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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Dec 30, 2005

《金剛》

 

一段注定要悲劇收場的相互依戀,我們是不是可以讓它不要開始。

那些肢體動作的默契建立得多麼自然而然。多麼。



words are just meaningless between us. If I feel

loved one day, I must be in love with you



within the eye-sight and movements that are just meant to me

I feel love, love in somehow fulfilled dreams.



於是感到了愛與被愛,於是我們往高處攀援而去望見夕陽,望見

日升,愛情起落之間無止盡的相互背負相互溫熱啊



我們依偎,近得比什麼都遠。我隔著一百條鴻溝看見你的眼睛

這時誰逗弄得誰大笑出聲,誰有時落淚,卻都不說話



如果話語比眼神更能傳達愛情,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說話

肢體碰觸算否,及時的眼淚又算得上什麼。話語,話語是我們的迷宮



the arms are reachin' for you my love, the arms

are just here to hold you tight. closer to the hearts



如果我和你的相互依戀終究因為一百條橫列面前的鴻溝而註定是齣悲劇

噢這時有了愛情,但有沒有足夠的勇氣,要它別開始。



a tragedy played only half isn't a tragedy enough.

the fateful meet will be known as tragedy when played to the end.



噢我和你,我和你。我們有幾條對白能唸到最後?

 

Dec 29, 2005

2005/12/28

 

正如同當時你們問起了關於「勇氣」的話題,

我真是想要說無論如何都應該要看看貝克特的作品〈等待果陀〉的。



無論我們經過多少喜怒哀樂歡笑快意悲傷落淚的時刻,

我們都在,都還在人生的路上啊。



也許我們都期望或者等待著一個奇蹟發生,

可是我們還是在這裡,也許哪裡都去不成地原地踏步也好,我們都在。



所以無論過去經歷哪些巨大或微小的情緒波瀾,

還是要try, try, try,一直下去,直到我們真正學會沉默的那一天。



  「我們走吧。」

  「好,我們走。」(他們不動)



那根本就無關乎勇氣或者強韌,而是,這就是人生的本質。

因為存在,所以就繼續try下去吧。所以就繼續努力吧。



我想是某種溫暖的情意吧,它讓我突然感覺,是的我們總是在等待,

都在朝什麼地方前行又折返了,但是一路上總有人和我們「一起」繼續下去的。



「起來讓我抱抱。」因為我是這麼地需要你,

你,你,還有你啊──永遠不要忘記這樣的情意。



所以我們都還在等待夢想完成的那一天,也許是這樣,

也許還會有誰和誰和誰誰誰來和我們抱抱,和我們一起走下去。

 

做朋友,不做情人

 

本篇文章引用自此



「為了想要一直擁有你的陪伴,與其和你談一場戀愛,

 我忍心不答應你,寧可要和你當一輩子的朋友...」



其實這許多時間來回,我漸漸懂得這個道理。

以前覺得很難,覺得喜歡就是要在一起,要擁抱,親吻,要更接近。



但現在覺得那些不是「要」,而是,「想」。

那些心情其實並不是非要不可。



想想看愛情當中,除了擁抱,親吻,肢體接觸來回的過程,還有什麼呢。

你們需不需要彼此包容,寬恕,原諒,更多生活的糾結與交會。



需不需要全面性地接受另一個人的優點與缺陷,需不需要

用更多故事,去理解一個人的思考模式宛如當年認識青春期反叛的自己



然而,這些,只憑著一些些細弱的「喜歡的心情」就可以辦到嗎?

問到這些問題,我對我自己其實沒有太大信心。



所以喜歡,真不是只有「在一起」才是最好的結局。

帶著那樣彼此喜歡的情愫做朋友吧。



只要能夠在眼神來回的過程當中treat each other good,

也能少去愛情裡頭的妒恨,猜疑,痛苦與悲傷。



誰說不是一種way to the happiness?

 

Dec 28, 2005

《無極》

 

雖然網路上一面倒的說爛又不好看,

但今天還是和兩個愛看電影的朋友們去看了《無極》。



其實我覺得非常好看,《英雄》整個就被比下去啦。

《無極》之所以比《英雄》好看很多,

可能是因為張藝謀認真地想要做一部有想法的電影,

然而陳凱歌卻是認真地想要做一部笑片。



從謝霆鋒gay裡gay氣地說出第一句口白開始,

我就認真地覺得這部片裡不是大man貨就是娘娘腔。

真是太讚了,多有性別意識的一部電影嗷嗚,

張東健和真田廣之BL橋段真是動人美好。



為什麼陳紅演的滿神只出場兩三次呢真是不過癮,

我好喜歡那種以捉弄人為樂的神祇噢。

從小看希臘神話就一直有這種感覺了耶。



這部片子充滿了經典名句。

「你這個輸得精光的笨蛋笑什麼?」

「有沒有人想看我這斗篷下穿的是什麼?」

之類的。



謝霆鋒那個角色跟我tone超像。

下次一定要惡狠狠地公開表演一番。

朋友cy說那種表演方式是「賤人的舞台劇腔口」

看,多適合我。(挺)



還有,我一定要去弄一隻金手指!

台北哪裡可以買到小時候玩的那種,手指可以折的猜拳棒啊?

 

Dec 27, 2005

勇氣

 

在夜暗的大安森林公園裡頭,你和朋友們舒適地坐著

那些言語來回的時刻到來,他們問起,真不懂

經過這許多風雨雷霆你怎麼還能愛,或說,還能提起勇氣

面對下一次愛的機會。在眼神交會的時刻露出微笑,然後擁抱

毫不吝嗇亦無所保留地,給。



他們問,你怎能?



都知道,這許多勇氣積累絕非易與。絕非

公園裡頭廝鬧奔騰以年輕氣焰支撐著就能辦到。

和男人深深擁吻時你怎能不想起曾經的故事與傷害,怎能

全然坦白地面對太多在深夜的電腦前寫就的記憶

記憶,腳步,足跡。男人們的指印

留在你身上的,身體裡的,男人們的細胞渣滓

怎能不成為一個時時被提起的詛咒,竟要框架了未來的愛情

你從未如小說裡頭深情的女子般罹患不可逆的失憶症

那麼,你的勇氣怎能堅強柔韌至斯--



在冰冷的空氣當中撿拾一朵白玫瑰,拆散花瓣

灑落。灑落的是愛情或者勇氣

這時晚風吹起,花瓣和你手中點起的涼菸煙霧一起飛旋幾圈

就飄散而去。像青春在愛情磨蝕當中凋萎,也像

年輕的身體隨著時光飛逝而漸漸熟成

你變得更迷人,隱隱透出香氛,你的光,你的自信勇氣

在那些文字敘述的過程當中更顯得完整。

你成熟了,他們說。你將不再容易因為愛情受傷

受傷的將是別人。他們說。你好勇敢



也不是不知道,除卻了彼此以身體相互溫熱的時光

在孤獨的時分你多擅長以言語字句堆垛城堡

那城堡矗立在夜空中,高聳。有了這樣的自白:

「我們的宇宙宛如冬天般荒蕪

 當我的愛情落入陷阱

 愛情於我是死亡是消逝是耗盡血液的傷

 天父,請眷戀我

 圍巾裡面已經沒有去年冰冷的氣味

 最好踮起腳尖跳舞直到明天安靜地枯萎--」



你的美麗堅強並非時時綻放。都知道,都知道

當肢離式的旋律奏起,時間失去了溫度

你為愛情圍上斑駁的織錦,你是個年輕的詩人,指尖帶血

然而當你書寫著年輕的,呼喚愛情的詩歌字字句句

如此再點起一根煙在指尖燃燒的光芒就點亮生命,點亮記憶

你想起男人們的名字與時光序列,JimmyLu,JohnLee,JohnLu,還有

JoeyChou那些溫婉的手指如何交握和帶著微醺氣息的擁抱

眼中帶淚。你和他們的遇合與分離--



仍然繼續下去,就算疼痛也仍然記得一切

像你久遠以前刻在墓誌銘上的堅持,這麼翻開擅寫的愛情與絕望

於你,生命不過是最後的眷戀

是以即使無所傍依你仍一無所懼

 

Dec 26, 2005

2005/12/24

 

我美好的朋友們。



you are really beautiful ones as I knew

in clamoring silence you burned with youthfulness

you talk, you laugh, you conquer all the burdens in the way

the forest park in the nite isn't enough for you

and nor the piled mahjong on the tabble is.



SO here come the endless laughters shouting loud with damned-cold winds

facing the changes and differences in life you all know you'll win

white roses & lillies blooming when your fingers folding up

when the words come to life, your resolution are piled up.



our determination are gradully piled up



we're still young. nevertheless we're on the diversed way of life

never the same as who we were before on the campus

but we know, we know that the stories told makes us together

our stories will be told ever after



you are always beautiful people with your beautiful words

that always worthy of keeping as dreams we dreamed of



even if a helicopter crashed or a tower falling down

we'll never be segmented, separated. we're here

dear friends.



dear friends when you talk about future

the future will one day come true. nightly wind blows,

the colours of flowers bloomed and withered away

you youthfulness exists and never fade away

fingers folding up together and the hunger to the knowledge shines

our friendship with consensus never need to be mined



we're here together

dear friends will be anywhere together.

 

建中三年:

 

當人群像風一樣從我身邊流過,

想起那個瘋狂的建中三年。



記得這些:



建中的圍牆,直人男的汗臭,活動中心後面的抽煙區,阿魯八,

乾麵和建中冰,永遠不會打籃球,永遠不下水的游泳課,

林家乾麵,廣炒的滑蛋牛,華統的排骨飯一直加飯一直加飯,黑輪伯,

後門建中麵,三商巧福,南昌小麥,早餐車,去四海遊龍拿免費的竹筷,

一起蹺課的西門町,東區,誠品,幾個社團的直人男女大作戰,

文學獎頒獎和一定會下雨的畢業典禮,腳臭,男人,

建中青年消遙遊,合唱比賽,英語話劇和班際籃球賽,

建中烏魯木齊BBS,灌水,聯誼,在網路上和不認識的人吵架,

假裝自己是個過度成熟的年輕同性戀小布爾喬亞...



曾經被男人搞得很慘的那一年,走在街上哭,

subway後來變成我打工的地方,臺大醫院和姊妹一起唸書,

台北車站總是裝滿了學生們的笑聲,坐捷運到處跑,

台北到處可以看見穿著卡其色制服的男孩低著頭沉思或者笑鬧,

身邊可能有一個白衣黑裙或者綠衣黑裙的女孩,或者,

另一個穿卡其色制服的男孩...



這些,那些。



當然還記得其他的,例如,

叫做女神的高一導師,國劇臉高二導師,半屏山helmet高三導師,

大舌頭歷史老師以及催眠錄音帶自習課地理老師,

總是躲在教官室裡面抽煙的教官們,很色的教官黃,

會和學生打脫衣羽毛球總是把學生都脫光光的教官葉,

英文曾,地理譚,美術蔣,國文呂,

新生入學都會以為是女的訓導主任溫貴琳...



還有姊妹們緊到用手指劃下去就會爆開完全無法蹲下的訂做褲,

粉紅色雨傘,g.cat便當袋,跨過長長的操場去自強樓聊天,

在籃球場邊看帥氣直人男打球並且在他們進球的瞬間尖叫,

手機響一聲掛斷,在東區街頭耍西對罵,分手的晚上靠著姊妹的肩膀哭,

徹夜上色情貼圖網站不睡覺,在台大醫院陽光走廊度過漫長的高三,

一起在補習班背單字賺零用錢,讀完書去東區購物吃大餐,

bbs版聚,全建中的gay都集合完畢的305花圃,

學長學姊學弟學妹一起鶯鶯燕燕的某社團和某社團和某社團,

建中的綠色操場,中山女高交換學生完全無法滿足龐大同性戀市場的需求...



如此地建立起我高中的回憶架構,

然後,用我的方式,搭建成只屬於我的,建中三年。

 

Dec 25, 2005

2005/12/23

 

請用二十個詞彙形容你自己:



天空藍/冷調光/

電子節拍/絕對的速度是緩慢/安靜也是一種喧囂/

椰子油香味植物乳液/台北東區/

失心瘋/性高潮持續進行/

仙人掌也會凋萎/咖啡與菸/失眠/

狂放內斂/筆記本和手稿和鉛筆/

隱喻象徵符號紋身/臨界點/

身分切換套弄腔口把式/

愛/

對立/



其實我也不認識我自己/

 

Dec 22, 2005

2005/12/22

 

Love's like towers falling down, like

a bomb blast in your town. it's like a hostage tied in chains

I could not forget your name



destroy, she said, my love again

the end will come quickly.



don't try again to make amends, because you'll

just end up sinking. if you explode in aftermath

don't think you've been dreaming.



destroy, she said, my love again

when it's not worth keeping



Oh Lord, you know that love's like a helicopter crash,

like a ghetto that's been smashed. like bodies on a battlefield

I can't live with how you feel



not along and not apart, baby you finished what you could not start

in the corners of the day

you catch my eye and then looked away

oh, what a generous remark you made, when you blew it all away

My love for you's like towers falling down

 

Dec 21, 2005

2005/12/20

 

今天收到朋友寄給我的台北文學季的徵文通知

仔細讀去,新詩,散文。以台北的海洋精神為主題寫作

二十行的詩或者兩千到四千字的散文

哈,散文。你們知道我是多麼不會寫散文的一個人

不過海洋台北這主題確實吸引了我。應該,是應該要寫些什麼



我城台北。

遠遠的,想像當中的,距離市中心甚遠的海洋

意象對照著時刻籠罩我明亮的城市天際線

罩下,開展來,遠方的蔚藍。海天一色啊多麼迷人

--這城市裡頭會不會有人終其一生都不曾到過海島的邊緣?



然後朋友問起了,「毓嘉你現在到底拿過多少個不同的文學獎了啊?」

我帶著點囁喏的語氣說我不知道。不知道會不會被人覺得驕傲

回想著,紅樓,全學獎,道南,聯文營。喜菡。

幾乎都是學生性質的獎項哩。

因為老是對自己文章的水準很有些自信不足,不敢拿出去投大獎。

躲在自己的世界裡面拿一些小獎聊以自慰比較有爽



--發現,走出紅樓的陰鬱台階之後,我似乎

  未曾認真地「為一個文學獎寫些什麼」。我真沒有

  聽聞文學獎的消息我總是打開自己的檔案夾

  搜索著,有沒有適合的文章可以投稿

  如你們所知道的,我也不曾為了投遞而改寫些什麼



這樣得來的獎項,怕不是帶著一點僥倖的意味吧。



但這次不同。海洋,台北。我城台北的海洋

這城市和海洋既靠近而又遠離

就像我和這座城市時時刻刻保持的距離,陌生又熟悉。

我應該要寫啊提起筆來吧

多久,沒有赤腳走在夏日的沙灘上讓海水沖刷

沙粒從腳趾間被淘空的細碎觸感啊我真思念

又有多久,沒有脫下鞋襪漫步著海堤像永遠也走不到盡頭呢

當我感到悲傷時,海的嗚咽之聲呼喚我

走入蔚藍波濤的懷抱好嗎...



噢我親愛的海洋,親愛的台北我城啊。



於是這樣響起了一個美好的句子:

「艋舺停靠泥岸,淡水河在身邊流過去了

 往下游,是夕陽,是海洋,匯聚我們的身世,...」

 

許餅乾《怨毒著書:毓嘉的依存症》

 

  十二月中旬該死的禮拜一午後,五六節停課趴在辦公室睡覺卻被窗外強風

刮醒。翹掉七八節的會話課,我冒著寒風抱著一疊書走向咖啡廳。



  然後有些奇怪的念頭突然在腦海裡浮現。



  和人稱詩人羅的侍者小談,並點一杯熱巧克力。咖啡廳人甚少,我借用這

兒的電腦準備償還積欠詩人羅的文債。



  在寒風中我終於想起我為什麼這麼愛詩人羅的文字了。對於長年不讀詩,

在學生政治圈殺的死去活來的我,和高中大學時代認識的健壯文青們相比,所

謂的文藝sense實在是荒涼得可憐。



  即便如此,詩人羅的文字仍然讓我耽溺。



  就像他永遠非常有sense的穿著、永遠甜得剛剛好的熱巧克力,很精準地看

到每個人,並且更重要的,精準地,被看到。就像舞台上完美的演員,不太做

作,然而每一次眼神投向他,時間就這樣被保存了下來。



  就像貓。詩人羅似乎很愛貓,安靜而靈動。大概時間在他的眼裡流動的方

式就像布丁上密密緩緩流下的焦糖吧,他也只是安靜、迅速而老實的記下來然

後在某個溫暖陽光穿過窗櫺的時候悠然的寫下,一如貓咪慵懶的滾來滾去。



  所以就像〈最後一支詠嘆調〉裡面的小左,我幾乎可以想像〈依存症〉的

女人的年輕乳房以漂亮線條固定在前胸,在那個房間裡如何「不問、不怨,也

就不哀傷」地看著時間如空氣般流動著。女人坐著,女人起身,女人躺下,女

人喝,女人看,女人思索。女人不問,女人不怨,所以女人不哀傷。



  女人不問,女人不怨,所以女人不哀傷。然而說是這麼說,這個女人的每

個動作都在問,都在怨,都在哀傷啊。我幾乎看到了我的母親每次說「不會啊」

的moment,堅強而脆弱,即便母親是個即將踏入更年期的四年級中段班婦女,

父親不在家的時候,父親自己開心玩樂的時候,母親的每個觸摸每個動作每個

看,都像極了這個女人。



  天亮了,於是女人的心黯淡下來沉下來。天暗了燈卻得點起來,直到男人

到來把燈切熄之前,女人得繼續等待。



  女人用不只用眼睛,更用身體記憶一切,不只用嘴巴,更用身體說。詩人

羅的筆看到又寫出了多少哀怨?如果詩人羅有追星族似的粉絲,可以試著想像

他是如何記憶如何說的。──天啊多麼煽情。



  多麼煽情又多麼哀怨。就像詩經一樣,反覆吟唱的是不哀怨,不哀怨。

配合詩人羅奇妙的文字節拍(據說他跳舞也很行呢,真是人如其文),用筆

吟唱也用他幻想的子宮吟唱。每個音像是男人戒指、房間鑰匙一樣冰冷,錘

進敲進心臟正中央。這樣還不夠,詩人羅要一直敲一直敲。心臟像死蝶的翅

膀,已然碎裂了喔,卻仍不斷感覺到痛。



  比死還痛比痛還死。比死還冷比冷還死。但是仍然活著。最殘忍的是仍

然活著。不會死,怨恨是不會死的。寂寞是不會死的。



  所以每次看詩人羅少有的小說都既期待又怕痛。然而總忍不住要一讀再

讀,again and again。〈最後一支詠嘆調〉我讀了不下二十遍,每次讀每次

刺痛不已。然而這樣刺痛的快感,卻不得不讓我想起男人戒指與鑰匙的冰冷

,還有可以想像的,男人和女人交媾時的炙熱,one more two more──冷與

熱,男與女竟然如此相似,如此雌雄同體。



  冰冷且熱。如此痛而快樂的奈落哪裡會有底──我很想這樣問詩人羅。

所以我不斷看到年輕女人寂寞的身影,我母親那個中年女人寂寞的身影,詩

人羅的身影。我妄想看到自己的身影,不過不可能看到。



  王德威說朱天心「怨毒著書」,我倒要說,這句話用在詩人羅身上,可

是更加適切的。



  不斷的怨,不斷的寫,不斷的刺,不斷的痛。快感快感快感。



  一二三,二二三,one more two more,one more two more。

 

Dec 19, 2005

2005/12/18

 

最近突然意識到,我和P分開已將屆滿一年了。

不禁覺得很有些為了時光流變感到憂傷。那些在過往記憶裡盛開的花朵

那些,思念所及的疼痛碰觸,那些文字斷句們脫序地蔓生

蒼白冷艷的一整年啊一年這麼過去。沒有誰真正走近呢

我曾經因為年輕而伸出手去如此用力地拿取並妄念著要給予

噢我是真的好久沒有寫這種求愛的情詩了

但直到現在我還是只會抒寫著關於愛的詩歌俳句



如果你知道,如果你知道。



但是他們都不知道。

 

2005/12/19

 

這個下午竟看得見陽光,我坐在

想必已經認識我的臀部的咖啡館吧台高椅子上

點起今天的第三根菸



菸身上有著一些散落的斑點。

它們已經受潮。



來自男人客廳大櫥櫃裡頭的菸,男人遞過來

男人不抽菸。菸們被擱置著直到我遇見他

直到我遇到他之前,它們已經受潮



思念緩緩地漲潮。漲高。漲滿



我們的愛情總是來得太遲,最好的時光過去

還來不及思念就已匆匆結束

我又再點起了受潮的菸。緩慢吐出氤氳



緩慢地...

 

Dec 18, 2005

《如果你知道》

 

如果你知道,是一個擅寫愛情的年輕詩人

端坐咖啡館窗口就著微光豢養思念

在胃裡豢養他肉身的蛾。片下肌膚片下臟腑

他餵飼蛾以疼痛的淋漓與指甲,他吞嚥

吞嚥,以熱切血液肢離骨脊再重新組裝起

於是造就了悠遠的,關於愛情的詩



如果你知道,所有歡愉與憂傷都棲息在那裡

他的情詩緩慢爬過都市叢林的格紋

反覆衍生出更多斑駁如鱗粉凋落的光

照亮,照亮他骨節蔓生的指掌。有一天他

攀折足脛挫斷步伐,說

疼痛與肉身的蛾也都在那裡嘆息



而他寒涼的愛情與字句也是



如果你知道年輕詩人匍伏在時間的莖蔓之上

擅寫絕望,且等待著未及完成的短暫

血肉的癢痛適才平息,寒氣已隱隱四起

他閉上眼睛。想像肉身蛾在他肚腹內展翅

拍打,鱗粉遂散落在城市的屋脊之上

折射出精緻而華美的光



如果你知道,是個年輕的詩人端坐

任他關於愛情的華麗想像力在時間裡繁衍

他以文字為刀鋒書寫並肢離自己

如果你知道愛情於他是死亡

而死亡的絮語開展如肉身蛾的棲息

在那裡,請你聽聞他無光的呼吸...

 

Dec 17, 2005

2005/12/15

 

寒假北京/哈爾濱行程



0117 自香港轉機抵達北京國際機場

   入住中華文化學院



0118 中華文化研習營開營式

   講座:《大陸科技體制改進與發展》

   參訪北京大學



0119 故宮博物院,天安門廣場,抗日戰爭紀念館,盧溝橋



0120 八達嶺長城,頤和園



0121 講座:《話說老北京》

   T17次火車赴哈爾濱



0122 索菲亞大教堂,史大林公園,中央大街



0123 長壽山滑雪場(!)



0124 東北虎林園,雪雕公園,冰雪大世界



0125 阿城金上京歷史博物館,731罪證博物館,

   乘火車返北京



0126 自首都國際機場出發,經香港轉機返台

 

Dec 14, 2005

《最後一支詠嘆調》

 

 一、火說:「進來吧!這裡也充滿了神明。」



 你抬起左手看了看腕上的勞力士手錶,時針和分針竟然模糊地倒臥在錶面,看

似靜止著。秒針依然在爬行,速度緩慢到讓你不相信每一個刻度可以用來對應所

謂的,一秒鐘。然後你放棄估量時間,把視線緩緩地,緩緩地,往正前方挪移。



 原野上的火焰。



 你眼前一整片的原野上每處都沸騰著烈火,從遠方延伸而來的紅色燒灼到空氣

都扭曲了,在因熱度而蜷縮的罌粟花上方像蛇一樣蠕動。焦躁。儘管你身處其中

,儘管你清楚地看見火舌在皮膚表面爬行,但你沒能貼附那熾熱的溫度,未曾感

到理所當然的痛楚。腳邊幾莖乾草倏地爆裂開來,沒有聲音,你赫然發現自己就

像一個看默劇的觀眾一樣,你的眼睛可以分辨出每一絲火焰的分歧卻聽不到任何

焦裂的聲音,少年時候想像中的野原大火在你眼前上演,包圍你,舔舐你,天色

原本應該是藍色的吧它被陣陣濃煙遮去了面容。



 你冒出了冷汗,腳心陡然湧昇一股巨大而滾燙的壓力,鬱結的情緒跟隨著火焰

浮動在空氣之中,你瞪大了眼睛,卻只能看見顏色詭魅的天空,晃著,抖著,顫

悠悠地垂掛著,底下是燃燒的乾草和大小動物的焦臭屍體,全浸染在赭紅橙朱甚

至帶著一點點碧綠幽然的焰色之中,陰慘慘地笑了......



 這時候你猛然想起印象裡面,中世紀歐洲原野上莊園廣場隨著每次月圓舉行的

焚巫儀式,或者是每一天在先進大都市外圍未開化的住宅區莫名被引燃的平房大

火,阿拉伯半島炎熱沙漠中熊熊向天際線延伸噴湧的天然氣火焰。是呀火焰存在

的意義就是毀滅是崩塌是焦土的餘溫啊,從你身處的這片原野往外焚燒吧像焚化

爐一樣吞沒全部將地球回歸初始的渾沌吧。古老靜默而美麗的燃燒。永恆無謂而

和平的燃燒。每座城市每片原野每個生命每個無生命的物體都將以這種方式華麗

地消失並夾帶群眾自戀的影像轟然終止。



 站在火焰之中你臉面上涔涔的冷汗止不住呀。你伸出右手試著去撈一把烈火的

體感,空虛,沒有重量也沒有所謂的觸覺,你不清楚那是因為火拒絕被感受還是

你失去了感官。你用力地眨眼,想要再更仔細地觀察手和火焰是否真正接觸,卻

只在眼角餘光看到隨著你眼瞼的一合一張,遠方的天空顏色又變了。



 很深邃的紅色紫色藍色綠色黃色橙色紅色紫色藍色像是電視遙控器切換頻道一

樣,天空的顏色被某種力量某種思想殘忍地切換著。這時候你想起了,神秘。



 二、我們原和它一同運行的,但從我們死去開始,我們遠遠落在它後頭



 「神秘存在於所有的東西裡。在無聲燒毀的原野裡,在不存在的夢魘裡,在酸

澀的眼瞳裡,在不可穿透的,寂靜裡。」首先你的腦海中浮起這句話,你忘記是

在哪本小說裡面看到的了,在一切神秘都已經消失的錯覺裡。



 房間裡的光度陡然升高,早晨五點半,陽光的溫度靜靜穿過了透明的玻璃窗,

降落在窗邊的地板上,閃亮亮地往暗沉的室內爬行。你的皮膚於是在你徹夜未眠

的心臟之後醒來,自窗邊那片燦燦的夏日晨光中襲來一陣輕薄的燥熱,你立刻聯

想到你在夢中失落的,對熱度的感受能力。被火焰包圍的感覺和沉溺在陽光之中

的感覺究竟有何不同呢你想像著。你挺起身,看見窗台上的小仙人掌似乎早已清

醒多時,張開鮮綠色的身子和白色絨毛般的細刺,在陽光之中折射出耀眼的光,

你的眼睛被這扎眼的光螫得微痛,你轉頭避開那光源。伸個懶腰下床吧,身體的

每條肌肉每個關節每個毛細孔都隱隱作痛,不,或許那是痠是在火焰之中被鍛燒

出的痠疼呵,你挪移左腳試圖接觸地面的安穩,頓然,尚未全然回神的半規管感

到一陣巨大的暈眩──



 是電話鈴聲。刺耳的鈴聲在空洞的房間之中衝擊迴盪著,用力鑽進你的腦殼像

是要彌補你夢中失落的聽覺一樣暴力、強勢、清晰。重複的單音節毫無音樂美感

可言。



 鈴鈴鈴鈴鈴鈴鈴。



 啊是電話鈴聲你猛然驚覺。



 鈴鈴鈴鈴鈴鈴鈴。



 「喂?」你想不到早上六點不到會有誰打電話給你。



 「小左死了,」是一個帶著哭音的女子聲音,你努力辨認著她的音頻是否屬於

你認識的某一個人,「她昨天晚上兩點多在山區公路上被對方車道超車的車子迎

面撞上,」小左?你在記憶之中搜尋這個名字,同時發現電話彼端的女子聲音你

完全陌生,「她那輛紅色的BMW撞得稀巴爛,山區還在下雨,」那女子仍然不

停地啜泣著,你確定自己和名叫小左的人沒有直接交集,她打錯電話了,「整台

車都燒了起來,小左她,小左她當場就卡在車子裡面被燒死,被燒死哪!」她歇

斯底里的嗓音讓你有些頭疼,卻想不出該用什麼方式告訴她,打錯電話了,「屍

體整個都焦了,都碎了,小左生前最愛漂亮的,她,她怎麼忍受這樣的自己啊?

」原來小左是個女性呵不幸在車禍裡面死了,等等,被火燒死?「聽說從車子裡

面拖出來的時候,小左她的頭還差點掉下來,她的腳,就這樣,就這樣夾在方向

盤底下......」到這裡你決定打斷她對小左死狀的描述,以免那血肉糢糊的場景

破壞你美好的早晨心情。



 「妳說的小左是?」你坐在床沿,雙腳下垂的程度適當地輕鬆著,迎向夏日地

板上鋪滿的晨光。



 「小左?你問我小左是誰?」是呀開紅色BMW的小左是誰?「小左不是你在

念T大時候的女朋友麼?我知道你們分手很久了,但是小左死了你怎麼還能夠這

麼冷靜地問我小左是誰?」女子哭腔的音調逐漸上揚你聽見那裡面充塞了一些驚

訝和懷疑,如果可以的話你真的不想直接告訴她你是P大的畢業生。「你,你是

P大的?我......對,對不起我打錯電話了......」女子的聲音急轉直下生出一

些不安和焦急,你搖擺雙腳攪動一些空氣中浮游的塵埃看它們迅速地在氣旋之中

迴轉著你戲謔地對她說沒關係她的朋友死了你很遺憾......



 呵,你深深地打了個呵欠掛上電話。早已經散去分布在這密閉空間之中的睡意

無論如何是回不來了。你細細回想起那二十多歲女子語言中的驚慌失措想像下著

雨的深夜公路上一輛和來車對撞的紅色BMW正被死亡的大火恣意吞食著裡面還

有一個叫做小左的女性也許她助手座上坐的是男伴他是否也像小左一樣在雨中火

中絕望地死去......



 等等,小左?



 三、在時間的流砂裡,我的影子是如何沉沒,光是如何滲陷



 小左死了。T大的小左死了。



 你知道那個公司隔壁部門開紅色BMW的女主管,那個裙子永遠自信而整潔地

垂著的,那個年輕乳房以漂亮線條固定在前胸的,那個所有男同事都又愛又怕被

她嚴厲作風領導的,那個聽說二十七歲還沒有交過男朋友收入超高的小左......



 廚房杯架上的玻璃杯在陽光裡面放出水晶般的質感,你倒出水壺中昨晚燒的開

水,看光在杯中震盪出一些些色彩,像魔法一樣呵。你仰首喝下那杯水,其中有

種開水過夜後特有的不透明味道,像喝一口魚缸中的不透明渣滓那樣的味道。你

只認識那個在人群中永遠特出但不透明的小左。被火燒焦的小左和高傲明快的小

左。這是一個禮拜天的早晨,但也僅比平常日少掉一些匆忙,你拉開冰箱門想要

找任何可以當作早餐填充你空虛肚腹的食品:一盒再兩天過期的鮮奶、超市生鮮

食品大特價時買的小黃瓜兩條蘋果四個水梨一個、十二片七十二元的芝司樂起司

六片、糟糕忘記冷凍的義美蝦仁炒飯放冷藏不知道有沒有壞、麥當勞的番茄醬九

包黑胡椒十四包、肯德基用來沾比司吉的蜂蜜三包、自由女神牌葡萄果醬剩下半

瓶、可口可樂曲線瓶兩瓶、ACE PACK蘇打一包但你不清楚怎麼會將它拿去冰。



 原來你最近記憶嚴重退化是這麼一回事。你打開新鮮屋包裝的牛奶,一股清新

而濃厚未發酵過的脂肪香味發散在廚房之中,在你決定將它喝完之前那氣體就已

固結在你的鼻腔皮膜表層。你頭腦的記憶體根本都被週遭的感覺淹沒過度了,所

有邏輯思考能力被浪費在決定該買全脂還是脫脂的牛奶,靠著定時振動的手機備

忘錄決定辦事情的前後順序以致於你不再依靠自己的記憶力。時間因為前後的順

序進行而被劃分出前一秒和後一秒的差別,可是其間的差異對你來說變得越來越

模糊,你只要知道在惡夢中去感受那場可能一併燒死小左的大火就好了,不過,

究竟你是因為小左的死才做了那個夢,還是你的那個夢投射到現實生活中把小左

燒死了?



 你需要一點時間的證據去證明事件的前後順序。一滴你唇邊漏出來的白色牛奶

摔落到你的T恤上,在你抓著玻璃杯發呆的時候逐漸擴散。牛奶在胃袋裡面發酵

出一種詭譎的熱度燒得你肚裡微微生疼,那熱度會變成早晨的口臭吧等一下你是

必須去刷刷牙的,在體內和體外燒的火焰在本質上有沒有什麼不同呢......



 落地窗外是高不可測的天空雲在平坦的藍色表面緩慢移動著像是電腦螢幕上微

軟公司強迫執行的開機畫面只有在窗的角落有一些藍和白正在微微地交替變換著

啊那是飛機雲一架噴射機拖曳著長長的尾巴劃破天空的寧靜在那裂縫之中沁出少

許的體液。



 四、雪之雪白是否足以解釋天之蔚藍?

   我之困惑是否足以解釋世界之深沉?或僅僅是無由分說的單純?



 天空的藍色是那種淡薄的,閃電檸檬汁的藍色,你想。那色度雖然澄澈而乾淨

,裡面卻飽含著某程度的侵略性從窗玻璃中滲過來,照得你眼底隱隱生疼。你看

見天空和城市交界的水平線上飄著一朵雲,飛機雲消失之後取而代之的一朵鬆餅

狀的雲。是鬆餅沒錯。無論是外表形狀以及視覺上的質感都非常近似。



 糟糕,這種時候你怎麼會莫名其妙想起村上春樹【舞˙舞˙舞】夏威夷天空中

的雲呢。



一束光靜靜滲透進你的眼瞳,穿過角膜水樣液水晶體瞳孔玻璃體然後到達視網

膜,無聲地,放射出一束淡藍色的波動,啊,原來這就是光。你終於明白。想起

國中時期課本上都說視覺是光由外往內穿透進來,在視網膜細胞上面創造出視的

幻覺,可是現在你卻體會到真正的視覺,是光,由外往內穿透的光,在視網膜上

來回映射映射映射映射出的,光的影子......



 人看見的最後一道光影,會不會就此烙印在眼球的彼端?那束自遠方奔馳而來

的光芒,是否也會沾染上大氣層中種種的惡臭,是否也會隨著空氣裡面那潮濕而

黏膩的黴味,附著在鼻腔內側的肉色黏膜上?



 你不知道,小左的眼球彼端映著的最後一片色澤,究竟是紅,抑或黑?



 紅色的火焰一旦與屍體焦臭的漆黑揉合之後,將會變成什麼顏色呢?



 五、我已愈傾向深思,不輕為文



 有一股墨綠色的黴味,從房屋深處爬行而來,傲慢地,將每件家具都塗抹上一

層薄薄的水氣以及些微的腥臭味。是浴室吧,這房屋之中也唯有廚房與浴室有足

夠的水分可以培養出那樣子的腥臭,呵,你的心中偷偷為自己的生活習慣打了不

及格的分數,潮濕的雨夜和黴味的聯想搔動你的鼻樑內側使你打了個噴嚏。



 你緩步移向浴室,赫然發現自己睡眠不足的身形竟像鬼魅一般飄忽。



 浴室裡面,有一株黴構成的綠色安然地被放置在浴室的陰濕角落,你不知道它

究竟在那兒生長了多久,明明記得自己三天前才刷洗過浴室的啊,那綠色竟在牆

壁與地面的交界處攀緣著直到今天,嘿直徑十公分的綠可不是三天就培養得出來

吧,直到今天,它才細細地綻放出一顆顆芽苞似的頭,一叢由內而外漸淺的綠,

甚至還有一塊塊錯落於異域般的斑痕。綠色,些微地顫動。你揉了揉眼睛,旋即

又因為害怕黴的綠色光影會烙進眼瞳而停手,然而你的鼻腔卻感受到一股帶有不

潔質感的氣味駐留著,其中有著不夠溫暖的熱度,像熱量在傳遞的過程中被啪嚓

一聲地截斷了一樣。



 沒有所謂的冷、或熱。



 抽風機不知何時打開了不停地運轉著。由聲音聽來你知道空氣被扭曲成漩渦狀

,捲著舌尖吐氣似地發出令人不悅的嘶噓聲。那片綠色,似乎厭倦了微妙的不安

定,向著周圍的水漬,肥皂,水龍頭以及你的皮膚放出不祥的氣息。你用手臂擦

擦額頭上的汗水,這才發現,你的掌心已然冷汗不止......



 在涔涔滲出冷汗的皮膚下方,有著一些「什麼」正在鼓動著。



 等你去做些「什麼」的「什麼」,鼓動著。



 你伸手拿起手邊的蓮蓬頭和清潔劑狠狠地對著那片囂張微笑著的黴綠噴灑然後

用刷子死命刷洗只因為那綠色簡直像是在嘲笑你嘲笑小左的死嘲笑你充滿火焰的

夢境一樣空間中充斥著巨大的水聲和刷子摩擦地板的聲音轟然迴盪著衝擊你脆弱

的鼓膜但是你不在乎現在你真的只想用水用泡沫洗去那令你感到無限噁心和反感

的上面有著芽苞似頭顱的綠你的手來回搓洗著搓洗著搓洗著你不知道究竟過了多

久可是那片綠僅僅被磨去了表面的一層底下生根一樣地固結在瓷磚內部只稍微淡

化了些似乎有一絲細小而鋒利的疼痛從你的指尖穿刺進來順著血管的流往心臟大

腦蔓生地面是透明的水與黴綠的殘骸甚至還混雜了某些不純的紅色......



 紅色。你猛然回神。



 指尖的部分有些血肉糢糊地,淌著血。至此你才感到比較真實的痛覺。你伸手

關掉水龍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喘息著。鬢角邊有一滴汗珠滴落,緩慢地,在未

流盡的水中噴濺出一圈漣漪。小左。小左的印象又偷偷侵蝕進來了。



 當雨水摔落在濕淋淋的地面,燃燒著的紅色BMW上方是否蒸潤了騰騰的水氣

?當油箱中滿滿的汽油炸開來時,小左的感官會不會被那過於強烈的聲音與光線

所封閉,她聽不聽得見自己的血液滴在路面的聲音?她聽不聽得見被雨水所掩蓋

的,血液滴在路面的聲音?當痛楚超越了某個界限,小左是否會不再注意被方向

盤和安全氣囊卡死的雙腿還有紋身的赤焰?最後的幾分鐘,她是否掛念著大學時

代的情人是否看見了自己的未來......



 將死的小左。你深深地吁了口氣。走出浴室換下溼透的短褲。



 那株綠色,只怕會因為今天的水氣而成長得更加茂盛而豐饒吧。



 六、智慧是一種我們自己選擇的孤獨,愛戀是等待意義來填補的寂寞。



 其實人都是被一股巨大無可名狀的力量給拋擲到這個世界上,你想。所謂生的

意義其實就是被死亡放逐,死亡的意義其實就是被生命丟棄。你呆坐在客廳的沙

發上,忽然驚覺某一天自己一定也會死去,然後在這世界上什麼也沒有留下。小

左的死,充其量也不過是她早一步進入「那個世界」,那個小時候寵物死掉大人

總是安慰著說牠們會在另一個世界快樂活著的,「那個世界」。



 想到千篇一律大人們用以撫慰孩子而編出的藉口,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畢竟,那些藉口說起來還真的比較接近笑話。



 你抬頭看看牆上掛著的時鐘,時間是下午兩點三十五分。時針分針簡直就像在

嘲笑人世的無常一樣,安靜而規律地在盤面上面爬行,爬行,然後指針的邊緣就

在你的注視之下緩慢地擴散開來......怪,你用力甩了甩頭,把奇異的幻影驅逐

出境。更怪的是,肚腹間經常醞釀著的飢餓感竟然沒有出現,那隻棲息在胃中老

是作怪的水獸是不是生病了呢。不可否認,時間和饑餓已經掌控了現代人生活的

大部分,日復一日,相同的每一天吃相同的垃圾食物,被規格化的上班下班膩得

你的身體荒廢如櫃子裡面收藏著從沒用過的老人茶具,還沒來得及嶄新亮相就被

迫著養老了。



 單人沙發安穩蹲坐在客廳角落像一隻雄健的蘇格蘭牧羊犬,放牧著林林總總的

雜物,放牧著你的日常生活一天一天,沒有任何東西會攪亂你平凡無比的生活。

你過著無限重複的日子,二十八年單身的日子,自己穿的衣服用自己的三洋媽媽

樂洗衣機攪拌脫水,兩個禮拜清一次冰箱總會清出不少過期沒吃的冷凍食品,唱

片架上零零散散幾片輕古典幾片老搖滾幾片哇啦哇啦亂唱騙錢的流行音樂,你偶

爾會去色情三溫暖打野食解饞,每個月選幾天上高級餐館慰勞自己,獨自一人,

有時候你會問,這樣過著每一天究竟是為了什麼?



 你想像出一個人聲雜沓的場景,啊,是被稱作捷運的交通工具在這座城市的肚

腹中航行的樣子吧,每停一站列車員就站在月台的最底端像宣告著出航似地撳下

按鈕,熟悉不過的「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一連十二次嗶聲隨著一次長

聲的「嗡嗯──」航向下個停泊的港口。微帶地底陰濕氣氛車廂之中乘客全都停

止交談,行動電話致死的電磁波在城市地底下被遮斷,大家小聲呼吸,暗夜一般

的車廂裡沒有晝夜之分,早晨十一點和晚上十一點的意義相同,只不過行進方向

完全顛倒。窗玻璃變成一面面懾人的鏡子映出所有人疲憊的表情,一個個影子落

在光潔的玻璃和壓克力隔板上,全部的人一起失去速度感和方向感漂浮在虛妄的

大氣當中,趕著每個早晨或晚上的列車去到自己歸屬或是被歸屬的每個地方。



 呵呵,在這樣的一個城市,在每一天。你枯坐柔軟的沙發當中像一朵已經被日

常生活烘乾脫水擺設的無聊的乾燥滿天星。



 往窗外看去,是這吸飽了太平洋水氣的海島所特有的天際線。違建的鐵皮屋鋪

天蓋地佈滿所有樓頂,你知道這棟大樓樓頂也有一個這樣的棚,掛著不知哪一家

太太細心呵護的各種花花草草,不知何時會被污染的空氣窒死的嫩花嫩草,千萬

棚架像樹海一般延伸到日出日落之處。



 七、我們困守於天空之外的木屋



 窗外一束束上升氣流通過被傍晚陽光的餘溫蒸潤扭曲的天空。你看到都市由大

樓切割構成的天際線上的巨大夕陽僅剩下了上半部,迷離的紅色慵懶地垂掛在天

幕底部,鮮豔,明亮,溫熱。像一只燒得紅通通的鐵製大碗公扣在城市的雲霞下

方,你似乎聽見了陸地上川流不息的車潮被煮開的聲音。



 不只這樣。自遙遠的城市彼端地面慢慢爬過來的,是什麼?你睜大眼睛,讓視

線穿過一大片濃稠的昏黃空氣去確認那黃色橙色紅色光點組成的流質。光在溫度

的變化之中被柔軟地折彎了。閃動著。是火。是原野上放肆著焚燒的是在下雨的

夜裡燒死小左的是你胃袋中鼓動的是無所不在帶來死亡絕望的毀滅還有一切屬於

鳳凰重生傳說的熊熊大火......



 天空的顏色變了。你在眼角餘光看到隨著你眼瞼的一合一張,遠方的天空顏色

又變了。很深邃的紅色紫色藍色綠色黃色橙色紅色紫色藍色像是電視遙控器切換

頻道一樣,天空的顏色被某種力量某種思想殘忍地切換著。



 閃光,火的顏色,紅的,白的,交錯著。



 炸開來。



 猛然一陣恍惚自腦殼表面衝擊而來,在你的頭骨內側激盪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你的眼球漫無目的四方旋轉,像一枚微小卻兇猛的手榴彈陡然爆炸,沒有預兆也

沒有表徵,然後,你知道,你,靜靜地,倒下。



 一束光穿過窗台上小仙人掌的綠色身子和白色絨毛一般的刺,被投擲在地面。



 華燈正亮,夜的生活在樓下在城市的每一個街角如火如荼地展開。電台的聲音

在尚未褪盡的晚霞中建造起另一座看不見的城,夜越深,那所有失眠的聲音交織

越頻繁,直到朝陽升起,然後消聲匿跡。是的你知道。



 八、當他從永恆死進這個世界,在善與惡之間,我選擇美麗



 客廳裡的光度陡然升高,你醒在地板上。牆上的時鐘正常地指著五點四十五分

的位置,一束麻木從雙手指間電流一般傳導過來,仲夏清晨細微的涼意自背部沁

進身體,恍若針灸似地細細扎著,一絲一絲。你躺著,瞪視雪白的天花板如你空

洞的腦袋,這麼虛妄如地中海畔微風吹拂林燿德愛用的白堊意象的白呵,陡然,

你憶起了昨天早上的那個夢境,紛然亂呈的意象充塞了一切回想,失神的原野大

火、那急切的女聲、不切實際的車禍、厄運。你非常清楚記得冰箱裡面有一盒再

一天過期的鮮奶、超市生鮮食品大特價時買的小黃瓜兩條蘋果四個水梨一個、十

二片七十二元的芝司樂起司六片、義美蝦仁炒飯、麥當勞的番茄醬九包黑胡椒十

四包、肯德基用來沾比司吉的蜂蜜三包、自由女神牌葡萄果醬剩下半瓶、可口可

樂曲線瓶兩瓶、ACE PACK蘇打一包但仍想不起怎麼會將它拿去冰。



 你慶幸你的昏厥似乎並沒有對記憶造成傷害,你的昏厥呀,卻無論如何不明白

為什麼會倒下如一棵過度厭倦站立的山頂老松,宛若一束光投射在蒼老巖石上那

樣找不到理由。記憶,沒有多也沒有少,你爬起身來走進浴室,安放在浴室牆角

的黴綠發出笑聲如銀鈴一般清脆。



 站著。你小腿大腿的肌肉線條如刀削過那般平整有力。



 你對著和你等高的穿衣鏡一件件脫下衣服,以天生的姿態試圖檢視自己的身體

:頭髮、耳的輪廓、臉部肌肉、虹膜色澤、牙齒、下顎、頸部、胸膛、手臂、側

腹、性器官、大腿小腿的健壯肌肉、腿毛捲度、腳指甲。以二十八歲而言這樣的

肉體是無可挑剔的,不過你知道其實自己「裡面」的東西已經不那樣強健有力了

,相對於其他雄性生物年輕力盛渴求異性慰藉的慾望,你十分詫異你沉澱得那樣

早那樣清明,宿命性的精神老化正如陰影一般緩慢覆蓋上來。



 然後你清潔自己的身體如一隻貓。你仰賴感官生活在渾沌污濁的台北都會裡面

如一隻深夜遊走街頭擁有細狹眼瞳的貓。



 今天星期一還得去上班呢,你心知肚明,一個奇異的星期天過去了,總得再度

縱身投入日復一日為養活自己不得不為的工作。再度回到公司渴望看見那個全體

男性同胞垂涎裙子永遠自信整潔垂著年輕乳房以漂亮線條固定在前胸男同事又愛

又怕聽說二十七歲還沒有交過男朋友收入超高可能在車禍中流淚死去的小左。



 小左。你發動汽車,引擎以低沉的共鳴回應你映在後視鏡中淺薄自嘲的微笑。



 街頭上的一切景象一如往昔,昨天黃昏紅潮般的火色城市收斂了。你幾乎可以

聽見捷運在都市的肚腹中奔馳的聲音,引領來自各個年齡層的中產階級布爾喬亞

甚至安那其之流來來往往,度過早晨午後黃昏如無限迴圈來回的日常生活。那些

人、那些事、那些物,帶些無奈與悲憫的味道在你眼底下流轉,總有一天會噩夢

反噬真實像小左的死訊那樣吧,某場虛妄不真的火殺死了某個你也許認識也許不

認識的小左,也許只是某個印象,它自你的想像中逸散出去然後不再回來。



 簡直像是一場夢啊,整個魔幻的日子呵。你開著車往公司去,車窗外的行人、

汽車、流浪狗、光鮮店面在流動著,創造出所謂台北經驗台北機能台北生命力云

云,你突然覺得所有人都必須依賴這都市完成自己的生命,別無選擇。



 到了公司,你站在這玻璃帷幕大樓內部的圓形大天井旁邊,看著一台台透明電

梯在明亮天色中沿著透明軌道倏而往上忽而往下,竄往三十六樓高看似不可觸及

的玻璃天頂,又瞬間下落深深植入第下五層陰闃黑暗汽油味混合通風井轟轟作響

濃厚混濁氣氛的停車場。你怔忡地、呆滯地、失神地任憑視線跟隨那幾台巨大吞

噬獸作機械化運動,像小時候在眼鏡行驗光機前追著綠色光點聚焦遊走飄移好讓

驗光師叔叔讀取你幼小角膜的不正常曲度......僅是那樣呆視。



 左手腕上的電子錶尖銳地「嗶嗶」兩聲。



 中原標準時間,上午八點整。中廣的準點報時必定如是說。



 八點,她該出現在這兒的。上班永不遲到不早退不請假也不加班的精明幹練有

條不紊的小左該出現了如果在大火中被燒死的不是這個小左。你安靜等待而大廳

正持續喧囂。你的目光無焦點掃視每張路過的臉孔,耳朵接收來自所有方向的音

源,感受空氣一波波躁動。舒展所有感官自人群中搜尋小左的面容氣味聲音儘管

你壓根和她不熟,你不知道她用哪個廠牌的洗髮精不知道她紅色BMW上播放著

哪幾片CD是古典還是搖滾不知道她偏好哪種觸感的內衣裡面是否撐出漂亮四十

五度,當然,你更不知道她和幾個下胯勇猛的男人上過床一夜高潮幾次......



 你只是想要證實,究竟是哪一個小左在惡夢中電話中被咒死了。



 然後在嘈雜紛亂的人聲當中,你聽到了一個聲音穿透人群往你往電梯走來,是

小左亞曼尼的高跟鞋敲擊光滑平整大理石地面發出的清越聲響。你就是知道。



 事實上你根本無從得知T大的畢業生中有幾個女孩子名喚小左,你更不可能知

道昨天電話裡的女人指稱的是茫茫人海中的哪一個小左,這世界上被稱作小左的

女人是否會在意任何一個和自己掛著同樣符號標誌的人在一場未知車禍中死去消

失殞落,重點是,某一個名叫小左的你公司中的不同部門的女性高級主管現在站

在你身邊掛著一副自信笑容,總使公司中雄性生物又愛又怕的媚笑著的小左呵。



 九、在諸黑夜之間,她對於黎明的選擇創造了黎明。



 你暗自慶幸著小左還在這世界上和你一同呼吸空氣。



 她穿著全黑素色Calvin Klein的褲裝並且裡面可能有膚色絲襪紅色胸衣襯褲以

及亞曼尼限量發行的皮革高跟鞋散發出聰慧賢淑的氣質和你一起進了電梯。



 你和小左都保持靜定在天井裡的透明電梯上升著,畢竟你們來自不同部門無論

生活或工作都沒有交集,除了昨天有個女人打電話告訴你某個T大的小左在一場

車禍裡面死了。你這才想起你不曾聽過小左的聲音。也許有吧,那也只是像隔了

一層保鮮膜那樣晦暗不明又空洞呵。對她聲帶振動頻率的記憶近乎零,如古早相

片高反差粗像素以致無從辨認回想起,你對小左的認知,稀少可憐。



 電梯停止在三十樓,門打開,原本沉默的小左突然轉過頭來對著你笑。你感到

微微不安。「早安啊,」她的聲音軟軟地傳了過來,笑容很亮你幾乎就要睜不開

眼睛。「P大的,畢業生?」小左的聲音裡面充滿了自信堅定。笑意。



 電梯門滑動關上,於是你懂了。



 是她是她是她,這聲音來自昨天清晨(你還以為)打錯電話的女子,只是此時

眼前的小左平靜安詳而又一派溫文不如昨日電話中的女聲帶著哭腔焦躁鬱悶悲傷

,她的笑容自始至終都一貫自然明亮清爽有朝氣把你的詫異都給遮住了。



 然而電話中的女人聲音的確來自你眼前的這個女人。



 張大了口你說不出話來,冰涼金屬材質的電梯外殼透出一層冷澈的光芒似乎靜

止了。你發覺你的耳根燒灼著像被原野上的大火舔舐,想像中小左的死狀屍身火

殤軀體斷落指掌全都不曾存在,而對應到你眼前這個小左的竟是昨天電話中的女

子嗓音,她站在你身前脊骨腰身構成一組漂亮曲線,笑容似乎在嘲諷你無知自以

為是的煩擾不安。你的胃部陡然一陣創痛。車禍大火全都不存在,唯一可資證明

的只剩下你對惡夢的微薄記憶。最蠢的是你編造了一些情節去迎合小左給予的虛

構故事,假裝某個小左真的在某場車禍中燒死但她其實一直都在而且還準備要目

擊你看見她時的驚慌失措侷促心悸好嘲笑你。你最大的狼狽來自你將半知擴張成

必然不真的全知,且努力說服催眠自己去信仰它......



 你不停將她的形象訂作成以你自身投射的樣版,以致於事件的客觀本質對你反

而失去了它一貫的重要性。你鑽牛角尖地去演繹小左,遂跌入她精心設計並一手

操控的巧妙陷阱。



 小左的笑容掛在臉上像在安慰你原諒你撫平你。



 「小左究竟怎麼了呢?」她問,「你看,小左復活了。」



 小左啊,你看,她的形象復活了。



 在心中吶喊出聲:「妳是我的誰呢我親愛的小左,我可不可以抱抱妳,跳一支

我從來沒有看過的美艷富麗豐饒的舞蹈給我看吧,倒一杯已經酸腐惡臭的過夜的

葡萄酒慶祝我們終於在這裡相遇,親愛的小左妳是我用一生等待的正確的女人嗎

,我可不可以用力親吻妳,直到聽見妳的死訊並且看到妳用極盡絢爛的姿態嘲笑

我的陳腐以及天真,直到知道妳的死亡並且親眼見證妳在屍骨堆垛成的虛偽面具

之下輕易重生我才知道原來我愛妳......」



 這世界上沒有事情屬於絕對的真實或不真實,你的記憶建立在你的自以為是如

此脆弱不堅的基石之上,你對她的觀感來自她在遙遠彼方放射的光度造成令人惶

惑不安的迷惘,以及,一直以來被你自己壓抑遏止卻巨大不可否定的眷戀。



 但是......為什麼她選擇了你?



 小左可能永遠也不會讓你知道的。你感到非常羞恥,於是在小左面前像個被欺

負的小學生一樣不可抑止地哭了起來。



 十、在我哄他入睡之前,他不停低低重複著

   「不快樂......深深的不快樂。」

                  ──羅智成,《光之書》

 

Dec 13, 2005

2005/12/12

 

第三顆和我告別的智齒

試著拔掉它的時候竟然連鐵鎚都用上了

敲敲敲

敲敲敲

於是我的半邊臉就麻了



過了半個小時終於把難搞的牙齒給拔下來



我的媽啊有四個齒根

難怪這麼高拐,跟我一樣高拐,哈哈

現在牙根還在流血

希望不要腫起來



帥哥的臉龐有半邊腫起來真是成何體統

 

《血脈》

 

 從我們出生一路走到死亡,緊緊牽繫著我們彼此相依的關鍵是什麼?朋友

,家人,情人,工作夥伴,從血脈到最簡單的社會互動商業關係以及深刻的

心情羈絆,這些那些,生老病死喜怒哀樂的情緒糾纏,人和人之間有多少不

可解的感情元素在流轉著?



 生的喜悅,死的哀傷。一個映著輝紅血光哭號著呱呱墜地的嬰兒以及背負

著家族宿命一般的老人正在陰影底下慢慢死去褪色,那樣的景象交疊著。在

這裡,我想要講一個關於我的家族最近才發生的生與死的小小故事,來告訴

你生死這個課題在我的人生當中交響出怎樣巨大的一個聲音,衝擊了我。



 那麼我們開始吧。







 一切是從一個超現實的夢展開的。



 那個時候我站在一個老人的病床旁邊,我知道我應該稱呼那個萎靡在病床

上面安眠的老人「爺爺」。從窗簾縫隙當中透進來的月光星光或者也許是醫

院庭院當中的照明燈色均地灑洩在他的臉上身上,那具被癌細胞腐敗啃蝕殆

盡的身體就這麼安靜地躺著不發出任何聲響,肺癌肝癌胡亂轉移的結果使那

些光線能夠如此迅速而又弛緩地在這具軀體上遊走像在撫摸一塊石頭。沒有

時間也沒有情感,確實是只有空間這麼悲哀地對應著這具軀體,啊,老人果

然睡得像石頭一樣深沉,連鼻息也深不可測像是要隨時停止了那樣。



 要不是偶然在睡眠當中他會因為身體深處的疼痛而在鼻腔底部哼唧出聲之

外,我幾乎要以為我眼前的這個老人其實已經死去了……然而那來自鼻腔底

部的痛哼卻又那樣沉厚有力道,像是在告訴我「誰說我已經死了,誰說死人

還會痛的啊?」很是有股桀傲不馴的味道。



 然而掩映而過的月光星光卻全然不理會那樣的任性高傲及頑強掙扎到近乎

可笑的生存意志,只是冷冷地繼續撫摸老人的身體像是要把他一步一步推往

死亡孤寂的更深處,往某個更神秘的角落一直走去。好悲哀的一具身體啊。

我這樣想著,也終於在某一秒鐘再度聽見那來自胸腔最深處,不知道是血,

是痰或者組織液,甚至孟婆湯之類液體卡住了老人的呼吸道以致引發劇烈咳

嗽像是要把整個沾滿了癌細胞和壞死組織的肺都給咳出胸腔的瞬間往後退了

一步:啊,直到現在即使距離老人的身體那麼近,我甚至不敢直視死亡。



 然後我從夢中醒來。



 下一個夢並未接續著那不悅的死亡而展開。然而,卻又是一個充滿了超現

實質感的夢境,直直往我的視線中走過來。



 在那個夢中我有一個孩子。一個我不認識,不知道他的面容,體態,脾氣

,個性,甚至性別的孩子,我尤其不知道他的命運,那是最神秘最讓我引發

想像可能性的部分。當我也還只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就不時地會幻想我有一個

和我差不多,甚至一模一樣的孩子就站在我的旁邊對面或者某個我伸手可及

的角落,當某一道光輕輕地穿越時間和空間,會照映出那個其實尚未存在的

孩子的形體影子落在牆壁上,在我指尖,然後我會掀開他身邊那一層幽暗的

陰影彷彿看見另一個我的誕生正在成形……



 那想像他存在的過程,變成了理解發現我自己的路徑。在我真正勾勒出他

的形體之前,在他真正擁有屬於他自己的性別面容體態脾氣個性乃至於命運

之前,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夢見他,即使,我連在夢中都知道那不過是一個夢

而已。



 一直到從夢中醒來,我才赫然發現我和我的父親是多麼地相似,而我的父

親又是那麼細緻地複製了病床上的我爺爺的五官(當然我必須先將爺爺的面

容像吹氣球一樣地賦予一點膨脹的生命力才行),然後,夢中的我的孩子有

那樣一股熟悉的氣質,是的,那正是流動在我們家族血液當中一再傳承的命

運,個性,即使一再逃避也無法克服避免的,我們的身世。



 當我滿十八歲的那年生日,和我剛好相差三十歲的我的父親曾經對著亮晃

晃的生日蛋糕蠟燭(我很清楚地記得那是一種不可告人,很羞恥的語氣)這

樣說:「等到人一過了六十歲,生日偷偷過就好了,千萬不要讓老天爺知道

。」啊眼前這個對我來說仍然巨大不可超越的強壯父親已經開始害怕死亡了

嗎。



 可是活著──當然還有死亡──這兩件我們每個人都必須面對並且勇敢超

越的事情,是多麼複雜而不可言銓的工程,它們包括太多太多無論是苦是樂

是悲是喜的小零件,然後像我的孩子即將擁有的零散樂高積木玩具那樣被所

有人發揮想像力一同拼湊起來。是那麼繁瑣的活動呵。依稀之間,和我永遠

相差三十歲的父親,以及走在父親前面二十二歲的(已經死去多時的)父親

的父親,我們祖孫三人拉著同一條繩索抱持同樣的距離這樣走下去,彷彿眷

村黃泥廣場的夕陽照耀之下在地平線上咬出一跳一跳的陰影。







 上面這兩個夢,讓我想到的是關於「和死亡爭奪一個生命」的主題。夢見

我爺爺的死亡讓我夢見了自己擁有一個孩子,以這樣的方式我似乎從死亡手

中奪回了一部分的生命。



 我對這樣突如其來延續承襲生命的迫切需要其實並不是非常能夠精準地明

白它的核心意義。但是基於我父親曾經告訴我他和我母親趕著在當年台北工

專畢業沒幾年就結婚並且有了我姊姊的過去事例,我大概可以理解當時爺爺

的癌症走到最末期而身為長子的父親是如何激切地想要以姊姊的生命證明家

族命脈的存續(好讓爺爺安心地死去?),這樣看來荒謬又似乎莊嚴的「姊

姊生命的意義」到底是存在於她自己本身,還是整個家族詭異的期待?即使

某一天我真的賦予了某個即將出生的孩子新生命,那這個生命的意義究竟是

天經地義還是人工呢?



 剎那之間我又掉進第一個夢裡。



 甚至,第一個夢和第二個夢糾纏在一起。



 那天晚上當月光還沒有照射到病床腳邊之前,夜色的深沉已經全然淹沒了

病房而老人仍然躺在床上安靜地睡著,我從燈罩床架玻璃杯和金屬櫃子的微

弱反光當中看不清任何物品擺設的實體,只能從氣流的細微流動當中想像它

們存在著。老人的胸腔緩緩地起伏,偶然因為睡眠當中的疼痛而抽搐一下他

的右腿或者左腿然後悶哼兩聲,我在心中暗自獨白:「啊是的,我必須為這

個老人作點什麼。」而那個「什麼」,恐怕就是我唯一能夠以我的基因血脈

將他的基因血脈往下傳遞出去,延續承襲這具即將崩毀的肉體的一切特色而

得以用新生命的形式存活下去的,我並不存在的孩子了。



 生命一旦啟動就會隨時留下一點痕跡:一陣使花瓶輕微震顫的嬰兒哭聲,

一塊逐漸在床單上降溫的尿漬,一件沾染了污垢油膩的圍兜,一句不合文法

卻又饒富興味的童言童語,一張用脣膏色筆信手塗鴉的白紙,一本訂正許多

錯字的作文簿,以及許多許多我們成長到一個程度然後開始退化的痕跡,這

些,那些,而我的爺爺以及我(總有一天即將降生)的孩子正走在這段路途

的起始和末端,那裡面有許多我們未及擺好姿勢就必須揮手訣別的漫長故事

,某些不及傳遞就已經消失褪色的緊密聯繫。



 是那樣生命的傳承才被我們視作一種,天經地義啊。



 天啊,光是說這個故事就讓我覺得自己還沒當上父親就已經開始變得嘮叨

。不過,正是因為所有的故事都是為了讓聆聽的人能夠面對遙遠未知的路途

,這些故事以及夢境沒有所謂的「後來」,因為「後來」就是我的父親的父

親有了個兒子,我的父親有了個兒子,我父親的兒子也有了個兒子,然後,

我的兒子也會有個兒子。「後來」太簡單。



 然後我要說:生死,乍看之下那是屬於別人的生命,別人的生活當中才會

發生的,以及我們不經意在生活中才會聽到別人為了新生命而笑為死亡而哭

,但是當那些情節映照到我們自己的生活當中,不免也會讓我們發現,屬於

自己生命當中的「生與死」早就悄悄地投射烙印在某個陰暗隱密的角落當中

,時時對照著我們享用的豐美的現在。



 那些死亡,那些新生,都是在失語的牆腳沉默蔓延,禁聲,讓我們無能狀

述形繪的所在──一旦我們在夢境或者現實當中觸碰到了,竟然會有撲人嗆

鼻的黴味迎面而來。



 唯一我確知的事情是,面對生死,我並不像我的父親:他在這一方面是非

常非常壓抑的,因此我會夢見我父親的父親,可是我父親不會。

 

王子修《短評:失憶》

 

  題為《失憶》,但通篇卻在追憶。記憶與失憶這看似二元對立

的二端,在本篇裡,界線被洗褪,曖昧幽微,交纏疊複。真的是失

憶嗎?我以為,這是作者對不可忘卻的記憶所表演的一場獻祭,想

忘卻不能,只得佯裝失憶。



  文章最前頭的一場車禍,其實只是獻祭的一種手段。既然選了

這樣一種手段,作者就必須有要將場景佈置好的義務。「發生什麼

事情了呢她想,這裡,現在,剛才,卻又理不出什麼頭緒。」這句

是帶出失憶的重要關鍵句,可惜的是,「這裡」的空間向度拉的不

夠廣,「現在」跟「剛才」的時間向度雖拉長了些,但也仍嫌不足

。失憶的重點應是在過往,若帶出句的空間向度沒有再往前拉,可

以推測,「她」的失憶只關乎車禍而不關乎過往,「她」與F的記

憶其實並沒有佚失。



  「無法召喚起現實的記憶,卻還記得心痛的感覺。」蒙田說:

「撒謊需要好記性。」簡單一點來說就是,記憶是不可靠的。既然

記憶都不可靠了,召喚它又何用?那麼就失憶吧,留下最真切的感

覺就好,就夠了。所以,痛覺開花,繼續爬藤,記憶的珍珠項鍊卻

只能散落一地,無能重組也無須重組。



  文中許多精采的描寫,如「她」走上街頭那段,營造出的畫面

就像幅水彩畫。步入地鐵站那段,以冰冷的城市機器襯托出「她」

的溫熱的,躁動的情緒。還有許多細節處不勝枚舉,都可見創作者

的細心安排。只是,過於細膩的描寫,加上「她」、「他」的不斷

出現,整段讀下來略顯顛躓。



  「她聞到他,她聽見他。她看見他。他的溫度器官在她裡面,

她感受到他的全部。」很明顯地這些都是單方面的,而不是互賴的

(interdependence), 在社會學上,互賴性愈低,兩人愈容易分

開。由此觀,這段似乎有「預示」的作用。也因為主述者的太過自

溺,使得記憶/失憶的界線也在她的自溺當中愈顯模糊。



  這篇小說有文人之筆,卻缺少了某些元素,使得文章不好讀也

不討好。情節太多,故事太少,部分轉折處理得過於平淡,也是可

惜之處。

 

作業《幽魂二二八》

 

 二二八事件,那些眾多的,在官方正史與稗官野史口耳流竄之間的所謂「

真相」,之於當代台灣紛紛擾擾背負原罪的政治現實背景,是一幅多麼沉重

,而又不可負荷的歷史版畫啊。



 那些與叛亂罪名全然無涉卻在死寂黑牢當中死去的人們,被與其他無辜手

腕一起推落基隆港的呼吸們,被流放深山在絕對的孤絕無助當中飢病交迫自

然死亡的人們,……在那個以鮮血赭紅為基調,全面性地以粗糙筆觸魯莽塗

抹上色的恐懼場景底下,人們所倖存延續下來的血脈,竟然變成台灣長久以

來政治對立的最好理由:戟指責難光復初期執政當局如何腐敗的聲音,事件

倖存者或犧牲者家屬耗費一生心力追索思念的淚水泣訴,努力意圖還原歷史

真相的史學研究與田野訪查……於是乎,這些已然喚不回飛散魂魄的死亡,

隨著時間流逝,在所謂「真相」漸漸模糊成為羅生門的過程中,以一種神祕

兼且不可逆的方式為台灣近代史寫下最黑暗的篇章。



 可是二二八事件發生,是台灣處於殖民/光復之間的文化斷層,導致國族

認同錯亂背景之下歷史的偶然,也是必然。



 國民政府的軍隊事實上並不將台灣人目作「與他們同文同種,只是住在台

灣這小島上的同一個民族」來看待,而是一支「受日本殖民政府統治五十年

卻在戰爭脈絡之下『回歸』祖國的人民」,然而台灣人被當時的知識份子一

廂情願的錯誤解讀所誤導,熱情地迎向「祖國」的懷抱。在這樣一種彼此認

同錯誤的狀況之下,在國民政府軍隊以次等國民認知台灣人民的狀況之下,

在臺灣人民受夠日本在大戰時期實施的皇民化統治,而以為引頸期盼已久的

救世主終於來到的狀況之下……加上國民政府軍紀不良貪污腐化壓榨台民,

將中國古老的陋習帶到台灣,污染台民,造成嚴重的社會問題,而衍生成政

治事件。



 是的,二二八事件當然是一則族群對立釀製的政治事件,可是我寧可不要

用「政治」這個(戴著巨大政治正確與否色差濾鏡的)詞彙來解讀這則在歷

史演進過程當中的文化悲劇。



 那曾是個動盪的年代,是個關鍵的年代。



 台灣人和所謂外省族群在交會的過程當中狠狠地噴濺出血花,一句話,一

篇文章,一個政治不正確的眼神手勢與抗辯,絕對的污濁與絕對的暴力,如

此架構起台灣近代史上的一幕悲劇。孤獨煎熬四十五年之後呢,正義公理是

否得到伸張也許早已經無所謂了,走過的究竟是關鍵年代或者白色年代金色

年代已經無所謂了,是否身歷其境,或者只是在口耳相傳之間聽聞的白色恐

怖傳言也已經無所謂了,至少走過那麼一段,我們學會如何理解另一個文化

的聲音,至少藉由先人的鮮血我們知道文化與文化如何碰撞出最激烈的火花

──最激烈的應該也就這樣了吧,是嗎,在真正學會擺出一個完美的身段之

前,保持禮貌適當距離是否必要,我想。在我們犯錯之前,在我們認知歷史

以避免犯錯之前,在我們流血之前,在我們,傷害別人之前。是否必要。



 那個大時代的運行,讓身處在夾縫當中的所有人都輸了,不管是陳儀的國

民政府軍隊或者台灣土生土長的硬漢婦孺們,全都輸了。輸在對於目見對方

文化脈絡根源的無能為力,輸在,那其實是一個進得去卻出不來硬生生被自

我所迷障了的時代啊。



 於是我們現在站在這裡。站在先人以血肉堆垛成的堡壘上回頭望去,並期

待著自己可以看見未來。可是如你所知道的,二二八事件竟然(如斯荒謬地

)變成了某些人的政治資產,變成了那些大選前夕呼喊著企求原諒赦免與和

解的口號,變成,變成一種號召著理解過去的歷史真相就可以讓所人都得到

幸福的開門咒,在一只只因選舉時過度嘶喊以致瘖啞的喉嚨中響起……可是

這些那些,聽聞許多種說法之後,這齣已經成為羅生門的時代荒謬劇,到底

哪一個版本樣貌才是我們真正想要探問追求的,真實?



 你知道的,存在的現實已經存在了你無法抹滅它,被竄改修訂的歷史已然

進入人們的思想當中了你無法消去它,顛覆了自己以往信以為真的記憶在台

北不眠的夜色當中無端(寄望著往歷史最深處觀測過去的視線)夢遊,只會

讓身為布爾喬亞(以及想要成為布爾喬亞的)我們更加難堪而已。那麼,就

把二二八事件這悲劇,當作全體台灣人民共有的資產吧。站在這座高大的,

以血肉衝突架起的堡壘之上,歷史變成一張鏡面,映照出持續對立衝突的「

當下」的政治,最有可能演變成的模樣。



 可是台灣人學得會嗎?



 我們還有多少個四十五年可供煎熬,還要多少個身歷其境才能讓我們理解

相互包容的珍貴,還有多少血肉可以拋灑向廣袤的天空,我們才能終於學會

歷史遺留下來(在我們深夜夢迴時不停清晰重播的)話語?



 尚不嫌遲,我想。



 唯有當人們終於放下爭端與衝突而能夠回首看清時代歷史運作的軌跡,才

能夠規避未來的悲劇啊。



 而我們都已身在其中。

 

離畢華《短評:記憶》

 

此詩是最近以來詮釋溫柔最棒的一首詩之一。

因為談情說愛最簡單,也最浮濫;要寫得好,就見出作者的功力了。



通篇共計三十個「是」,並不盡是作者的「創意」,因為所有的「是」,

在深情轉薄時全然走了味變成「不是」,可作者仍然說「是」是有其原因,

也是作者匠心獨具之處,一如後敘。



「是」是「相等於」,因此作者藉敏銳(或是因為『愛』的刻骨銘心、尤其同性愛)的感觸,

排比以對稱並烘托的修辭,組成意象明確的載具以及指涉,準確傳達難忘的夏日記憶。

我想,作者寫下此詩,是一個揮手告別的姿勢,是一個斬斷的絕決;但並不情傷。



字裡行間雖透出無法掩蓋的愁緒,卻不強說,只娓娓道來,

因此思絲嬝嬝,譬如「生命是煙」之於「不肯提及的承諾是菸」,

菸也屬於「煙」的具象,一般的難以捉摸,不確定,是一種惆悵。

舊時片段的回憶就像忽明乍現的靈光,先讓人以為「是」是「不是」,

淡深入其味,「是」又「是」了。

可見作者對於這段感情用情之深,卻又喜見他在文字上脫出泥沼,另有「見山又是山」的體悟。



尤其第二片末段「臉頰是撫摸溫度是流逝,自由/是愛,也仍然像光,像海/心是打開」,

說明愛是不羈的,不能被束縛的,否則即是死亡,這一段呼應了第一片末段的「是光。是鏡」

是作者能宕開一筆,以「光」、「鏡」、「海」、「打開」等明朗字眼希望著、期許著。



在文字上,作者不賣弄艱深冷僻的用辭,彷彿信手拈來(相信是一位悠游文字國度之人)

其實十分用心,譬如前述第一段的「是光。是鏡」,至第二段的「也仍然像光,像海」,

「是」和「像」的轉折,意象統一而又層次分明,確是乾淨俐落。



作者也並不是小鼻子小眼睛的愛啊愛的而已,在這個記憶中他終於領悟,

「世界是沙漏而我們是不是沙」,最後問你一次「是」或「不是」,真個餘音嫋嫋而頗堪咀嚼。

 

Dec 9, 2005

作業《環境台灣:書摘》

 

  台灣經濟奇蹟,曾經是上個世紀八九零年代讓台灣人在世界舞台上引以

為傲的指標現象。以二十年不到的時間讓國民平均所得向上翻了豈止好幾倍

,這樣的現象,無論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可以說是絕無僅有──但是

台灣人有沒有停下永遠急於追逐利潤的腳步,回頭仔細審視過,在經濟和政

治同步向前衝的同時,我們對這座立於婆娑之洋上的美麗之島做出了多麼大

的傷害──噢,被我們作為民主政治和資本主義經濟體系墊腳石的社會與生

態環境,已是如何地遍體鱗傷,受害慘重。



  在追求經濟發展的同時,台灣的各種化學工業任由有毒廢水傾瀉進湍急

的溪流,然後匯入海洋。萬丈高樓大廈起於平地聳入雲霄的同時,砂石車卻

在已經顯得貧瘠的溪床上濫採砂石,半屏山的石灰岩層更是被開墾殆盡,供

作混凝土的原料。當我們因為總是缺水而在山林當中建起更多更多的取水堰

和水庫,卻又在河川的上游,放任果農栽植對土表遮蔽率極低的高冷蔬菜和

蘋果水梨,山地缺乏值被覆蓋的結果我們都看到了,每逢颱風必定出現的凶

猛土石流,遙遙直下灌入我們已經十分脆弱的水庫體系。為了紓解內陸的人

口和工業發展壓力,在海岸線上填海造陸,設置了新市鎮和工業區,從北到

南,正快速而大規模地取代天然海岸線,於是我們沒有柔軟的沙灘,沒有崎

嶇的岩岸,只剩下水泥堤防和消波塊堆垛而成的人工堡壘……



  經濟發展,帶來的難道必然是對環境的掠奪與破壞嗎?當然不是的。但

是台灣近年來卻在短視近利的經濟追求之下,自然生態的價值受到扭曲與忽

視,忽略了經濟發展應當配套的永續經營策略。如此貪得功利的心態驅使,

使得社會環境日益分歧暴烈,更使自然生態殘敗不堪。



  對許多台灣土生土長的人們而言,美濃和觀音山,由於在地文化人筆下

文化與藝術的感染,幾乎成為了台灣人心目中想像的原鄉。那充滿了詩情畫

意的影像和美好的嚮往。於是當我們看到觀音山已經成為全台灣最大的濫葬

崗,山腳下是數不盡的採石工業,瘡疤,自山麓向山腰一路蔓延上去;美濃

被污濁不堪的高屏溪支流穿過,成為垃圾和污水的故鄉──更不用說那些在

鄉間咿咿呀呀的喇叭嗩吶伴著長長的迎神隊伍旁,農民辛勤地用馬達自烏黑

渾濁的水溝抽水灌溉秧苗和蔬菜,各種公路旁常見荒廢的農田,乾枯的茅草

,骯髒的泥土,枯涸的漁塭。人們總記得祭拜神明,卻忘記感念生養自己的

自然土地──你怎麼能不泫然欲泣?



  台灣的大地,顯現出一種無人理會的荒涼,噢這像極了廢墟的台灣。



  你怎麼能不泫然欲泣?



   戴重芳:「快樂不起來。行腳所及盡是滿目瘡痍;這塊土地因

   為人的貪婪已經成為荒廢之島。什麼時候,一景一物,可以在

   我按下快門時對之無愧?」



  ˙五十條河川,有七成被污染。河川成為盜採砂石,堆放垃圾的場所。

  ˙十分之ㄧ的平地,因為超抽地下水而下陷。有的地方下陷達三公尺。

  ˙海岸線被侵蝕,倒退,消失。五百多公里的海岸線有四百五十公里被

築起了水泥海堤。

  ˙森林百年來消失了百分之三十五。淺山坡地已廣被濫墾濫伐。

  ˙每年製造兩千三百萬噸的垃圾,但有能力合法妥善處理的只有百分之

四十六。二分之ㄧ以上的垃圾被任意丟棄置放。

  ˙水荒。水庫淤積,水質惡化。十六座重要水庫當中有十三座面臨水質

惡化與缺氧的危機。四分之ㄧ的大高雄人口必須買水喝。



  ……諸如此類。



  為什麼台灣環境會被糟蹋到如此嚴重悽慘的地步,而多數人仍視若無睹

?為什麼台灣人會任由環境惡化到這樣的地步,卻漠然無人負責?



  前台北市環保局長林俊義有言如此:「整個社會喪失了中國傳統文化對

資源的道德觀,對自然的敏感度。」看看兩千三百年前秦國的《田律》吧:

「春天,人民不可以到山林中去砍伐木材,也不可以堵塞田中灌溉的水道。

不到夏天,不可以燒草以為肥料,不可折取剛發芽的植物,不可捕捉幼獸,

幼鳥……」



  這是我們的老祖宗原本既有的生態觀念:一個社會如果利用自然資源超

過環境的負荷力時,必然招致毀滅。



  台灣是不是正走在自我毀滅的路途之上?



   彭漣漪:「我們對環境不友善,環境也不會回報以友善。結果

   是我們住在一片敵意越來越強的土地上。」



  環保議題並不只是科技,技術,和經濟的問題,而是政治結構,社會人

文教養的問題。是人與自然的生態倫理問題。



  由於近年來地球的溫度上升導致氣候異常,聖嬰現象更為顯著,南極臭

氧層破裂,冰山融化海平面上升,海洋污染淡水減少等等,以及隨著環境變

化而來的瘟疫及傳染病復發──嚴峻的環境破壞使得世界各國在恐慌當中產

生共識,因為「地球只有一個」,環境是超越國界的重大優先議題,需要各

國共同的攜手合作與通力解決。



  一九九二年,聯合國在巴西簽署的agenda 21──「二十一世紀環境行

動綱領」,將環境議題提升為許多國際合作環節當中的上位指導原則。要求

社會經濟應該追求動態永續的平衡,並且以國際公約來約束各國。



  Agenda 21強調:「每一個人的任何一個行動,都會影響環境和其他人

。地球上每個人都必須擔負保護地球生存的責任。」環境權,遂在各國人民

政府環保意識抬頭的脈絡之中,成為一種新的基本人權。並且超越地域,超

越國界,甚至更超越主權範圍,成為人人必須關懷,甚或必要時人人得群起

而攻之的全球公共議題。各國的領導人和政府當局都不敢忽視這樣的潮流,

在國內設立各種組織,舉辦各種活動,希望喚醒民眾注重生態環境。



  相對而言,台灣的各界領導,在環境議題的敏感度上,顯得後知後覺。



  除了政府與社會對環境生態變遷欠缺理念認知,也缺乏迫在眉睫的急切

感之外,台灣的環境管理體系和組織雜亂無章,也是導致環境急速惡化的底

層原因之ㄧ。從新聞當中處處可見,疾病和衛生管理的許多標準與分類方式

與國際不同標準,以致近年來急速增加的癌症,氣喘,環境荷爾蒙中毒等等

案例的監控便無法與國際同步,更遑論相關領域的學界研究和統計資料,仍

然處於「低度開發」的渾沌之域。



  在這樣的狀況之下,台灣可能面對的國際趨勢與壓力,甚至繼之而來的

貿易制裁,諷刺地成為一種促進台灣改善環境的推力與誘因。──倘若立基

於環境破壞的經濟奇蹟和民主奇蹟的盛名,進到二十一世紀,卻被「環境殺

手」的稱號所取代,那對台灣人民將是多麼不可承受的重啊。



  幸虧許多在國際競技場上打拼的民間企業,對國際趨勢的掌握尚稱得上

不落人後。許多有前瞻觀念與策略的企業,已經與國際同步,預先調整其生

產架構的體質,努力轉化為推行綠色競爭力的企業組織。──爭取ISO14000

國際環境標準認證,並且倒入產品生命週期的觀念,從原料開採,製造,到

產品回收的重多環節,從源頭就開始作能源材料的節用與資源循環的考量,

不但試圖避免傷害環境,更提升了自身的效能和競爭力。



  這確實令人感到欣慰不已。



   莊素玉:「企業如果只顧績效,沒有做好環保,沒有珍惜大自

   然資源,負起企業對社會以及大自然的責任,可以說是一個不

   完美的企業。」



  環保產業已經成為未來世界上的一大商機。



  相關產業的成長,背後代表的是越來越多世界消費者,以將對環境議題

的關心,轉化延伸為實際的購買行為──對符合環保制度審查的產品,做出

實際的支持。為了支持對環境友善的企業,已經有一些先進國家的政府帶頭

進行綠色採購計畫。除了用公約,科技,管理等等來「理性地」解決環境問

題,在世界尋求解決環境危機的努力當中,回歸自然,環境倫理的思潮,也

已經在國際間發酵,盪漾。



  近年來許多中外探討未來趨勢的書籍和觀念當中,莫不提醒人類思考,

到底要留給後代子孫一個怎樣的地球?也有許多的意見領袖指出,人類必須

回歸工業革命以前的傳統自然倫理,改變生活方式,才能根本地拯救地球。



  於是我們有了「永續發展」的概念。



  自從一九八七年聯合國提出永續發展的想法後,至今全世界已經有一百

多個國家著手擬定其區域內的永續發展策略。「就好像家裡只剩下一桶米,

就不能每天煮乾飯。那樣的話,不是一星期之後全家人就要餓肚子了?」同

樣地,一個國家內的土地,水,能源等等也都是有限的,到底要如何使用,

才能保證世世代代用下去,這正是永續發展的精神。更到幾年前,加拿大圓

桌會議更將永續發展的精神列入「人類安全Human Security」的議題之內

,視資源的永續利用和環境保護為經濟社會安全的重要環節。



  國際潮流如此,但遲至一九八七年台灣才設立環保署,而一九九四年才

在台灣施行,針對重大投資案進行的環境影響評估法,在國外的先進工業國

家,早已實施了二十年有餘。



  台灣的環境污染壓力,較諸於別國可說是嚴重許多,長期累積下來在觀

念與作法上的落後,使得台灣環境的未來,比起別國更是充滿隱憂。



  我們沒有時間遲疑,更沒有本錢再等待下去。



   鄭一青:「我們沒有時間等待或遲疑,除非現在改變,否則我

   們將無退路,更無前路。」



  「只有當我們將自己視為土地社區的一份子時,我們才會以愛和尊敬的

心情對待她。」當工業革命和消費文明走到了極端之處,已經有越來越多人

開始進行對環境的整體省思。生態素養的概念已經在全球逐漸發酵,並提供

人類思考一條未來的出路。



  事實上,人類正有知或無知的,以秒為單位的速度在破壞地球,而地球

,相對地,也正以臭氧破洞,天災,氣溫升高等環境危機,有形或無形地,

反撲生存在地球上的每一個人。既然環境危機是由人類整體的生活方式所造

成,要解決環境危機,全體人類當然必須建立一種全新的對待自然的態度。



  美國環境教育研究學者Charles E. Roth早在近半個世紀前的一九六八

年,就以「環境素養environmental literacy」一辭,來概括這樣的態度。



 所謂環境素養,就是每個人都有意願和能力,做出對環境負責的決定,並

且發展出平衡生活品質和環境品質的行為。它包括了對自然環境和人為環境

的覺知與欣賞,具備對自然系統和生態觀念的知識,了解目前環境議題的範

圍,甚至運用調查,批判性思考,撰寫和溝通能力,嘗試去解決環境問題。



  這個觀念跳脫了一向科技掛帥的思考模式,擴大環境教育的範疇。環境

教育由純粹只傳授科學知識,到整合所有知識,技巧,情感和行為。在這樣

的脈絡底下,往常被人類視為必要之惡,發展經濟唯一手段的「科技」,反

過頭來成為拯救環境的必要路徑。在環境素養成為普遍被重視的教育課題的

同時,西方出現另一種以自然生態為中心的思潮,對現代科技文明做了更深

刻的省思。生態中心主義(ecocentrism),批判人類企圖以科技主宰一切

並主張「利用自然」的思考模式要求人類放下身段,以只是地球上一個物種

的謙卑態度,尊重自然的原貌和完整性。



  是啊,高聲吶喊著「人定勝天」的同時,我們都忘記了,自己原本就只

是地球上的一個物種而已。



   賓靜蓀:「在台灣,環境終於受到重視,環保卻變成一種時髦

   語或流行話,跟日常生活無關。除了缺乏生態素養,不知道環

   境是環環相扣的之外,原因更可能是,真正的環保要改變自己

   的生活方式,而改變自己,是很麻煩的。」



  在惡劣的環境之中,幸好有許多台灣人正重新審視起自己與這塊土地共

生共存的關係,思索人與自然生生不息的循環關係。他們也默默動手,從自

己的身邊做起,一點一滴作著清潔家園的努力。



  有的是老師,帶著學生到山林裡去體會發現自然之美的驚奇與喜悅,也

許是生平第一次被闊葉喬木的落葉擊中臉頰的感覺,然後愛上大自然。這份

喜悅和愛正是環保的第一步──因為愛自然,學生們才可能學會珍惜這塊土

地,自然正是最好的環保教育課堂,這火苗正隱約可見。有的是家庭主婦,

在日常生活當中的耐力,毅力和堅持,進行垃圾分類,資源回收,還有家庭

理的生態教育。有些社區開始自己的清掃活動,高雄許多民間環保團體,以

實證的田野調查和協商合作取代抗爭,以溫柔手段進行綠色改革,名之為南

方運動。



  台灣不大,「但愛心密度卻很高,」證嚴法師曾經這樣稱許台灣人。如

何把對人的慈悲擴大到對萬物關懷的情操,把散落各處的愛心與熱情,結合

成一座生生不息的人性森林,這正是台灣的環境教育需要努力的方向。



  正像聯合國agenda 21裡頭所提示的,「要讓廣泛大眾和所有民間團體

參與永續發展的環境決策,」台灣政府的領導督促可能來得太晚,但許多人

民和企業正自動自發地擔負起責任,推動無聲的環境革命。



  我們都知道,當山林破碎,溪流乾涸,記憶不再,人若失去了對土地,

對自然的感情,也就會失去了對家園的愛。



  因為唯有保全環境,才有未來。



   蕭錦綿:「消失了山水,也消失了記憶。而記憶是我們共同的

   力量。」



  願與你共勉。

 

2005/12/08

 

Those blue skies are ahead, blue skies in my head

All the town clocks and marching soldiers socks

I say let's go let's go let's go, to this magic wonder show...



And I'm walking and crawling and so tired

oh, I'm insane. totally high high high, so high



Beach wood says he'd like you-in-the-street

Said like you-in-the-street, in the lullabies

You can go just where he's going, oh the blue skies ahead



Blue skies,

Blue skies are up ahead

 

Dec 8, 2005

2005/12/07

 

三個等待的時刻他抽了三根菸。



僅是覺得無端需要尼古丁,否則等待什麼被完成的時刻

就什麼都沒有了。等待令人躁動,等待令人空寂

三個等待的時刻他遂理所當然地抽了三根菸



而那些時刻,他在旁邊靜靜地等待他把菸抽完

 

2005/12/06

 

那時你們聊起了菸和酒。

後座的他說,「有菸味的嘴唇在接吻時別有一番風味。」



字字句句你記得,但只是大笑著回答他「哈,經驗挺豐富嘛你,」

其實想要捧著他的臉深深地親吻。不知怎麼一句話到了嘴邊又縮了回去

你還不確定他要什麼。卻想要伸出手去需索他的體溫



於是你又在陽台上抽了一根菸,撫摸著自己帶著菸味的唇,怔忡出神。

 

Dec 6, 2005

2005/12/05

 

像是佇立在夜暗最深處的燈光一般

冷天裡頭,有一股溫度滲透進我冰冷的肌膚

那溫度慣常被我們名之為熱情。或情熱

oh, I am in the mood for love



誰來擁抱,來探望

男人們幾度來回,我漸漸理解到與他們關係當中的限制

那些錯身的姿勢我太熟悉,太急於靠近

試圖拉近我和他們之間的距離

躁動著推翻所有穩定的情緒。所以男人們幾度來回

我從沒有一次好好把握



卻想到自己已經過去不知多久的青春噢青春

已經是時候要去尋回,再度過一次

那些在男人的床笫間流浪而磨蝕掉的年輕



儘管我已經不純潔了

也許還有一點最後的資格盼望純潔的誰



的誰

 

your love means everything

 

Faultline feat. Chris Martin from Coldplay

"Your Love Means Everything"





I slipped away last night, took me away from

sight and the place I know. All crushed upon my skin

This mess I put you in and the punch i threw. It was

a strange reaction for someone like you to remain on side

And in a chain reaction I was down

and calling for a place to hide.



I saw a broken arm. Machines will all break down

in the way I know. Mended and all made clean. I saw up

on the screen all the stones I throw.



It was a strange reaction for someone like you

to remain so sure. And in a chain reaction I dissolve

and break and then away I crawl...



你以為那男孩真已經屬於另一個男孩了。說起來

多麼難堪,左手還支著下巴呢右手已經再點燃一根菸。

你不知道他為什麼想著要告訴你

這消息,那男孩太懂你,知道你將為文悼念

早夭的戀情尚未開始就要被宣判死亡覆蔭,還在恐懼著

未知的空白就已經沒了恐懼之必要。



他為什麼要告訴你呢。一整片深夜的安靜裡面

聽見眼淚的味道伴以溫度落下,直到你靈魂最底

真是最底,最底了。

 

青春的氣息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們在你生命裡頭

已經耗盡了所有角色扮演對辯來回的可能戲碼,

你發現,有些時候你對青春著迷。

是因為你步過青春花圃時的步伐過速,還是

久遠久遠以來你太將視線注目在男人肩膀

以致於錯落了那麼多身邊的風景。



噢,你說起,青春。



這字詞的份量極重,也極輕

說起來在舌尖彈起的氣息那麼細微地向外擴張

比如說,葡萄豐收年份釀出的最好的酒。比如說

最上游的冰涼溪水裡有著紋上櫻花斑痕的魚

更別再說,有多少在腳步間度過的金色年代你曾以之為詩

謳歌著他們多麼青春。而你已經不純潔了

流過的時光在骨節間開花

一次次你為男人們疼痛時,就忘記,其實你也還年輕

怎地忘記自己的年輕



(譬如說記憶中在冰涼夜晚寫就的字句:

 『男人們疼惜你的青春,這青春並導致你的失去

  你愛人,被愛,你離開某些人也被某些人捨棄

  你努力學習勇敢地面對每一個獨身的日出

  終於有人說:你成熟了。)



他們說,你成熟了。

但你並不。或說,你終究仍期待某個年輕的戀人

像當時碰到某個男孩般,決堤的情愫洶湧而來

你才認清自己,畢竟需要年輕的氣息



oh god saves your lonely soul。

should anyone catch your lonely fall?



面對感情,你太用力。以致靈魂無所傍依

當你的機車後座坐著個男孩,你竟自亂了方寸

這麼陷入了沉默的境地

只好唱起一首歌:

「險些遺忘在遠方的,我年輕的戀人噢

 攀緣著時間的莖蔓像匍伏著葉脈

 流過,流過去。像我的夢

 哪怕僅剩最後交會的眼神在紛亂的人群裡

 讓我們相愛,在錯車的月台...」



那時你有一些其餘的想望,可是你不說出來。你當然不。



因為你成熟了,真是。於是

更不敢伸出手去碰觸男孩的青春。你害怕

那將是又一次錯身的姿勢,竟要近得比什麼都遠

 

Dec 5, 2005

Summer Storm

 

去看了一部電影,在初冬吹起的Summer Storm,

卻是讓我想起自己非常久遠以前的青春。

噢summer storm,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氣盛

面對心愛的好朋友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如何掩藏凝望時的微笑

已經太遙遠了。距離我,距離那年夏天

寫過整個青春期的詩歌都已付梓,連回憶都變得不太真實

風暴吹起青春的火

燒過一千萬個成長的白日夢



關於死黨強韌男人一般的K,關於我的女朋友W,以及K喜歡的女孩R,

裡面蘊含的眼淚,歡笑,快樂以及悲傷,傷害或者被傷害...

都是那樣美麗而精采。



W喜歡我。

某天放學時,她幾乎是或出去似地鼓起勇氣約我週末去看電影,

沒想很多地和她還有兩個同學一起去了,

是很芭樂催淚的鐵達尼號。

她靠著我哭。

我牽著她的手慢慢地走向公車站,在夕陽照耀的西門町。



但是,事實上我隱約感覺自己似乎更在意我親愛的死黨K,

他是個運動健將,籃球打得好,甚至是拳擊校隊,

男人一般寬闊的肩膀以及厚實胸膛,

總是在我軟弱無助的時候像哥哥一樣保護著我。

月考過後的下午我喜歡到他家打電動,

很man的KOF因為有他而感到百玩不厭,

(到後來我還是只會用草薙京)

然後他會騎著單車載我,在日落的河堤邊迎風大笑...



但我是直到K喜歡上R之後才感受到自己是多麼地需要他,

他會對我說R的笑容有多燦爛,

他對我說他很煩惱,到底該不該對R告白...



我慌了,徹底地。

害怕失去K,又不願辜負喜歡我的W,

但是我開始明白自己渴望K一個男樣的擁抱多於牽著W的手在街上亂晃...

是的,究竟我是一個這樣的人,

一個不值得女孩喜歡而只喜歡男人的人啊。

W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在我懷中細細地哭了起來,



我終究傷害了她,卻依然,無法得到我真正喜歡的K。

也是個夏天,依稀記得1999年初夏的,我的summer storm...

 

Dec 4, 2005

2005/12/02

 

那時有一些其餘的想望,可是我不會說出來。我當然不。

 

《依存症》修訂

 

 天亮了嗎,為什麼她不開燈。



 或者是天暗,那為什麼她仍要一直定定地守候黑暗,等待什麼。



 屋裡還有些許黑暗陰影。



 她不開燈。即使是坐在沙發上慵懶地握著電視遙控器移轉著頻道,即使

是近乎無意識地在百無聊賴的節目和節目之間切換著,她也感受到了黑暗

如此堅定的存在。在他到來之前這黑暗勢將持續,暗與靜,她自己,慢慢

地,一點一點擴散開來,視線餘光也並未從電話上移開。在他到來之前,

日常的事物如此一般如此一樣地尋常,這令她感到模糊,光是憑依著日常

,她無能知曉分別他的到來前後,其中極細微的差別。於是她進入沉默的

狀態--是不知道要找誰說話,噢別自言自語,這等待的時刻,她比貓更

安靜些。



 言語種種可能都不太具有意義。當然,她只有等待。



 且非常擅長等待。如此等待並推想著,他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呢,但

堅信他會來。會在,駛著凌志香檳金房車停在她公寓的紅色鐵門前,他穿

一身鐵灰西裝推開門,走進。



 進來,動作這麼優雅。



 卻怎麼想起了那時她遇見他,多久以前。她好像記得又隨即忘記,尋索

之間,卻召喚出所有細節。在酒吧的舞池,人聲鼎沸,音響發出的低音壓

迫著空氣密度,晃盪迴旋,隱然透出光的波紋。低音貝斯最底部襯著細碎

的破音。噢在舞池旁邊,這麼精準地她看到他,在一襲西裝裡頭發亮。是

不是喝醉了呢,那個晚上她眼前像都是蝴蝶似的,展翅,拍撲。啪搭啪搭

亮著,好多。她在嘴邊點起根薄荷涼菸,深呼吸啊又再吐納,望過去。煙

霧瀰漫著就被舞廳的燈光打散。他突然也看見她,眼神深邃瞇起來笑,上

揚的嘴角直直指過來,她的長島冰茶喝了沒一半就已覺得暈眩。好像有些

慾望有些期待,要不要完成。要,不要。她回神,也笑,看著他。



 是瞬間或者時光流過多久她也記不清了,酒精在血管裡頭磨蹭翻騰,她

熱。一下才回過神來他站在她面前,亮開,照得她些些心慌。他問,是不

是喝醉了呢。陪陪我好嗎她聽見自己這麼說,不太相信自己口吻間漫流的

氣息,頂像欲望溫存。他說,好,當然。薄醺之時他的吐氣輕輕呼到她臉

上,像蝴蝶在面前飛舞,美麗溫柔。然後他回身過去再點兩杯馬丁尼,和

她對飲,喝完又再喝干邑白蘭地和伏特加。喝,一喝再喝。她的心跳飛馳

到快要停止,說這樣好嗎你存心把我灌醉,是不,點點竊喜她問。他沒說

話,伸手接過她的杯子仰頭飲盡杯裡剩下的透明火燄。那這樣好不好呢,

他滿臉寬容體諒,笑,取張紙巾擦乾淨嘴角細細滴落的酒液。很好,很好

。她聽見自己說話,聲音裡濃郁馨香,蝴蝶翩翩飛翔。



 這夜如此,黑,夜暗的時間推移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她只是覺得這陌

生男人在身邊,很好。歡娛時光流過,喝了多少呢別去算了。她輕側著頭

靠上他肩膀,他也毫不吝惜給個深刻擁抱,噢他臂彎好寬廣,怎麼這喧鬧

的地下室裡頭陡然像是有片海洋,嘩地一下展開來。



 後來在夜暗的微光當中,厚重雙手撫摸她裸裎的腰間,突然感受到了他

左手無名指上沁透冰涼。對照著她肌膚熾熱直直扎進,怎生明顯。她不說

不提起,沒用言語戳穿,任他繼續吻著她的後頸肩背。都在。她低下頭卻

望見黑暗來臨,有的事情他無法說亦不敢說,她知道所以不揭破,進入黑

暗的境地,火焰怎麼燃燒也打不上光。這時他停下,很規矩有禮地,問,

怎麼了呢妳變得緊張冰冷。她回頭望上他的臉,一笑,沒,沒什麼我只是

覺得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的陌生男人,如此靠近給她熱情擁抱。他現在在她身邊,卻被

隻白金戒指揭破秘密:在另個地方,他應是有另個女人。



 他說,那還是不要吧,不要,好嗎。她急急回應不,我要。黑暗慢慢地

漲滿,啊那裡頭,好些蝴蝶舞動螢光色的翅,飛行滑翔,鱗粉飄落,溫度

凋萎。他赤裸擁抱著問,妳喜歡吃什麼約個午餐,她沉默了一下想該怎麼

回答,他逕自接過話頭去,日本菜好不。她說不,生冷東西我不怎愛。法

國料理呢,適合妳這樣精緻的女子,他握著她纖細蒼白的指節,說。都好

都好,你決定吧。真是都好。



 她還沒想過愛或不愛,兩者都可,或者,其實與愛無關。



 事情這樣發生,她感到不可思議,所以還不願看清。拿捏,愛與不愛。

蝴蝶之所以為蝴蝶不過因為短暫。晚上到黎明的短暫光亮與黑暗,都像蝴

蝶的生命,像清醒的時刻。在髮與髮揪揉的時刻,臉與手,與肩背臂膀,

無關乎兩個人生命來自何處而只是突然隨著故事場景推移而遇見,說出床

笫間的通關密語,啊我和妳,我和妳。低語呢喃,美麗的身體與動作都變

得無比真實。



 從偶然遇見的夜晚開始,好像一個命運的故事開始說著。她開始認識他

,無比溫柔地,像第一次包容而靜默地以指尖觸撫他,認識他的身體他的

胸膛肩背,他的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那股清澈寧定的冰涼,隨著他和

他的整體,傳遞過來。他冷澈,白金戒指自天堂落下,而她惟有一具熾熱

肉身以之承接。溫度黑暗,溫度無光,所以記得他全部的氣味。



 幾次會面,她喜歡拿臉靠著他胸口。她的心臟對著他的肚腹。拿溫度對

應溫度,他的器官對正她的臍。裡頭有個溫暗空間,很深,很安靜。



 噢她有一個器官叫做子宮,如果可以,她多希望他是在她的裡面。



 他的氣味他略帶磁性的嗓音,適合她這樣精緻的女子。埋首他胸膛就感

受到心臟的跳動。他躍動著,像是生命,搔動她,熱度填補她幾個幾個冰

冷夜晚。那些他來的日子,她不用再面對一屋子空寂冷清,不用在工作結

束後從凌亂的手提包中翻出鑰匙,打開門,卻只能對著無人的公寓說我回

來了那麼孤獨。噢我回來了,有次他來,他推開門就說,她聽見。那話語

低沉,幾乎逼落眼淚。她如此寂寞。在遇見他之前,她會穿一襲從頭到腳

全然黑色的套裝上週末的酒吧,黑色,像極了生命中某些靜默不說話的時

刻,究竟誰轉過身去背對人群沉默了不再說話呢,在嘈雜的場景當中點起

一根薄荷涼菸,獻祭自己。自己的寂寞,對應著人聲鼎沸,地下室的氣氛

被酒精與音樂蒸騰出喧囂頹美,卻幾乎與快樂無關。直到他出現。



 直到他出現,夜色降臨,她竟感到了快樂。



 如此渴望被他填滿。身體,與心。他笑開,她也就隨之被點亮。



 他高潮時,她也是。她跟著他,說好不好你帶我到任何地方。他笑,說

,我就是任何地方,坦坦笑著的嘴角上揚,透露出一種特別的氣味。醚得

她不靠酒精也漸漸給醉了。



 在那些面對面,言語來回的時刻,她試著進入他的生活,認識他。從他

那輛香檳金色的凌志房車開始,知道當夏天來臨他會換開黑色敞篷的寶馬

,開紅酒慶祝自己的生日,他的俐落日常。有次在房屋裡頭點起蠟燭,兩

個人安靜對飲,感受酒精從喉頭墜落一路燒灼開花,然後擁抱,親吻,迷

茫時分。看見天色暗暗地拉起簾幕,她不讓他開燈像等待什麼,不願點亮

現實來臨的光。兩人,他和她,並肩躺在柔棉的床上定定守候黑暗,雙手

交握,彼此都在,確認著。每次她觸摸到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如斯冰涼

,她就更清楚明白地知道,這些美好時光有一天終會消逝。像蝴蝶飛舞,

鱗粉飄落,蝴蝶之所以為蝴蝶正是因為短暫,短暫,所以很美,她如此眷

戀於這般疼痛的短暫。當她更認識他。



 但她並不急於進入他的生活。只是試著,更優雅地走近,這時知道了他

的她。白金戒指沁透過來的溫度很冰,很重,重得像是碰觸自己的幻覺。

但關於她的存在,她決定不主動提及,很多事情她無法問亦不敢問,生怕

一開口,還沒能說到關鍵的話語就要喑啞失聲。怎麼也無法繼續,她不正

確。打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到後來卻演變成不可或缺的習慣,他之於她

,太像陽光,太亮,照耀週末酒吧迷幻黑闃的天頂,以至兩人獨處的房間

,只要他在身邊,她就笑。這時錯誤或正確也就不太重要。僅僅是個錯誤

的開端,她其實可以抽身可以拒絕,但她選擇,不。只是不問,不怨,也

就不憂傷。



 她深刻了解這詞彙,呢喃著,溫柔。



 包容且靜默。溫柔,很好。



 例如聽聞那些他描述她的字詞。生活,或者婚姻,是那麼激烈的一件事

情,他說。幾乎與快樂無關,她接上話去,其實說的是過去的自己。但因

為什麼原因沒離開卻留了下來,雖然不快樂,在婚姻裡頭。婚姻是愛情墳

墓,古有明訓,她笑,他瞇起的雙眼皮裡頭好像有光,聽見什麼。但我遇

見妳,他搖頭,當我遇見妳我才知道自己原來還有愛。那時在餐桌上面她

和他點亮一臺燭光,就著紅酒映出的微光對談,他訴說,她聽。他聲音裡

有些些無奈,些些憤怒。說他不愛她了,真是不愛。結婚之前以為可以,

他們以為。她如何試圖掌握他生活的一切,如何在雞毛蒜皮的話題開展後

卻變成激烈爭辯,如何。相處時間太長而過於了解,愛情離開,之後那些

爭執諷刺,那些,她和他從不曾出現的問題。他時而激昂時而落淚,他說

。她諦聽。拉直耳朵的姿勢,像貓。



 某天下班才拖著滿身疲憊打算回家去,手機上收到則來自他的簡訊。寫

著一列陌生地址,註明,今晚幫妳準備一個只屬於妳只屬於我的宴會,最

華麗最極致耽溺的宴會。妳來,好不。



 怎麼說不,當然,好。噢她已經深深掉在他裡面,像是他有一個器官,

叫做子宮。



 依循簡訊裡的地址尋到一幢公寓,沉靜地立在巷弄深處,幾戶陽台上九

重葛垂掛蔓生,每一個窗口都透出燈光,碧綠著。按了門鈴,對講機接通

是他的嗓音。上來吧,他說,上來。鐵門鏘一聲彈開,樓梯明亮乾淨。



 門半掩著,她伸手推去,緩步進門發現客廳全黑,竟沒有人,沒有人。

突然打火機嚓的聲響火光亮起,照亮之處他的臉顯現,嘴角上揚坦坦一笑

,照得她心慌卻又溫暖,像那天晚上在酒酣耳熱時看見的他一身衣裳筆挺

這麼再忘不了。他坐在沙發上,伸手點亮燭臺,屋內事物就嘩的開展來,

像海洋。在燭光昏黃飄搖之間,在迷濛與暗淡之間,像是愛情。她直覺得

不可思議,事情這麼發生,她好像還來不及準備妥當,就要被他的言語緊

緊擁抱,就要被他奪去呼吸。她的憂傷,她的空寂靜默,他好像懂。她覺

得,他真懂。如此全體被他佔領。空氣裡有股濃濃的葡萄酒香,他站起身

旋入房間,又走出,音樂聲響遂隨他的身形從房間倏忽出來,繁華柔靡的

音樂,是黑膠唱盤吧,拿來映襯夜色溫存再適合不過。果真華麗極致。她

笑了,如此想到了,快樂,總是伴他而來。



 端起桌上的紅酒他敬她,輕輕牽起她的手這麼翩翩跳起舞來。他吐氣輕

輕,像蝴蝶在她臉上拍動翅膀,飛,帶著鱗粉的翅拍得她的視線都給模糊

。她用力眨了眨眼,忽覺熱熱癢癢的,手指拂去,有淚。有隻寬厚大手扶

住她的腰輕輕晃蕩,這時他望著她,說讓我看進你美麗美麗的眼睛。她卻

想到了,關於愛情的這一切,暗與靜,微光裡面認識了自己,認識他,兩

人交會著暗與靜的時光,就記得當時蝴蝶一樣短暫而美麗的感覺。



 他伸手掏摸進黑色毛絨外衣的口袋,摸出一串鑰匙。他說,搬到這裡好

嗎。他說,讓我隨時都可以找到妳。



 我要妳,他說。



 她搖搖頭,口吻裡頭都是酒精的迷香,說,這樣不對。且令她感到不可

思議。他不知道嗎,她已經是他的了。每一次,懸念著等待的時光,等待

他,像等待自己被完成。



 但直到現在她還不是他的誰。不會是他的誰,她知道。



 放上一點音樂,且跳一支獻給愛人的舞蹈。在寬闊的歌聲裡頭,愛點亮

了光。此時愛人低低呢喃的語言像詩,比詩更靡人嗎是歌。在醉人的酒液

裡。此時想起數字。比如說一。you're the one,我們獨自在宇宙時光裡

漫遊,遇見彼此細胞遇見細胞,是生命,當我遇見你。一加一,是二。妳

和我,說,我們,我們是二。當愛情來臨我們在被褥裡頭數算數算熾熱的

器官與渴望,噢和她之間再加上些背向逃離,加上她。三個人譜成圓舞曲

,數到三,誰轉過身去沉默了不再說話,二如此冷漠。走到熱情的三是圓

舞曲再怎麼也跳不熟悉。我們以為自己需要,自己投射出去的光,像愛。



 她和他對飲著,這迷醉的夜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休止。他說,收下吧,

就將鑰匙放進她的掌心。將她纖細手指如含羞草合起。她碰觸到鑰匙金屬

冰涼,一下心旌動搖像碰觸到他的戒指。顫抖聲音,說,為什麼我們的關

係如此寒涼,她問的是自己。你要的是她還是我。我愛你,不過是為了自

己,有人轉身不再說話。連肢體碰觸都顯得過於僵硬。會有誰關上門,誰

走出去。誰大聲指責呢,是她。他說,她總是用憤怒的聲音指責我們的婚

姻,噢婚姻,誰知道婚姻裡面沒有愛情,都知道都知道,但妳,讓我再一

次遇見愛情。冬天的溫度滲透過來,他脫去黑色毛絨大衣,卻落下淚來。

他說,我愛妳,不過是為了逃離自己,因為自己的生命與快樂無關。



 愛情怎地與快樂無關。



 她沒誠實地說,我也是。只是將他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孩子,她輕輕拍

打他的背。妳,他呼喊著她的姓名,並在她懷裡不可遏抑地哭出聲音。接

近,他和她。意圖接近,更靠近一些,渴望接近。靠近與遠離,於是知道

快樂。痛並快樂。像圓舞曲,一,二三。二,二三。一個迴圈過去又是一

個,那曲式好美,怎麼都跳不完,處在裡頭的人們轉啊轉的,輕重拍點跳

過,也還是走不出去。



 那天晚上,他在她懷裡睡著了。她一手握著鑰匙另一手握著他的左手。

兩手盡皆冰冷,溫度消褪,想像她和他的愛情總會離去。這時候她突然覺

得無所謂,怎樣,什麼,都無所謂,真的。這愛,她揉著眼睛,很想泡一

個蒸騰的熱水浴,加點玫瑰花瓣橘子香油還有地中海的浴鹽之類。洗淨自

己。長夜漫漫,他在她的擁抱裡頭沉睡著,可事物卻隨夜晚即將過去而開

始光亮喧嘩。



 光與聲音直逼而來,她在其中像看見預言。



 他,和她。他們,未來。



 他要豢養她。像豢養蝴蝶的美麗,但她覺得有件事情他不知道。人們之

所以豢養蝴蝶是因為美麗,想要留存,卻不知道蝴蝶之所以為蝴蝶是因為

短暫。美好的時光如此經過也就不美好了,愛情有一天將離去,當陽光照

亮窗口。當他像陽光照亮她,有一天蝴蝶鱗粉將凋落,溫度消逝,愛情離

開,即使試圖豢養美麗且時時召喚,也無能召回愛情的美好。



 而她是蝴蝶。是以她和他,註定非常短暫。



 卻仍這麼依照約定的地址,搬進了他為她租賃的公寓。這麼,理所當然

地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理所當然地佔有他的時間,成為他每每細心在記

事本上記下的細節,或秘密。她知道,噢她只是他眾多細節的一部分。城

市當中有這麼多的人在生活著,是什麼原因讓她和他在這巨大不停來去的

人群裡相互遇見,讓她和他,在各自不同的人生當中開始交集,彼此分享

啃噬著無謂生活的無謂,日復一日,快樂悲傷,與生命無關。就像,那時

她也開始學會了用記事本,記下他在她身邊流落的眾多細節,用以憑弔用

以思念,掌心緊緊握著冰冷的鑰匙,像握住他冰冷的左手無名指,如此墮

入地獄亦一無所懼。



 她並未真正擁有他。



 毋須擁有。雖無所傍依,亦要一無所懼,孤獨而堅定。



 每個禮拜總有幾天,他會來,駛著香檳金色房車停在紅色鐵門前,也許

穿一身鐵灰西裝推開她的門,擁抱,擁抱她的孤獨與乾涸。後來她漸漸養

成了習慣,在兩人共度喘息的時刻過去後露出淡淡的笑,望向他,在男人

懷裡等待他抽完一根菸,噢這時世界好像緩慢地拉起了黑暗的簾幕,他會

穿回襯衫與西裝下樓,發動汽車引擎離去。他們之間,故事繼續下去,究

竟會是怎樣的遇合,分離呢。



 她只是等待。等待他每一次的到來與離開。



 如此定定地守候黑暗。



 但這時他在哪裡,在做什麼呢。他尚未到來,她不開燈。生怕光線亮起

,驅離了思念的氣息。是不是他還在某間冷氣總是開得太強的會議室裡聽

取簡報,是不是,他趴在自己的辦公桌上對著電腦頭疼下一個企劃案,是

不是他在城市擁擠的車陣當中聽著ICRT生氣,為什麼有這麼多車子總

是要同時開到路上來,噢甚至,是不是,他今天其實並沒有像她思念他那

樣,思念她一天。



 無所傍依。此時她卻感到了脆弱,並無所傍依。命運將逝亡,亦搖搖欲

墜。這愛情註定了勢將逝亡:她是一個依存症末期的患者,投入所有熱情

賴以為恃的,敗德的愛,在他租賃的公寓裡頭思念著。手中握著他留下的

鑰匙,怎樣的門,怎樣的鎖,要由誰親自回轉,誰來打開。



 只是覺得應該。她依存著殘餘的信心,如此等待著他到來,打開她。今

天,禮拜六,他會來,他會在。從天光亮起一瞬間她就悠悠醒了,從夢裡

那般飄渺的顏色場景當中醒轉過來,游移晃蕩小小公寓裡頭,不知什麼時

候已梳妝妥當,匍伏,在日光打進落地窗下那雙人沙發的角落。直著雙眼

下巴如此盯視著,盼望茶几上安靜如一隻貓的電話響起,噢當電話響起的

時候她可以很快接起,怎地也不能遺落任何一通訊息。像溺水者攀援浮木

般期待電話彼端傳來熟悉嗓音。



 卻仍然懷念妳的髮絲和體溫。當她對我說起冷漠話語,我便懷念起妳的

髮絲和體溫,那時他說。她聽著,感到疼痛。



 他豢養她,豢養許多細小的秘密。



 等待著電話響起的同時,她想起過往一次次,和他一同到達的高潮,耳

畔廝磨的話語,濡濕的時刻,還有他給的溫存。眼見城市的天際線就要在

如同滾燙熱水般沸騰的夕陽光線之下活絡起來,整條街道華燈正亮,電視

電台行動電話無線網路,看不見的電磁波在整個城市空間當中交錯穿梭彼

此干擾。她展開了翅膀想飛,卻目見自己的美麗正凋萎,像蝴蝶,鱗粉衰

落。城市裡沒有什麼永恆。所有短暫都已毀壞,而他們短暫的愛情也是,

他們已經。



 今天,酣睡在茶几上的電話是一隻不醒的貓。彷彿他不會來。什麼時候

她已梳妝妥當,等待,如此守候自己。



 不知何處,孤獨一人的公寓裡有道聲音緩緩昇起,呢喃著:他已經離去

,他已經離去,他,已經,離去。不對時的船仍出港,駛離她所停泊之處

彷彿他記起了他的她,卻不是她。



 身體隱隱發痛,在無人的時刻,她忽然有了某種渴望。



 渴望。他嗎,在他方的人啊。空間,眼前,只有自己的手。她倒臥沙發

,將手屈夾在雙腿溫熱的中間,探伸進去。這時她想起他微笑時揚起的下

巴,他略帶磁性的聲音,精緻的她。他的身體器官溫度與他們曾經的愛情

。短暫,像蝴蝶,愛情之所以為愛情也是因為短暫,非得記得所有細節。

她輕輕摩擦,暖暖的,溫熱,越摩擦就越發熾烈,他給的愛情。臉陷在沙

發裡頭,這麼探入自己身體,溫柔與黑暗,很安靜。她渴望。她張開嘴就

發出一些聲響呻吟,呼喚生命,一則呼喚愛情的咒語迴旋曲折,如果她叫

出聲音來,誰會聽見,誰又會轉過身去沉默了不再說話。誰。多麼渴望聲

音,渴望依戀,呼吸。她蜷起身子,又再越發激烈地蜷縮起來,且更加深

入,像是,要抓緊什麼似地。終於她耐受不住叫出聲音來,噢。當她呼喊

愛情的姓名,卻想不出有什麼好說。這時候只是她自己一個人。



 晚上八點,她伸手輕輕地拿起電話,按下紅色的off鍵。



 拿起電視遙控器切換到video播放,將一片音樂操dvd餵飼給播

放器,跟隨帶子裡穿著緊身韻律服身材姣好的年輕女子一起舞動。舞動吧

,此時此刻惟有自身得以依存,自己也可以是個美麗的部落。



 那是個告別的姿勢:one more,two more...

 

虎跳跳《我讀依存症》

 

  八頁七千字,非常精采。結局真是出乎我意料啊!雖然我是邊閱讀末幾段

 邊歡快又害羞地大笑。而看完後,我也認為性別主詞『她與他』在裡頭並不

 是那麼重要,不過,畢竟要『性別越界』出這段可真著實不易,但也證明了

 從詩人易感的豐富意象越界到小說文體訴求的敘事想像的成功;另個讓我感

 到有趣的點是「子宮」,突兀的「子宮」讓我的思緒一下就從故事裡跳到別

 的詼諧地方去,一會兒才又拉回故事裡。



  斷句和口語似乎可見詩的分行影響,而在部分句子有意猶未盡、話沒說完

 的留白斷點感覺留待讀者想像,但也突顯短暫以及『她』的猶豫,這些交談

 的切頓凝結了語言的瞬間,引人思考。而長句在動作的分鏡素描上流暢俐落

 ,滿載著意念與感官。



  因此現在讓我們再細細咀嚼《依存症》裡頭詩的成分,顯而易見的即那貫

 串通篇的翩翩飛舞溫柔蝴蝶(分別出現在八段),以一濃縮象徵的詩意方式

 分別纏結感官、情緒、意識,敘事之於詩意,彷若肢體之於水袖,外延開展

 ,隨著故事的單線進展瀰漫在敘事者『她』的意識中,明喻了即幻即真的關

 係與最終無法轉圜的命運。



  除蝴蝶外,更有如海、貓等隱晦意象迷離流淌在故事裡頭,一點一滴地鑲

 嵌進空間和敘事裡頭,錦上添花詩意的衍義互涉,卻又在情節裡見到俐落的

 節制,隱隱有著內在的邏輯緩緩地羅織一則愛情的生成與破滅。



  因此,在故事中,現實(reality )反倒不那麼被在乎器重,雖然讀者如

 我也如敘事者般,對於『他』的細節有更多探求和偷窺的欲望(他抽什麼煙

 呢?穿什麼衣服呢?),卻也只能喪氣地想像,等待『他』的分享。現實只

 是表象,卻是這麼灼人。而且還以蝴蝶的方式,時時刻刻被提醒叮嚀了那無

 從介入、無從干擾、無從攪拌的命運。



  不管是婚姻的沉悶,或是敘事者被壓抑、被折磨、被質問的慾望與憂傷不

 安,凡此種種令人眼瞎目盲,因而只能等待依賴;或者,對愛情有不同看法

 的讀者要諤諤說那是耽溺迷信嗎?



  不刻意迴避不倫與敗德,那受到青睞陷溺的反倒是真實(truth )的本質

 ,我們見到敘事者一再鋪張演繹著愛情與關係裡頭美好的慾望體驗、歡愉的

 感覺冒險、複雜的官能反應,但這一切的快樂核心終會缺位的預言卻再再逼

 視著敘事者(和讀者)的內心攻防與情慾騷動。難道愛情自一開始就被老練

 世故的智慧緩緩地後設解構嗎?敘事者一再猜測一再自剖,試圖在關係裡佔

 上風,卻仍不見突圍而持續地淪陷,因此口口聲聲幸福派者如讀者我們,未

 免要如看戲般打斷說書者嘆道,唉呀你這傻女人,這男人顯然怎樣都無法是

 信賴的依靠啊!



  什麼是信賴?周芬伶曾定義,所謂信賴,指的是毫無畏懼、毫無虧欠,毫

 無罪惡地說出自己內心的愛恨喜憂。



  因此『她』打一開始就擺明說:『只是不問,不怨,也就不憂傷。』



  甘願做歡喜受,這克服與超越的智慧真會是停損點嗎?溫柔唉心真軟,讀

 者多事顯然多餘,在敘事者私密汩汩流出的自白裡頭,自有一股堅強的強悍

 搬演著愛情與婚姻的辯證獨角戲。但不憂傷又何需幻覺幻像遍地凋零的鱗粉

 ,造另條詩的軸線鑑照自身的脆弱呢?既然空間以黑暗的方式存在,男人以

 光以燈以燭,敘事者孤獨地守候在黑暗裡等待光般的信仰,渡不過去另條斷

 線(婚姻與另個她)的光敞世界,只能等待『他』從城市外部的彼岸渡過來

 ,空間易位恍若生命旅行愛情冒險的歷程,運鏡擺位,卻只見黑暗再再被光

 所蝕破,溫度每洞穿一次冰冷,愛情的四壁更是搖搖欲墜。



  悲傷與歡愉隱隱共構相依相濡,毀滅與幻滅總是孿生體,所有短暫幻設的

 藉口、到盡頭而不算數的謊言終會土崩瓦解,所以看到結局總是不意外,卻

 又恍然大悟,故事中,欲望時被壓抑時又呈露,難不成其中被折磨被轉化又

 一再攪拌的,真是那華麗的溫柔那等待那信仰造成的哀傷嗎?不以「深刻」

 而代之以「瀰漫」含蓄節制地繁殖著憂傷,正如我們所記憶中那善寫愛情的

 女詩人。



  現實的表象似乎無情,但真實感覺的本質卻又騷動著,穿廊過弄撥花穿霧

 終於蔚成無可擦拭的、投射在蝴蝶(作者)上的氣質。「情不知所起,一往

 而深」,我們卻目視這樣的『先見之明』終究不能幫助『她』逃脫命運的不

 可信賴與關係的不穩定,正如飄浮的鱗粉終歸衰落,自言自語裡的傷痕纍纍

 而實。



  『妳知道一切歡愉與憂傷都棲息在那裡。妳知道。

   死亡是一隻樺斑蝶,歡愉與憂傷也是。』

                   (吳明益〈死亡是一隻樺斑蝶〉)



  而妳知道,「妳知道一切歡愉與憂傷都棲息在那裡。」愛情的死亡是失去

 是背叛。妳再也再也不能和他一起變老,再也再也不能和他開車離開城市離

 開人群離開黑暗離開孤獨。我們以為到此結束,這真是則沒有出口的故事嗎

 ?喔不,那思維的運鏡似乎到了盡頭之際,卻又找到新的泉源自我消解自我

 站起。



  告別的姿勢,我詮釋是『愛自己』(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