人正等著你說出這句話,然後用同樣的邏輯告訴你--同性伴侶專法,你們為何不接受呢?你們為何不「先求有,再求好」呢?
 
你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在最近的討論當中,老實講看到很多言論都十分類似,比如說:大家「為婚姻平權」站出來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裸露?可不可以不要談論愛滋?可不可以不要讓「人家」覺得我們「很奇怪」?又比如說:為什麼勞權團體要在同志遊行堵民進黨呢?我們不能先爭婚姻權再來討論代議政治的缺陷嗎?等等等等的問題。
 
我想說的是,如果「先求有再求好」的邏輯可以在同志團體裏頭成立,那麼套句我朋友的話來說,台灣社會也大可以說「大家先解決核電,解決完再拼經濟,拼完經濟來申請加入聯合國好了。同志婚姻……」等到我們的民生問題都全部解決了,再來處理這人權問題。
 
畢竟先求有、再求好嘛!
 
不是嗎?
 
婚姻平權是一個公約數。但它就「只是」一個公約數。它不應該重要到值得讓我們說出「犧牲誰誰誰」來達成。尤其當「被犧牲」的永遠是少數的聲音,少數的群體的時候。尤其是,那個被相對多數犧牲掉的少數,從頭到尾就是你,跟我,的一部分的時候。
 
幾年前,同志運動的路線也曾經被熱烈地討論過,關於我們應不應該「專注在」婚姻平權,暫時「犧牲」推動伴侶制度乃至多元成家的議題。
 
就當前的情況來看,好了,我們終於「只討論」婚姻平權了。但結果是,反對婚姻平權的人正要塞給我們一個專法。用的還是「伴侶」的名義,要給我們一坨權利遭到根本縮限的屎。這超諷刺的。我們犧牲了一些東西,結果壓根就沒有迎來更大的勝利。所以這犧牲是有價值的嗎?或者說,我們當真需要犧牲任何東西嗎?我們為何要浪費力氣去擔憂「怎樣的說法會變成他們攻擊我們的武器」,為何要讓我們自己內心生出一個小警總,擔憂怎樣的討論就會讓我們變得「不團結」了呢?
 
我們可以為了同一個目標戰鬥。但我們不應該要求,這戰鬥當中的每一個人,在其他領域的想法,都要完全一樣。
 
雖然我們的資源很有限,但我認為,這有限資源的無限可能,正好就來自於我們的多元。
 
確實要一次抹平任何不公、撕除任何標籤,是非常困難的。
 
但更有可能的是,標籤本來就不可能一次被撕除。
 
標籤,是在所有百花齊放的討論當中,被逐漸抹去的,撕掉了表面那張紙,還要用去漬油,一次次地擦掉底下的殘膠。婚姻平權或許會給予同志們權益的保障,但如果我們在此刻先「犧牲」了對於性與性解放的討論、「犧牲」了多元生命並存的空間,有沒有可能,在婚姻平權到來的那一天,「終於成為一般人」的同志,也關上了我們之所以得以「驕傲」的那扇大門?
 
因此,在這場戰鬥依然繼續、且一時間看不到完結之日的同時,保有所有討論的開放性--而非「暫時犧牲」某些議題--我想比表面上的團結,來得重要一些。
 
畢竟人權、社會、與多元文化的討論是沒有終點的。
 
如果我們現在「願意犧牲」某些討論,那麼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某天同志終於可以結婚了,「都已經有婚姻平權了,你們還在那邊吵甚麼?」這句話,將永遠不會在關於其他同志權益的爭論當中缺席。





 

Nov 27, 2016

同志專法是巨大的陷阱

 
禮拜一始終很難。禮拜一早上九點要出現在立法院,很難。這霪雨霏霏的天氣很難,要動員比如說在遊行時一向不受控制的同性戀,更難。
 
但當你們正在討論民法972、當你們試圖反對同性伴侶專法,這絕不是嘉年華。
 
這是戰鬥。再退一步,背後就是懸崖了。
 
他們嘲笑的敵意的獵奇的眼睛正在等著看--看支持修改民法972的人們,是不是如同他們所想的,一盤散沙。他們抱緊了自己已經擁有的權利,他們在沙坑裡頭畫一個圈,逼你站進去。當你們說,「不」,他們便說,你若不這麼做,會讓大家都受傷。
 
但他們根本不知道受傷是怎樣一回事。他們不知道,身為同性戀活著就是一種傷害,每天早上假裝你不是的那個人,對著鏡子偽裝了謹慎了仔細揀選了對話當中的詞彙。他們不知道,不能夠是你們自己的,細碎的傷害。你以為你已經習慣了,你以為你所有的傷口都逐漸癒合了,他們再來給你一個「專法」,告訴你--反正同性戀已經這樣幾十年了。
 
你為什麼還要忍?你還有甚麼好忍耐的?反正你已經這樣幾十年了。
 
你在乎嗎?
 
這一步如果退讓了那整部專法將成為一個巨大的陷阱。你們永遠就是次等的國民。在法律上宣告,你不配適用民法。因為你。不。配。因為他們不允許。因為他們會因此受到道德情感上的傷害,因為這些,因為那些。你在乎嗎?你在乎的話你為什麼還要忍?
 
禮拜一確實很難。臨時請假很難。早上要晚一點點到公司,你得想一個很好的理由。但你平常都已經說過那麼多的謊--喬裝成你不是的,那個乖巧良善的異性戀,你或許還有一個不存在的女友、甚至未婚妻。你已經習慣了這些,你已經經歷過那麼多的困難,這次的戰鬥,絕不會是最為艱難的一場。
 
但再退下去,整場戰役就要輸去了。你會繼續任人魚肉,讓他們惡意的嘲笑的獵奇的眼睛看著:你們距離真正的平權將越來越遠。而不只婚姻這件事情。會有更多的娘娘腔,男人婆,跨性別遭受傷害,會有更多那些不符合性別期待與規範的人們因歧視與壓迫而死去。因為,「都已經有了專法了,你們還在那邊吵甚麼?」
 
此刻,這鬼島的鬼城,下著鬼雨。
 
你有失去過你的朋友嗎?
 
這場戰鬥不是關於婚姻的。是關於,你能不能夠被平等地對待。你要的只是那麼少。但他們不給,他們偏要給你一坨他們吃剩的,要你吞下。
 
你吞得下去嗎?或許不。你在乎嗎?或許。
 
那麼便站出來吧。
 
這不是嘉年華,這是戰鬥。2016年11月28日早上九點,立法院青島東路前見。






 

Nov 23, 2016

〈姐分離的鼻孔都在慶煙〉.Lady嘉嘉

 
都到現在了,還有人在講同性戀應該要另立專法、用自己廁所。姐姐真的是看了鼻孔都要慶煙。
 
到底是為何要這麼害怕同性戀結婚啊?表面上看起來用特別法去規範同性伴侶法關係,讓同性戀可以締結在法律效力等同結婚的伴侶契約、並依法可領養小孩,看起來真的超公平的,不只讓同性戀有了法務權益上的保障,還緩解了認為婚姻制度應該專屬於一男一女夫妻配偶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專利被同性戀「侵權」的焦慮。喔,看起來超完美的啊。
 
才怪。
 
這種「針對同性戀而來」的特別法根本就看不見跨性別。看不見無性戀。姐姐想要請問你把框框越畫越小把每一個人都裝進去就沒事了嗎?那未來是不是要設立跨性別伴侶法?根本脫褲子放屁。婚姻就是基本公民權,同性戀和跨性別繳稅也沒繳少,憑什麼就不能跟對方結婚?
 
在美國白人歧視黑人的年代,黑人也有公車坐,也有學校可以讀,也有飲水機可以喝,也有廁所可以上。但不能跟白人坐同一部公車,不能跟白人從同一個校門出入。
 
但這種宣稱「隔離的平等立法」是平等,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平等好嗎。
 
姐姐看到有人說,民法親屬篇是在一男一女的婚姻基礎作為前提而建立,民法972一旦修正,是把原本屋子的地基挖出來換掉,工程難度和危險度都大增,還有人說,婚姻/同性伴侶雙軌制是增建新家,問題較小,而強調這是是「現實問題」,跟對同性戀的觀感無關。
 
表面看起來很有道理。
 
但事實上是個狗屁。
 
「所有法律都是以婚姻是一男一女的基礎上建立」的命題本身就是個錯誤命題。把民法當作房子的地基更是毫無法律知識,請問你有上過公民課嗎?「保全保全國家制度與制定社會基本關係的根本大法並非民法,而是憲法。」來,跟姐姐念一次,保全保全國家制度與制定社會基本關係的根本大法並非民法,而是憲法。OK?
 
民法972根本就不是屋子的地基。屋子的地基,是憲法OK?組成家庭的權利雖未在憲法當中明文列出,但憲法第22條早就寫在那裏,「凡人民之其他自由及權利,不妨害社會秩序公共利益者,均受憲法之保障。」隨著時代演進,同性戀/跨性別等非屬一夫一妻的配偶法權益被民法排除在外,這點早就有違憲之虞。
 
況且,憲法都能修,為何民法不行?為何其他關乎於夫妻權利義務等法權益關係的法不能修?「同性配偶關係法」又把跨性別置於何地?
 
這正是我們現行法律的性別盲之所在。
 
修憲修民法不會讓人不知道怎麼教小孩。像雷倩這樣的不知道什麼性戀者都能結了離了又結了婚,然後再跑出來反對別人擁有像她一樣自由選擇的權利根本自打臉。
 
雙重標準。這才會讓人不知道怎麼教小孩。
 
當然啦,立法修法的時候,絕對無法預見未來會有甚麼瑕疵出現,但中華民國從以前到現在的整部法律都沒出過瑕疵嗎?出了瑕疵沒修過嗎?怎麼到了972就一點錯都不能出了?如果發現瑕疵與扞格,就修法啊,立法院不是開來讓委員怠惰喝茶關說出國考察的,不要以為立法委員只要每天寫寫臉書買鋪天蓋地的臉書廣告,就天下太平了,姐姐認為根本不應該容忍以立法效率低落,作為拖延人權的藉口。
 
以「雙軌制」的隔離立法方式,劃分社會群體,從來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分離立法就是為同性戀者的結合關係貼上了「不一樣」的標籤,而這個標籤一旦貼上,往後要抹除只會更加困難(特別是會招引來「都已經順著你們的意修法了,你們還想要怎樣」的批評)。況且日後針對並非同性戀、亦非異性戀的性取向者是否也要分別立法?大家都去上專屬的廁所?這根本就是法律的性別盲。
 
好啦,分離分離分離,斷開魂結啦你們講的姐姐都聽進去了。這邊就給你們示範一個「隔離立法」的例子好了--如果所謂的同性配偶關係法,僅有一條:同性配偶,需遵守一切與一夫一妻婚姻配偶所擔負之義務,並享有與其同等之權利。
 
也就是說,真要另立其他法律的話,也只要「同性配偶,視為夫妻」就解決了。
--但仔細想想,那,不就是現在民法972修正案正在做的事情嗎?所以幹嘛要分離立法啊吃飽太閒嗎?吃飽可以去跑跑步遛個Pokemon騎個U Bike都比較有益身心健康啊。
 
姐姐還是愛你的。 
 
補個幹。掰。






 

Nov 16, 2016

〈同性戀也想下地獄啊〉.Lady嘉嘉

 
今天姐姐看到一篇文章說,同志現在已經不被歧視了,整個台灣社會已經對同志產生了巨大的友善了,但基於圈圈叉叉咪咪貓貓的種種原因呢,我們面對同志婚姻,還要留給大家一些情緒宣洩、等待真相浮現的時間。總之,那篇文章的結論是,現在來談婚姻平權呢,還是操之過急了。
 
姐只想說,去。你。喵。的。肉。蛋。
 
為甚麼要留給你宣洩情緒的時間啊,有情緒自己回家抱著枕頭哭好嗎,不要來立法院前面下夕下景,扯一堆不搭不七的理由不如直接說「我就是看不慣同性戀結婚」姐還會比較尊敬你。
 
同性戀被告知的事項還不夠多嗎,現在還要輪到你來說推婚姻平權是操之過急。
 
姐真的對於這種「被告知」感到特別地厭煩。你以為你誰啊。
 
到底是誰比較需要宣洩情緒的時間?一直以來這個世界就告訴同志,你不被喜歡,你應該被憎恨,你是生病了,你不一定是天生的同性戀,你是被引誘的,你是因為家庭不健全所以才會這樣。你一定是兒童時期被長輩性侵才會變成同性戀。你是這樣,你是那樣。這樣那樣。天生的同性戀都是少數啦其他的都是被騙的。他們這樣說。然後隨著同志運動流變,這些人還會告訴同性戀,喔你已經不被歧視了,我不是在歧視你只是你不可以擁有跟我們一樣的權利。喔你已經可以用民事契約去約定遺囑了,為什麼還要結婚呢,我不是在歧視你喔,我沒有對你不好啊但你在肖想甚麼婚姻啊你。
 
拜託,同性婚姻傷害你的道德情感,對啊,但你不想想有這麼多同性戀躲在櫃子裡,才更是傷害他們的道德情感好嗎?成天假裝成一個不是自己的人,那不就是要他們吞大便嗎?啊既然同性戀都吞了這麼多年的大便了,現在換你吞一下,微吞而已喔,你就說喔不行我要宣洩情緒、我要等真相浮現,是有沒有這麼脆弱,浮現你的福馬林啦浮。
 
姐真的很想告訴這些人,當異性戀真的很爽,要談「沒有歧視」是吧,好啊,就從來都不會有別人用全稱來說「你們異性戀就是怎樣怎樣」啊不就好棒棒,沒被標籤過沒被全稱過真的不要來講說「我不覺得你們有受到歧視」啦OK?
 
並不是每個人都在主的恩澤底下就都過得很好很讚好棒棒啦好不好OK?
 
姐上次在上海跟一個朋友吃飯。他說他跟自己的男朋友也有討論過要不要有小孩,但是覺得這樣生小孩,兩個爸爸的家庭,很奇怪,對小孩不公平。姐聽了真的都傻了。同性戀真的是一直都被告知「你不可以這麼做」的耶。但請問異性戀生小孩之前有問過小孩嗎?有跟小孩通靈過說對不起爸爸不知道你未來的國小同學爸爸會是台積電的副總經理住大房坐大車這世界真的好不公平、或者是喔你要來到這世界你必須先接受你爺爺是通緝犯你外婆有乳癌體質所以你也很有可能有,請問這些無謂的問題就算先問過了就真的有比較公平嗎?
 
有事嗎?
 
這些嘴巴上說著都是為了下一代的人啊,他們根本就只是拒絕接受這個世界上有別的人存在,花五百萬去刊四大報廣告,這麼在意下一代怎麼不把五百萬拿去支付八萬三千人次的學童營養午餐啊,是真的在意下一代嗎。
 
省省力氣吧。不要再對同性戀指指點點了,人家沒有要染指「你的」婚姻,人家只是想要有「自己的」婚姻。喔這絕對不是歧視,你也有同性戀的朋友,姐也有很多異性戀的朋友啦。不要再說什麼婚姻不只是愛,還包含性跟繁殖的鬼話了,男男性愛包含肛交、女女性愛除了手指還有異物,請問你是都沒聽說過男女也可以肛交,還有女生會拿假屌插男友的這世界很多元喔嚇壞了吧。接下來是不是要扯人獸交天啊這是甚麼滑坡,救救你的下一代不要讓他們擁有這種爸媽就已經輸在起跑點上了好嗎。
 
姐再平心靜氣地說一次。同志運動從來不只是「只有一小群人在操弄」,是因為這些人就是真真切切地活著,有他們的愛恨情仇道德情感跟相左的需求啊。這有很難懂嗎。不要再告訴同性戀「你們應該怎麼做」了。是時候把選擇權發回給每一個人,讓他們自己決定要結婚還是不結婚,有很難嗎。
 
有人說,婚姻即地獄,現在就讓同性戀也擁有下地獄的權利吧。要不然一點都不公平啊。
 
姐姐愛你。
 
補個幹。






 

Nov 9, 2016

開票日辦公大樓的電梯

 
早上九點

「希拉蕊應該沒問題吧……」
「是說川普那種東西」
「不過希拉蕊應該不會贏很多」
「畢竟她是女騙子啊」
「女騙子跟真小人,
 你會選哪一個……」

十點多
「……不會吧」
「……佛羅里達……」
「美國人在想甚麼」
「我不懂。……」
「希望希拉蕊可以至少保住東北十三州」
「妳選誰?啊妳不是美國人。」

中午
「你現在不要跟我說話。」
「我現在不想說話。」
「日幣已經不知道漲到哪裡去了好恨」

下午
「賓州!賓州你怎麼可以這樣!」
「真是紅得明顯啊美國」
「中間那些州根本就是一堵紅色的長城」
「希拉蕊掰」
「參議院眾議院都共和了。」
「聯邦大法官也共和了。」


傍晚

「讓我們去買酒喝啊。」
「幫我買兩瓶,還有一些垃圾食物謝謝。」
「越垃圾的越好嗎。我們選擇有限。」
「好」





 

Oct 28, 2016

為了那些不能走在這裡的人

 
同志遊行倒數一天了。按照往例,即使沒甚麼人知道遊行的主題是甚麼,還是風風火火地要上街去。
 
按照往例,遊行本就該爭奇鬥艷,鮮肉歸鮮肉,扮裝歸扮裝,不道德歸不道德,又怎樣。都很好。按照往例,但今年,偏偏不那麼往例地,先前喊得多大聲也沒人聽見的--婚姻平權,突然因為畢安生老師的逝世,成為今年遊行的意外主題。
 
我們走了多久來到這裡呢?明明應該是我們距離婚姻平權最接近的一年啊。
 
為了那些已經不能夠走在這裡的人。為了那些,已經等不到民法972修正案通過的人。我以為,關於這一切我們已經非常努力了。但這個世界準備好了嗎--當我們歌頌著哪一對朋友在一起十四年,當我們為三十五年的畢安生與曾敬超惋惜,是不是我們有意無意地眼瞠目盲了,在同志婚姻之外,還有那些被欺凌的,不符合社會對性別期待的人們。那些娘娘腔,男人婆,那些,「不男不女」的人,他們,也應該當跟每一個人一樣,擁有愛與被愛的自由。
 
儘管民法972修正案的最主要核心在於將婚姻主體自「男女當事人」改為「當事人」,但真正要改的,絕對不會只有那幾個字而已。需待更改的,還包括「我們這些大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如何把一個更能夠平等、包容看待世界的方式傳達給下一代的種種可能。那牽涉到的不只兩個人的結合,不只是接續而來的法權益,而是,當法律立定了同性伴侶乃至跨性別伴侶亦與異性戀配偶獲致同等權利的同時,我們能不能在看到一對同志配偶的時候,告訴我們的孩子,「像這樣的愛,並不輸給你的爸媽之間的愛,更不輸給爸媽給你的愛。」
 
同性婚姻的法制化不僅絲毫無損於異性戀的家庭價值,反而正是要靠著立法的建制,肯定多元家庭的存在也具有同樣的善美與價值,肩負相同的權利,與義務。
 
講白了,家庭的價值,不就是給予每一個人最緊密的依靠與保護,讓每一個因這世界受苦的人們「有一個地方回去」嗎?
 
為了讓這世界成為每一個人都能回去的地方--我們能不能告訴孩子,「任何一種人,都值得被尊重與擁抱。」那甚至無關性向、性別、外觀與階級。
  
畢竟正常的世界並非純淨無染的,而是它必然充斥著一定程度的美善,以及一定程度的醜惡。如同有生就有死,有病疾有痊癒,有異性戀與同性戀,以及更多你可能不曾想過的,各種性取向的人們。會有人從善,也會有人為惡。異性戀的世界並不比同性戀更美好,它一樣充斥著情殺,群交,用藥助興,與愛滋病。這些不盡美好的部份,從來都沒有因為婚姻制度的存在而被解決了。
 
上回在紅樓的光影底下,我和那位來自瑞典的朋友談到台灣的同志處境。我說,有些時候,我們看著北歐,會覺得那是一個很好的社會。
 
他便笑。他說,我們還是有強暴案,愛滋病,還是有家暴--我們還有對穆斯林新移民的宗教歧視、種族歧視。而我們是個有同志婚姻、沒有死刑的社會。他說,並不是因為你有了什麼,所以那些問題就自動被解決了。
 
他說,是因為你想要解決那些問題,所以你追求制度上的美與善。
 
那些惡都確實存在著,我們該做的,不就是接納這個世界的正反合流,並且用完整的愛去包容一切嗎?
 
我愣了一會兒。
 
甚麼才是「愛」呢。
 
所以,禮拜六讓我們上街遊行吧。讓笑容超越憎恨,讓擁抱超越隔閡。讓我們真切地實踐--是的,民法972修正案,它不僅關乎於法務制度上的平等與自由,要隨之修正的,還包括了我們面對愛、傳遞愛的方式。
 
2016年10月29日下午一點半,凱達格蘭大道見。





 

Oct 8, 2016

從男孩路到青年公園

 
那被暱稱為「男孩路」的路上,有一所中學。在男孩路五十六號的地址,既是南海路的諧音,也是每個男孩的生命當中,成長、遲佇、卻步,又再前進的旅途。

每當男孩中學的下課時分,捷運車過中正紀念堂站,十六歲,浮動且熱,發著青春的臊,男孩們鹹魚一般擠進捷運列車,每個毛孔都散出費洛蒙。

你閉住氣。隔開他們的氣味。隔開自己。

甚麼時候開始,你感覺自己跟那些男孩距離越來越遠。

你學會用止汗劑,體香膏,你挑選襯衫,紮上領帶,十多年了,衣櫃裡那襲制服已經泛出了黃斑。你成為大人,想起十五歲的自己。二十五歲的自己。再過少許時候你要三十五了,到時候你會在哪裡,身邊會有人離開,一次次築起城市裡的堡壘,再一次次親手將它毀棄。

你工作時的表情冷酷而嚴峻。工作就是生存──你竟然已經這麼想了──假裝精明,假裝瞭解一切,還在男孩路的時候你說:說謊最重要的就是先騙過自己。這句話多麼聰明。但時間過去,那為你帶來了甚麼?比如說,你終於擁抱了自己原本不那麼同意的價值,直到世界把你變成另外一種人。四十五歲,到時候回望了二十五歲的自己,還能想起當時的快樂嗎?那時,還能有同樣的快樂嗎?

卻彷彿捷運隧道遠端那彷彿有光的場所,你也記得自己曾如此無所畏懼,內心深處的快樂都是真實的──你記得自己堅定地信仰著甚麼,那你並不明白就已經相信的東西。男孩路上,曾有個男孩在夜暗的街燈底下,他邊走邊哭。

但為了甚麼理由你已經想不起來了。

不願想起某些事情也是成長的一種樣貌嗎?

你卻關心起別的一些事情。比如說一把傘能否撐住竟夜的黑雨。比如說明天的氣候。比如說,哪顆鏡頭,正對準了成群翻越圍牆的耳朵。男孩路上有人的故事不斷遭到改寫,刪修,有書籍被投入火焰,有創造,亦有毀滅。

可是你整日開著電視在煩惱著些甚麼呢?十六歲的男孩們,好像穿上制服便穿上了全世界。如今,你即使藉著網際網路串連了全世界,卻好像無法擁有任何東西。快樂淺淺的。悲傷也是。越來越少憤怒。更多的是在下班後的路口,空空地站著,想的不過是今天晚上吃甚麼。你寫下。也不寫下。

過了三十歲逐漸習慣毀滅。時間像一台巨大的夾娃娃機,從你裡頭,取走一個又一個信念。但把你留下。你拍打著那壓克力或玻璃的隔間,在業火的灰燼之中收到一張張明信片,寫著你的名字,這才發現了季節它原來正在變換著。

你早就不再是男孩了。

「我發覺這將是衰老的徵兆:想像著未來的時候,不再像一、二十年前那麼快樂了。」

男孩路有終點嗎?

畢竟男孩們終將長成男人,南海路呢,則斜斜地抵達新店溪畔那座偌大公園,搖身一變,改叫青年路,最後則蜿蜿蜒蜒,在那河堤的灰牆邊,停了。

這隱喻大概是當初給道路命名的人們,所始料未及的吧。




 

Oct 1, 2016

不在文學

 
誰知道呢,三五年後或許十年,或許你早就不再寫了。
 
寫有甚麼用呢?這個問題從你開始寫的那一天就是最深且最艱難的夢魘。二十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遠不像世紀初,更非世紀末。當時百廢待舉,百業待興的興奮的旗幟沒有了,剩下平淡的生活,晚餐,睡覺,上班,等出糧,等下班。你寫你自己,自己的無用,閱讀的無用,感動或許,也是無用的。出版意義衰微,你不必靠此營生你說你只寫你想寫的,而終究是一整座時代計畫了你。
 
你的寫,與不寫。聽來好像藉口。
 
畢竟無關乎你寫或者不寫世界仍不斷傾軋,改變,碾碎每一個人。
 
另一座大陸的災荒,宗教的人禍毀滅了古城,有人被其他人殺害,有些人,則殺掉他們自己。從SARS到MERS,從ZIKA到AIDS,瘟疫無聲無息把整座世界染成黑色。而時間,則是一台巨大的夾娃娃機,從這世界裡頭,取走你們一個又一個朋友。然後把你留下,留下來的人尖聲拍打著那壓克力或玻璃的隔間。也無關乎你寫,或,不寫。
 
你的戰場早就不在文學了。
 
你的心太大但所能寫下的太少。時間不斷流逝過幾年你又老了一些。
 
你寫了幾篇文章但焦急於世界仍未改變。你關心島國的政治脆如熾熱的玻璃越吹越大,關心哪位官員把自己的頭顱繫在哪條領帶上,你不寫。你寫。但有時你自己也像遮了眼睛一匹馬,走在沒有軌道的泥濘路上,沒看見雨後的路上,有個男孩他邊走邊哭。
 
世界是一雙玻璃的高跟鞋,命你削薄自己的靈魂,把自己放進去。於是你穿著那鞋,踩上一座荒蕪的戰場,對著四處充斥的詭妙的答辯開槍。
 
有人鎮日開著電視,卻不知道在煩惱著甚麼。
 
你看見牆角暗處躲著一顆鏡頭,對準了成群翻越圍牆的耳朵。
 
一開始你也不知道自己會寫了這十幾年。如同你不知道十年後,你還寫嗎,你還寫甚麼呢。多半的時候他們教你應該成為那樣的人:認真,負責,身心健全。他們鼓勵你坐在窗前,有一杯咖啡泡一盞茶,檢視你的品味--某種菁英的,高貴的,他們叫你詩人也好作家也好,說,寫得真好。當你成為一個上班族了他們說:你不要走進田裡,會把皮鞋弄髒。
 
只是世界一直來一直來,未來,一直來,一直來。近幾年你想的無非是擔憂未來的航道有一場暴風雨將摧毀風帆,又該如何踩過政府肅穆的圍牆。
 
你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日常與非常片刻間夾藏的秘密。想要看見迎面而來將生活咬穿的獸之獠牙,那在航線彼端將風帆扯碎的漩渦。想看清楚噩夢的細節,那麼當你醒來,你就不會再害怕同樣的景色。你想的,無非是如何拆解廣場上的每一只耳朵,突然醒過來的時候才驚覺,或許是你說話時--不覺用上了他們的嗓子--聲腔冷靜,音調清晰,正好遮蔽了邏輯的斷裂歷史的缺頁。
 
某天你突覺得書寫有甚麼用呢--你便不再寫詩。或許。說穿了你不過是想記下那些炎夏的少年們翻過圍柵高牆,高舉雙手道別了的身影。
 
十年後如果你還在寫。那很好。
 
也或許不。但你知道自己不會是安靜躡足走過歷史的那種人。畢竟,如果寫與世界無涉,如果寫,不能與你所生活的社會人群土地血肉相連,如果不能夠拯救自己如回覆一通深夜的求救電話,你還寫甚麼呢你幹嘛談得這麼起勁呢你出甚麼書呢你躺在自己的床上吟哦不就好了--你究竟在幹甚麼呢?
 
你的戰場早就不在文學了。是以十年之後你就算不寫,也很好。
 
只是戰鬥依然在持續著。依然對抗著,不讓他們撲滅了你的同代人適才燃起的時代,與火炬頂端那微弱的星光。
 
應該是這樣的,而你也願意這麼相信。




Aug 23, 2016

〈那薯條有罪〉

 
又讀到有年輕學生因為不堪校園霸凌,自殺死去的新聞。我想,死掉的為什麼不是我。
 
為何不是我。
 
國小同學畢業二十年了,往常的聯絡並沒少過。或許在這城,或者在那城,小群小群出去窩在公館的咖啡店裡喝酒,誰要結婚前就去圍爐吃鍋。喜酒宴客的大場面自然是老師也會來的,這場景一年沒有三次,也要有兩次。
 
但就像,就像每一個普通至極的班,總有人來。也總有人,總是不來,像 F。
 
那個小學五年級頑強像塊石的 F,小學畢業之後就煙一般消失。她不再和任何人聯絡。
 
喝上了的那幾個,乾脆每個月約。聽搖滾,大聲嚷。欸你聽清楚沒啊?你-說-啥-。甚至沒過同學會那年,兩三個從加州不知道怎麼聚在一起了,還給台灣這邊的人說是連線了連線了。同學三十個,自然有親有疏,挺好,每過幾年一陣日子,會有人換工作,換男友,換女友,結婚的生小孩了,也有結婚的,離婚了。酒杯跟酒杯跟飯碗湯匙之間,談的,總不免是這些。每隔幾年便要更新下彼此的近況,那個誰誰去了明尼亞波利斯3M總部。
 
嚇得一聲,說嘩她之前不是還在台南。是啊是啊。
 
便這樣,乾脆從座號一號的精神科醫師開始,二號、三號、四號、五號……六號……一路數過去。
 
有人問了,「欸那個,F 她是五號,還是六號?」
 
熱烈的氣氛會突然安靜下來。會有一個女生,站出來解釋說,因為一號的女孩兒是全班年紀最大,當她遞補進班上,F就從五號被遞延到六號了。原來如此。那麼,有人知道 F 的去向嗎?那時,已經安靜下來的空氣突會顯得有些冷。突然冒出另一個聲音說,她是六號還是五號,都可以啦,反正也不會有人知道她的消息。她恨我們吧。如果我們那樣對她,她不受到傷害,才怪。
 
沒人知道。沒人知道 F 後來去了哪裡。如同當年的我們並不知道,對 F 所做的一切,叫做霸凌。
 
或許班上同學並不清楚那是從何開始。可是啊可是,我記得,且記得非常非常清楚。
 
因為,我就是那個坐在 F 旁邊,跟她共用一張五年八班書桌的人啊。
 
就各種條件來看,F 都並不是我們班上最出色的那一類學生。男孩女孩的緋聞總是傳不到她身上,成績並不頂好,她的第二性徵發育得恰好,但不會成熟到讓男孩兒們有興趣去調戲的程度。她的膚色偏深,講話很直,偶爾用閩南語跟男生對罵,幹你娘,幹你杯,幹你娘親老雞掰,有時候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著事情吧,頭枕著肘,身體一歪,就把她的鉛筆盒給推到了「我這邊」來了。超過了。越線了。出界了。我開始大聲嚷嚷--用我那變聲之前尖銳的高音向全班同學宣布--有人越界了如果不是罰五元就是要被打三下。
 
全班同學便轟然跳起來說誰-越-界-了!
 
經過這麼多年,我終於明白,霸凌者其實並不光是為了「發洩」或者「轉嫁」那些家庭的傷口與情緒。有的時候,霸凌者就是純粹覺得,這樣很「好玩」。像捕獵中的貓,看到一個各項評分都較自己稍弱的獵物,那是種本能。你要獵捕她。羞辱她。它越逃你就越要玩到它精疲力盡。最後你贏了嗎?其實你沒有贏。但很好玩。後來我真的是這麼想。越界,其實沒什麼,但你就是想要讓它變成今天、這個班上,最讓人感到羞恥的一件事情。
 
因為好玩。
 
F 說,我哪有越界。
 
我說,你檢查一下你的鉛筆盒底下有沒有粉筆灰,有,就是越界了。
 
F 拿起鉛筆盒,看也不看就把底下拍乾淨。說,沒有粉筆灰,噘起嘴說,我就是沒有越界。
 
--你剛剛把鉛筆盒拍乾淨了,原本是有的!說這話的並不是我。我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什麼事情正在發生。F 咬著下嘴唇說,原本就是乾淨的。說謊!說謊!說謊!罰兩倍!罰兩倍!我說,總之我只有看到你越界,但他們說要罰兩倍。該怎麼辦呢?其實我不想打你,我也不想罰你錢,那麼,這十塊錢就當作是我寄放在你身上的好了。F 說,我沒有越界。我說,你,越界了。而且你說謊。十元。
 
十元。
 
當然,F 並沒有真的掏出十元交到我手上的理由並不是因為我怕被告勒索,而是因為老師進教室準備上課了。
 
只是 F 對我的欠款五元十元累積。十元五元累積。比如說體育課完回到座位上我摀著鼻子說,幹,妳很臭。她癟著嘴說哪有?體育課上完誰不臭的。我說,我就不臭。大家來聞一下啊看是 F 比較臭還是我比較臭。來聞啊。她說我沒有臭!大家說,妳真的比較臭妳體育服上次穿回家有沒有洗呀。哈哈哈。哈哈哈。我說我不要坐在她旁邊了我可以去坐那個誰旁邊嗎?那個誰就立刻舉起手來說,好。霸凌者像隻狩獵中的貓。聞到獵物的氣息,一定可以馬上認出它來。那是一種本能--關於欺凌與惡意的,將貶抑他人單純地指當作一種樂趣的,本能。
 
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堂課,老師說羅毓嘉你怎麼坐在那邊?坐回去。我說,老師,因為 F 很臭。同學們說,老師,因為 F 很臭。
 
老師叫我坐回原本的座位,我低聲對 F 說,其實我不想坐回來,但你是想被我打還是要欠我十元。同時,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把下一堂課要用的我的課本,偷偷塞進她的抽屜。
 
「老師,F 偷拿我的書要抄我的筆記。」
 
老師我才沒有。她有。不然我的書為什麼會出現在妳的抽屜?一定是你自己放的。
 
我才不會做這麼無聊的事情,把我的書放到你抽屜對我有什麼好處?沒有嘛。
 
你這小偷!小偷!小偷!…… F 原本就黝黑的臉色變得更黯淡、更陰沉了。那個年紀的我並不懂得有一個詞彙叫做霸凌。只是,難道我們知道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嗎?老實說,我們應該也沒有那麼天真。
 
後來我常想,為什麼被霸凌的不是我。為甚麼去死的不是我呢?直到 F 對我的「欠款」積累到了將近百元之譜,那天早上 F 在她自家附近的早餐店買了一份三十元的胡椒薯條。那香味肯定越界了。超線了。我聞到了。我問她,這包跟你買,要多少錢?F 說,三十元。我說,那我跟你買吧,反正你還欠我九十五元。F 說,可是賣給你我今天早餐就沒得吃了。我說好吧,那你明天幫我買一包五十元的可以嗎?她說好。
 
那你這包還是讓我吃一點。我笑咪咪。伸出我的右手,越過那條桌子上的中線,抓了一大把薯條。她說你越線了。我說沒有,沒有越線啊,我的手是在空中唷,線是畫在桌子上,不是嗎?我笑咪咪。笑咪咪的像個鬼。
 
F 眼中我應該是個惡魔。
 
總之隔天 F 給我帶來了一包的薯條,並告訴我,你的五十元薯條。我一看,容量跟昨天那包基本一樣。我說這包是三十。她說,五十。我說,來來來,幸好值日生還沒有倒昨天的垃圾。我用鐵鉗捻出了昨天的防油紙袋。我說,F 啊,你以為三十元跟五十元的薯條,會用一樣大的容器包裝嗎?來,我們什麼都不要吃,告訴我,你在哪間早餐店買的薯條五十元這麼少,讓我去跟老闆理論理論。F 說,不,不要。我說,我們要據理力爭啊。不然就是你騙我喔。或者你偷了我的二十元份薯條。騙子或小偷,你要選哪一個呢?我還在笑咪咪地跟她說話。她說不定會殺了我吧。
 
可是她沒有。F 說,這包不賣你了,我自己吃。明天給你帶一包五十元的。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第二天,F 帶了一包五十元的薯條。那香味不只超線,越界,甚至在教室後頭玩著扁扁的男生們都引起騷動。太香了。太好吃了。
 
F 說,我少欠你五十元了吧。我端詳著那包薯條,說,看起來只是比三十元的大了一些啊。你確定這是五十的?你騙了我們很多次喔。我從她手上接下那包薯條,笑咪咪地給全班同學一人分了一根或兩根,然後對著 F 說,「可是,你昨天問我要不要給我帶一包五十的,我沒有說不好,也沒有說好呀。」
 
我笑笑。走到教室最後面,將那剩下了大半包的薯條,盡數倒進了廚餘桶。
 
然後笑咪咪地回到「我們」共用的那張桌子,開始上課。轉過頭去跟 F 說,「不要越界噢。」
 
我從來沒有向她道歉過。她或許也不屑。
 
但是 F 啊,把這些寫出來是因為我知道你永遠也不會原諒我的。二十年了,我常常探問同班同學你的訊息。我並不是想要見妳,而是,想要確認,這個世界對你能夠正義一點。而不是像我們當時對待妳的那樣。我知道得太晚了,關於「霸凌」。但 F 啊,妳教會我最重要的事情,正好就是不管有沒有「霸凌」這個詞彙的存在,其實都沒有人應該像妳那樣被我,被我們對待。
 
沒有人應該被那樣對待。
 
F 啊。妳最近好嗎?我只是想要,告訴你,在那之後的一切我所有為平權發聲的場合我都會想起妳。想起一個曾經被我欺凌的同學。我已經無法拯救妳,而若妳恨我,來將匕首插在我的胸口,我一點怨言都不會有的。可是 F 啊,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請妳晚一點再殺我。用我曾經加諸在妳身上的傷害,百倍償還與我。如果那樣能夠讓妳不再恨,「我們」。
 
但我現在只能說。對不起。對不起。
 
F,我真的真的好對不起啊……
 
 
 
〈那薯條有罪〉

Aug 14, 2016

戳瞎偷窺的眼睛

 
世間為何有這種「出櫃別人」的真實的惡意呢?
 
除了近日在網路上瘋傳,某記者在奧運選手村用Grindr交友軟體「成功釣到」三位奧運選手的消息之外,還有一則消息,讓人不得不相信這樣的惡意,真的存在。一個美國男人與一個奈及利亞男人結婚了。婚宴的賓客經過挑選,且提醒他們,為顧及賓客與新人的隱私,這場婚禮照片應只留作紀念。一切順利地進行。交換盟誓,與友人共同慶賀那重要的時刻。一切看似如此順利,安靜,美好。
 
只是婚禮的周末過去,一個「部落客」取得婚禮儀式的照片,在網路上曝光了新人,以及參與婚宴的人。其中不乏來自奈及利亞,那不容許同性戀存在的國度的人們。
 
照片很快地在奈及利亞的社交平台上傳開。一場婚禮成為纏繞眾人的噩夢。
 
奈及利亞的 O 說,他的朋友們,也在那些曝光的照片當中。沒過多久,他的朋友們就在各種社交軟體上不停收到訊息。那些關乎於對性傾向的嘲笑,愚弄,以及,死亡恐嚇。而這些揮舞著語言的斧頭、文字的槍彈,意圖致人於死的人們,甚至還是他們臉書上的「所謂朋友」。一切只是因為,你是同性戀你去美國參加了一場同性戀的婚禮,所以你去死吧。你這骯髒的同性戀。你回來我們國家幹嘛。奈及利亞的 O 說--這就是我們的現實,你以為在美國結婚就沒事了但事實是回到我們的國家,我們面對的是這樣的惡意。
 
奈及利亞的 O 他說,外流的照片肯定來自賓客之一,不管是為了甚麼理由把照片賣給那位「部落客」。那所謂的「部落客」在奈及利亞的同志運動界甚至早已惡名昭彰,先前也曾在紐約的遊行上「曝光」了三位奈及利亞的同志,其中還包括了一位跨性別。
 
她根本是慣犯,O 說。
 
她的部落格寫得獵奇,寫得窺探,她除了引來仇恨與更多的仇恨之外,沒有別的。O 說。
 
出櫃自然是個人的但同時也是政治的。那些根基在不同社會氛圍的,對同志的惡意與友善,絕對不能夠用「我的報導是要告訴大家,奈及利亞的同志也都站起來了。」來解釋。事實上,奈及利亞的同志之所以「只能夠」在海外「站起來」,不正好是從反面證明了--那是一個同志還站不起來可能就被在街上打死,分屍丟進水溝裡的國家嗎。O 說,每一天都有同志在奈及利亞被殺害,而他只希望他被出櫃的朋友們,不會遭到那樣的對待。
 
而這個希望,這麼微薄,又如此沉重。
 
我想起幾年前,有個朋友和男友分手了,對方便揚言要打電話去朋友任職的單位,「爆料」說--「你們學校有同志老師。」這世界上為何有這麼多真實的惡意存在,為什麼,竟然有人會以--惡質的、蓄意的、意圖引發傷害的--出櫃,來做為恨的出口?也曾有人問我,為什麼同志運動搞得沸沸揚揚,還是有人要躲在櫃子裡為甚麼不就大方出櫃對每一個人,你們在怕什麼我覺得你們好悲哀。其實我只想說「關你屁事」。出櫃牽涉到每一個人所擁有的資本。你能失去多少你能夠承擔多少的風險,而這樣的風險,在奈及利亞在烏干達,可能是付出生命。
 
並不是我們已經把櫃子炸掉了就表示別人也應該這麼做。更何況出了一個櫃子還有更多的櫃子,在那裏等著我們。
 
若無法遮住每一雙窺伺的眼睛,我們便戳瞎它們。
 
去你的偷窺者。幹。





 

Aug 6, 2016

公車司機的鐵膀胱

 
早上跳上一輛284,刷了卡,看起來是早先一輛同路線車次剛過不久,車內三三兩兩的乘客不特別壅擠。只是那車,沿著慢車道邊上開了一會兒彷彿想著什麼,將往快車道切的時候,突然又向慢車道靠去,駛沒多遠,在台大側門邊停了。卻也不是紅燈。
 
司機亮了警示燈,說了聲「……不好意思。」旋即跳車去也。還以為是車輛故障,只見司機急急忙忙往台大校園裡的新月台跑,看來是內急。
 
距離上班時間還有一會兒。不趕。我就坐在那兒,靜靜等。
 
後方座位一對青年男女講起話來。聽到女的說,「司機就這樣丟下車去上廁所了啊?」男的說,「尿急起來,妳知道的。」女的回說我不知道啦我又沒有開過公車,只希望司機不是去大號,男的說就算是大號也沒辦法,不然妳要自己把車開走嗎?只能等囉。女的嗯了一下,沒再說話。車內復靜了下來,冷氣咻咻的聲音在吹,而司機很快從台大那頭小跑步回來,開車了。
 
公館距離我辦公的大樓並不遠。沒塞車不用十分鐘也就到站了。進辦公室前我還去撒了泡尿。
 
卻不禁想,所以那些公車司機都怎麼熬過來的?
 
查了一下284從汐止出發繞過內湖、松山、信義區經和平新生到公館之後,在興隆景美一帶繞個圈,又沿路回頭往汐止方向去,看起來雖是起於汐止訖於景美,但對司機來說真正的「終點站」其實並不存在。從汐止發車後真正可以休息的地方還是汐止,這趟旅程往返一趟不知要不要四個小時?而若不是台大體育場旁邊有公用洗手間,若不是車上沒什麼人,司機能做個大膽決定跳車尿尿去嗎?
 
公車又不像小黃,若沒載客,臨停在加油站、或在速食店借個廁所都還過得去,可公車司機們這一趟出發就是停不下來的不斷前進。或許,長久以來載運著我們這些城市裡移動蟻群的司機們,比之百貨公司櫃姐更練成了鐵膀胱的特異功能。
 
但這樣的工作條件畢竟是嚴酷的。
 
之前也聽過朋友說公車司機下車尿尿結果被該車乘客抱怨投訴的案例。卻有沒有可能,這座城市能夠提供公車司機更友善些的工作環境--比如說,除了校園、公園的公廁之外,在特定站牌區附近設立「公車司機友善廁所」之類,且乘客能更體諒司機的生理需求--而不只是像某些公車司機講的,「發車前半小時都不敢喝水。」這樣的解決方法。
 
畢竟若是長一些的路線一趟往返超過五十公里,遇上塞車更慘。對照著公車裡頭張貼--「歡迎轉換跑道,最高月薪可達七萬」--的徵才廣告,它沒說的是,代價是上班時間幾乎不能尿尿,噯,這樣的工作,你能做多久呢。





 

Aug 3, 2016

凡嘻笑怒罵都是遮掩

 
午餐又遲了。兩點鐘,探進辦公大樓旁的飯麵食堂,店裡已沒客了,廚子模樣的男人趴在吧台上就著一口大碗公用著他的午餐。我問,休息了嗎?那老闆模樣的女人走出來說,還有還有,找位置坐。彷彿又意識到店已空蕩,又寬寬笑笑,補一句,啊其實都可以坐。
 
我都還沒點餐,老闆娘也沒介紹餐點,倒是先問了--看這天色,一會兒要下雨啦。有帶傘嗎?我搖搖頭說沒有,不過我辦公室就在旁邊大樓,可以的。她說,沒關係,若真下雨我這有傘先借你,晚點繞回來給我就好。
 
要吃甚麼?
 
這店賣的是傳統的排骨飯、雞腿飯,咖哩雞腿飯,以及各式小吃麵類。我想了想,這裡聞不得傳統快餐店廚房炸得滿堂排骨雞腿油煙的噴膩味道,倒是悶熱氣候裡,冷氣不得不開得特強,我還沒填妥菜單,哈地兩個噴嚏先來。老闆娘又趕緊過來說來來,我給你調整一下冷氣出風口。
 
怎麼這麼晚才吃午餐?噯還不就工作嘛。其實也習慣晚吃,比較沒人。
 
她說這倒是。看了我填的單,轉過頭去向那臉埋在碗裡的廚子說,欸老公,排骨飯一個這裡吃啊,飯給多點。那男人應了聲,放下碗筷轉進廚房裏頭去了。我說,啊你怎麼知道我會想吃多點飯。她說看你的樣子就是餓、血糖低、成天浸在辦公室裡,三十出頭歲年紀,給你多少飯你都會吃完的啦。我笑笑,不知道該說是,抑或不是。
 
她指著邊上的茶桶,說欸,熱茶自己來啊,小心燙。我笑笑說好。汀了杯茶坐回位置,慢慢啜著。
 
這樣很好。
 
那男的端著餐盤打廚房裡走出來,先給我放上一組排骨,一碗蔬菜肉絲蛋飯,一碗例湯。女的招呼著說飯啊湯啊不夠再說。快吃。
 
又問,你第一次來我們家是嗎?
 
我說是。她說,我就知,看見你都覺得沒印象。我們倆開這間店也才要滿兩個月。這回換我瞪大了眼睛,兩個月!
 
她說,是啊!問說小弟你做甚麼工作的啊在遠企上班不錯喔。我閃躲著說,就是一些企業併購的包打聽啦。她說,我以前在銀行上班,做了好多好多年,上班族生活就是那樣,其實沒有想要離開。但我老公在ㄏㄏ上班,也是好多好多年,身體就操壞了,唉呀想說這樣下去不行哪,他就去找了間排骨店上班學藝、準備開我們自己的小店。
 
我說夫妻倆一齊轉行真的挺有勇氣的呢。她說哪有?每天吵,大大小小甚麼東西要放哪裡,吵吵吵,吵到後來我說那我不管了我要回去銀行上班了!他就說,不行,妳別回去。
 
那廚子出完菜又回到他碗前。大概是聽到我們在聊天,轉過頭來說,是,妳別回去那公司了。
 
那女的說怕忙,那不然我給你請個人。開個三萬二薪水應該還行了吧。問說小弟現在年輕人出來工作行情究竟如何啊?我說我不知道呢,兩萬多的三萬多的都有吧。其實很多人都辛苦。她說,就是,我們對面巷子裡有家設計工作室,有個小男生,大概你這年紀,禮拜天晚上快九點了跑來問,還有嗎?我鍋子收一半了,說還有。你說了沒有他附近要去哪吃啊?他還外帶。回工作室吃。
 
過一陣子那小弟來,都是很晚的午餐,或很晚的晚餐。或很晚的晚餐,在禮拜六或禮拜天。
 
話頭一轉,說可是開店其實也是辛苦呢。我好想周休二日喔老公。那廚子掃完了自己的午餐,站起身來說,就叫妳好好待在家,別上班,也不用來店裡忙,這裡請個人就行,我養妳嘛。
 
那女的倒是吃吃笑了說,你在這裡,我怎麼可能待在家?
 
一瞬間我覺得你們到底讓我聽了甚麼啊。
 
吃完埋了單,老闆娘說排骨好吃的話下次來吃雞腿喔。我說好。可這日午後的雨終究是沒有下來。悶悶的雷在窗外響了幾陣,凡嘻笑怒罵,也不過是為了遮掩那些說不出來的東西。早些時刻,九點出頭吧,辦公室裡頭就我一個人,看著窗外一邊是軍功路隧道,一邊是台北101,想起近日的各種事件,或死亡,或分離,或傷逝或悲懷。說不出來的。沒甚麼話想說,這感覺好深。好深。
 
我不確定老闆娘有沒有跟我說掰掰。或許有。然後忙起來,忙起來就好像忘了。忘在一杯茶的時刻,又想起。悠悠晃晃一個燒灼的日子,便又這麼過完。
 
今天的午餐只不過是遲了。這使我慶幸。
 
我昨天壓根就沒有吃午餐啊。




 

Jul 28, 2016

你在狂歡夜裡渾不知覺

 
原來我們都死了啊。只有你,在狂歡的夜裡渾不知覺。
 
過了三十歲逐漸習慣毀滅。時間像一台巨大的夾娃娃機,從這世界裡頭,取走我們的一個又一個朋友。然後把我們留下,留下來的人尖聲拍打著那壓克力或玻璃的隔間,在電話本裡翻查熟悉的名字,有時從每一個經過的門牌確認自己的地址,被夾出去的人,在業火的灰燼之中收到一張張明信片,寫著我們的名字,這才發現了季節它原來正在變換著。
 
那巨大的夾子在你我頭頂盤旋,直到下一次它降落,並沒有人知道,是不是就輪到自己。也無所謂。時間是這樣,它充滿毀滅但它有時只是對面座位陌生的唇語。
 
我的朋友們逐一被取走。
 
有人被疾病取走。有人被自己取走。有的被惡意的家人取走。有的人,則被生活取走。被藥物被疾病被一輛疾駛的車。許多人殺掉了自己,更多人則頂著步槍,揹著炸彈,走進人群,殺掉更多的別人。過於年輕難道是一種罪過嗎?他們不再回來了,我仍然感覺我們仍在在站牌下讀一首詩,同搖滾樂放肆地起舞。
 
有時當我想起他們,在那巨大的夾娃娃機裡頭,我們一同扮演著那幢只在幻想裡才進去過的房子。有時,時間飄著隔夜爆米花的味道。
 
有時他們站在這一側。有時候,則站在另外的一側。
 
原來我們都死了,像黑暗的房間擠滿了人。我垂眉猜著接下來他們要往哪裡去。有時運氣讓我能夠猜對,更多時候,則沒能找到正確的解答。可是無論解答翻開來是對是錯,都不能像夾娃娃機外頭那個焦急的人,動搖著,踢踹著整座機器,在那窄仄的黑色洞口邊邊,拯救一個半身垂掛即將被取走的,那個朋友。
 
逐漸習慣毀滅。而這是過了三十歲之後應該要習慣的事情嗎?
 
我不知道。壞消息從遠方傳來,我這才意識到原來我們都死了啊。只有他,在狂歡的夜裡渾不知覺。
 
那其實也沒有什麼。我早該習慣的。
 
很久以前,他就不是我的朋友了。




 

Jul 19, 2016

〈民主〉

 
  我不關心玫瑰如何被傳遞
  不關心殺戮的聲響。不關心戰爭
  我不關心政治脆如玻璃
  而氣球越吹
  越大。我不關心
  官員的頭顱繫在哪條領帶上
  我不關心他們已全數亡故
  不關心路上有個男孩
  他邊走邊哭
 
  你從不關心車輛煞停在嬰兒車前
  不關心他們的不為所動
  一種夢囈般
  不愉快的感受。你不關心我
  不關心一輛砂石車駛進了少年的夢
  你不關心疾病。不關心芭蕾。
  不關心他們曾與他們親吻
  能開啟了偌大的苦難
  你不關心音樂正在衰竭,不關心
  誰在那兒歇斯底里
  誰又為了誰奮不顧身。
  你正吸起杯底最後一顆珍珠--
 
  我從不關心這些:好比說一把傘
  能不能撐住竟夜的黑雨
  煙霧裡且讓我謹守我的冷漠
  我不再關心明天的氣候
  不關心哪顆鏡頭
  對準了成群翻越圍牆的耳朵
 
  我是如此像你。如同你的不關心
  不關心一條河流是往左
  或者往右
  你不關心有人的故事遭到改寫
  刪修,你不關心有書籍被投入火焰
  你不關心創造。亦不關心毀滅
  你整日開著電視
  卻在煩惱著些甚麼呢
 
  但我關心--你的不關心。關於
  這世界所充斥的詭妙的答辯
  雕像正彼此擁抱
  且發出愛欲的呻吟,聽到了嗎
  但你不關心這些。如同你不能夠關心
  自己已經死去了很久
  我微弱安靜了沒有說話
  此刻我假裝
  自己並不關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