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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l 26, 2009

narration

 
  脫下襪子,小左安靜地看著自己的腳。長期穿高跟鞋的緣故,無名趾和小趾有些泛白,有些變形。羸弱地相偎著。小左稍微動了動它們,像要確認它們還在。

  以前,鴻生老是抬起小左的腳,用雙唇輕輕含住那外緣的兩隻腳趾頭。含著,並突然伸舌舔著趾甲的時候,側過眼來,看進小左的眼睛。小左便看回去,暗罵你這人真色,生生要縮回腳趾,鴻生會突然收緊圈把住小左腳踝的雙手,說別走。我就愛妳這兩趾看來病弱的樣子,一個女人,得穿過幾雙鞋才能把腳變成這樣?告訴我。兩人便繼續奏出活塞衝撞的聲響。

  也是鴻生,給小左買了一雙又一雙高跟鞋。

  走過這許多路,鞋還在,腳也還在,小左稍動了動小趾,似乎要從骨頭裡邊開始折屈、萎縮了那樣,不太使喚得動。

Jul 24, 2009

2009/07/24

 
  結束了舞團的工作從老師家離開。約莫七點,正是週五晚間車潮最多的時刻,發動摩托車即將離開永和,才想到應該到舞團對街去吃個餛飩麵,說不出來的想。但總之車子晃晃悠悠過了永福橋,也才驚覺台北市處處難以停車,要吃什麼都嫌煩了的週五晚間,想已不趕著進研究室,便順著新生南路期待靈光閃現。

  但一整天,只胡亂吃了些水煮菜與南瓜與蛋花湯的一天,也只喝了杯咖啡便撐到晚上七點,頭腦也不會動,當然也等不到靈光。渾噩騎經和平東路,信義路,仁愛路,並且否定自己胡亂的提議,很快到了忠孝東路覺得不右轉不行,右轉了便很快開始後悔。其實我害怕人群,車陣,週五晚間複疊的一切都在騷動,發響,喊叫。非常恐怖。

  卻還是想要活在人群裡頭。

  我終於彎進了BR4的地下停車場,想著要吃什麼好。今天打扮得挺妥當的,像是要逛街,買點什麼也好,也好。但如今我是快要不認識這個世界的了,繞了整圈不知該吃什麼,點了摩斯吉士漢堡,配沙拉,千島醬,紅茶。坐定。餐點非常迅速地來了我非常迅速地將它們吃完,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機器,吃,喝,睡,感到無謂並決定離開。走進人群的決定總是讓我覺得恐怖,但離開人群又更讓我漂浮。

  我對自己束手無策,繞了幾條小巷子回到學校,坐沒多久,空寂的新聞所四樓,就又剩下我自己了。
 

Jul 23, 2009

2009/07/23

 
 
 有時也欣喜於某個瑣碎無關的夢 
 搖晃菸盒,想確認那裏邊還有最後一支菸
 但那只是零與壹之間
 徒勞的嘗試 
 我們,我是說我們
 能否同時是兩個人
 到底是誰在追趕誰的人生?

 
 

Jul 18, 2009

2009/07/18



  夜診,走廊深深探進醫院的喉嚨。和醫生討論二十分鐘,看著他的臉我仍擔心魔魅來臨,還是決定換藥了,最近我過得不好,也不再打算裝作快要痊癒的樣子。說,我最近現實感挺低。他直起身子來說,怎麼樣算是現實感很低?狀況又壞了?一瞬間我差點要哭出來那樣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一方面是說論文,一方面說,那幾座島嶼。時間拉遠,拉近,歪斜的邊框裡頭我一直坐在研究室桌前,男人來了,也總要走,看他們略胖略瘦的樣子我突然領會,時間從來沒有站在任何人那邊。

  我想不起來自己做了什麼。

  有發生什麼事嗎?

  搖搖頭。像一個飄忽的謊言,又像,承認自己沒做過的那些。決議換藥,回到醫院外頭雨忽大忽小,雲又動得快,我抬起臉來正給一整片雨水遮進眼裡去。一無所成的我的人生啊,車騎著,騎著,胸口給打得濕透了。時間從未站在任何人那邊,日子天天過去,坐困愁城的人,光看案頭黃金葛綠了又黃,卻想它凋萎後總也要發新芽的。生生死死,其實我不特別憂傷,但怎麼也稱不上快樂。

  卻老裝一臉沒事,沒事。口頭上說,或擺出無聲笑臉,我快要失去現實感,進度趕了又趕,春蠶吐絲,而今已是仲夏時候。那一切輾轉複疊的詞彙裡邊,即將出發的航班並不為誰等待。

  同六姐一會,知道也是個由島至島的故事持續寫著,好了又壞,壞了又好,姐姐說人快三十,慢慢理路清晰,還得要面臨更重大抉擇。又問我,有沒有考慮到另一座城市拼搏?我不置可否,沒回話。姐姐揪著我尾巴,要我講。我說,其實有男友,有工作,到哪兒我都能活。這話此時聽來像是一個巨大的自我放逐,說你怎麼可以?淡淡說,我只是想愛,想要交配。真想。

  又或者,是為了抓住什麼的最後。

  為了那人說,有人眼睛特別好看,不能四目相對。在我還能看著他的時候,在我們,還沒老到看不見彼此的時候。姐姐光朗朗笑聲裡邊,還有些刺。問,這些年來你最愛的是哪一個?想姐姐其實是懂我的,便說了她料想中的答案。說他看來是老了,倦了,肚腩寬了一整圈,以前呢,那麼俊俏的一個人。時間怎麼可能站在誰那邊?才不過幾年時間,一天讀不完一本書,寫首詩,想好落筆的氣韻便寫幾段文字,累得半死只好去睡。

  睡醒了,便想早餐吃什麼。午餐吃什麼。要不要午睡?再又是晚餐。一切重複,看似什麼即將發生的時候,也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快要想不起來了,關於那島,那人,那城。我們都在裡頭築起字句堡壘,不為什麼,為了能把自己好好包覆,為了我不特別快樂。

  總還是決定換了藥。

  這夜晚草草結束,為了我一整禮拜沒見到爸媽。擰開大門,老爸背對著門口正澆花,頭也沒回說,這幾天不在,別忘了給你老媽的花澆水。說好。

  說,我回來了。


 

Jul 17, 2009

2009/07/17

 
  一度陷入研究的困境。懷疑自己陳義過高,又太容易受敘事驚迷,太容易被感動。那幾天,除了描繪,我不明白我還能做什麼。

  但某天和某博班學長聊天,他說,有的時候學術看起來除了描繪、敘述之外,可以做到的事情很少。但千萬不要忘記了,學術的價值應該是存於「思想走在人群的前面」,紀錄所有的過程很好,紀錄一切的歷史很好,紀錄所有人的生命在那其中活過的痕跡,也很好。但不要忘記了,當我們有了過去,有了現在,也就會有未來。你要能夠指出未來可能的方向,回到關懷的最初與最終,應該都還是同一件事。

  如今每當我寫論文感到困惑的時候,想到這些,便覺得還是充滿了力量。方向或有改變,但千萬千萬不要忘記自己的初衷。


 

Jul 12, 2009

also on Movements

 
  論戰這幾天(如果這樣的「互相回文」可以叫做論戰的話,)我想了很多事情。剛剛回家吃晚餐的路上突然發覺,在網路上筆戰,特別是始終圍繞著邊角之處的言語互駁,竟然讓我這麼輕易地忘記了自己的初衷。吃完飯回到學校來,覺得還是應該要談一談這件事情。

  我為何認為微型抵抗是「不夠」的?

  換言之,我們「為何仍然」需要從結構上著手?

  回到一開始那篇淺論同志運動的微型抵抗路線。我提出了一個疑問式的分析架構:「怎樣的微型抵抗會被視為是成功的抵抗?微型抵抗可能離開個人的生活脈絡,影響到主體存在之處以外的場域嗎?」在這個分析架構底下,我主張,很難。如果微型抵抗指的是「個人透過生活當中的衝撞與協商,改善其同志身分所處生活環境的努力,」那麼,微型抵抗(或用pokky的話,地方包圍中央)要發生效用,需要多久的時間?應該不會很短。以我個人經驗來說,從高中到大學、到研究所,要評估「我個人的微型抵抗」究竟發生了多少效用,這個時間軸至少都是以五年甚至十年計。

  pokky宣稱,以自主出櫃作為核心的「這種」微型抵抗(之所以說這種,乃因為如同gaultter發表的文章當中所指出的,微型抵抗其實不只有「這種」而已,推廣一點來看,即使是直同志,也可以從生活當中去直陳任何對性別取向帶有偏見的環境/行為,這當然也是微型抵抗,)將可以發揮「從地方包圍中央」的效果,「從下層結構影響上層結構」,等到「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時候」再談「去污名」、甚至是「其他權益」。

  那麼,我不免要再提出類似的問題:「要如何評估大家都已經接受了呢?」又或者,「要多久才能夠讓大家都接受呢?」我想,那不會是一段比五年十年來得短的時間,算個二十年好了,「假設」那時候大家都接受了同性戀,那麼下一步我們談愛滋、談藥物、談變性、談所有這些,會不會又要花上二十年?

  文章一開始,我提到了我個人的初衷。

  以前談到制度面的改革(例如同志之間的婚姻、伴侶法案、民事結合、遺產繼承、保險契約這些),我也想過,時候到了說不定就會通過了吧。但是後來其實又想了一下,發覺我現在才二十出頭歲,時間還站在我這邊,當然我可以等到四十歲、五十歲,再來談婚姻、伴侶、保險、遺產這些。但是現在已經四十歲、已經五十歲的人呢?他們有多少個二十年可以等?又甚至不要談那些現在已經七老八十的同志。如果這個社會還不能正視「這些人」的存在,不能正視我們的社會服務網絡其實有很大漏洞,正視「這些人在社會照護的制度裡面幾近不存在」的事實,他們又有幾個二十年可以等?

  從那時開始,我覺得其實我們去爭取「那些東西」,也不只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很多等不了這麼久的人。

  談出櫃、談微型抵抗,從自己的生命經驗出發當然很好。但我會認為,只談出櫃、只談微型抵抗、只談「我們身邊已經顯得挺美麗溫柔的環境」,毋寧是稍嫌自私了些。


 

Jul 11, 2009

on Movements again

 

Question by elek:

  「如何構聯運動與日常生活?一種說法是社會運動經歷轉型,日常生活中的微型抵抗正夯。這是什麼意思?這種說法有實質效力嗎?」



  若要談微型抵抗(的有效/無效),首先要界定的就是微型是「多微型」?以人為單位,還是以生活區域為單位?串連的對象與管道為何?或甚至,要不要串連?抵抗的效率/效力如何評估--換言之,「怎樣的微型抵抗」會被視為是成功的抵抗?最後,微型抵抗可能影響到主體存在之處以外的場域嗎?如果可能,又是如何達成的?

  從這幾個面向,大概可以稍微理解pokky所謂「自主出櫃作為一種同志運動可能方向」的邏輯。

  如果微型抵抗指的是「個人改善其同志身分所處生活環境的努力」,我想我們都不會否認微型抵抗是有效的。誠如pokky所宣稱的,他讓他身邊的同學老師開始認識「一個同志」,姑且不論這種「認識」所能造成的改變,是源於個人認知其生活環境而在評估成果的效度有著程度上的差異,我們似乎很難否認,作為一個同志所遭受到的切身壓迫確實減少,或至少不如我們從書本讀物、從網路上的稗官野史所讀到的,在「那個時代」、「那些地方」籠罩著異性戀社會從四面八方而來無所不在張牙舞爪的規訓。身為都會青少年同志,我輩在構築自我認同的過程當中,「選擇」不再使用分身id上gay板的時候、在bbs上發表「同志運動文章」的時候,甚至是在研究室宣稱「我今天晚上要去方」的時候,微型抵抗似乎就已經成立了。

  然而,正因為微型抵抗似乎無法脫離生活脈絡而存在,我不免要問,除了同志個人的生活環境之外,這種氣氛的改變在實質上代表的究竟是「什麼」?我的意思是說,它真的「抵抗」了什麼東西嗎?或者,隨著同志主體的不同,所謂的微型抵抗即使有可能造成身邊眾人對於同志觀感的改變,但也有可能只是接受、妥協、寬宥、容忍「同志個人的存在」而已,不是嗎?(最鮮明的例子我想大家一定都聽過:「啊同性戀ok啦,不要是我家小孩就好了」--易言之,如果我家小孩是同性戀,那還是逐出家門。在這樣的狀況下,出櫃作為一種微型抵抗,仍然是放諸四海皆可行的一種策略嗎?)

  鏡頭拉遠一點,我們不談個人的微型抵抗,談談社群空間的抵抗好了。二二八紀念公園鄰衡陽路側的丹堤、星巴克等咖啡店,本是時常被同志偷渡、進而佔領的場景,但以衡陽路丹堤咖啡為例,由於該店店長對同志並不友善,藉由將打烊時間一再提早來「驅趕」同志,顯示出不管是偷渡、是爭奪、是宣告也好,即使所謂的異性戀空間雖非牢不可摧,但也並非真正屬於我族的場所,隨時有可能受到結構的壓迫而(再次)失去了空間的使用權力。

  或許,正因為微型抵抗所造成的是對個人生存環境顯而易見的改變,我們很容易過太爽了,自滿了,或甚至誤把施捨當獎賞,一廂情願認為「這樣很好了」或者「我做得到所以別人也做得到」,毋寧是無視於廣大同志生命史的歧異。我從《自由大道》一文開始的書寫中一再提及的論點,正是「我的幸運比別人多些,不表示這個世界是安全的。」

  此處仍以衣櫃為喻:當我們走出衣櫃發覺房間寬朗明亮,但難道我們可以一直待在室內,都不必到街上去走一走嗎?

  萬一外頭並無街燈呢?

  黃郁軒(2006)在其碩士論文《私領域中的認同展演:台灣同志運動另一面》指出,「除了激烈的抗爭手段,利用個人私領域生活的展演與表現,不僅可以化解這乖張的社會道德想像;透過循序漸進式的穿透力量,同志的生活社群產生出了不同自我解讀,也呈顯了潛移默化的文化影響力。(頁 1-2)」他認為,「同志個人在私領域的表演,是為了挑戰既有的社會建構所做出來的;為了要彰顯同志身分的特殊性以及自我認同感,所以在日常生活的扮演上顯得特立獨行。(頁 108)」但我對此觀點抱持懷疑態度。如同我在〈A&F、台北男同志、與陽剛氣質〉一文當中所指出的,透過生活展演所發展出來的群體認同符號,往往並非真正以特立獨行為原則,而是存在於一種與異性戀價值的「共謀」架構下,處境尷尬。更弔詭的是,這種私領域的微型抵抗似乎並沒有辦法確實地指認出結構的壓迫,卻可能在不自覺間受到結構的同化而在「某些時刻」幽微地再現了對c貨、跨性別、愛滋、藥物、肢障等其他(更)弱勢者的壓迫。

  再者,如果我們都同意結構仍然存在,那麼微型抵抗有可能透過串連,形成壓力,進而改變結構嗎?網際網路作為突破結構機器封鎖,讓弱勢發聲的管道(林鶴玲、鄭陸霖,2001),似乎也是讓微型抵抗得以超越個人生活實境界線、進而串連的萬世救星。然而網際網路從來都不是社會運動的主體。它只是溝通、傳播、匯流的媒介。甚至因為網際網路資訊傳輸快速的特性,急聚急逝,如果不能培養出一股組織力量,那麼社會運動動員將只能如同「快閃族」一般,也就不難想見。(更何況我們千萬不能忘記這蕞爾島嶼上都還是有數位落差存在,如果網際網路到得了的地方有這麼多爭辯的聲音,那網路到不了的地方呢?那裡聽得到外頭的聲音嗎?或者,我們聽得到那兒的聲音嗎?)

  那麼微型抵抗要如何「改變結構」呢?

  我的論點是,微型抵抗是重要的。但我們也必須認識結構抵抗,走出衣櫃的同時,也必須能夠看穿衣櫃的真相。房間的真相。街道的真相。如果街燈沒有亮,我們不能躲回家就這麼算了,我們要能夠找出問題的源頭,是燈泡壞了、是電路被切斷了、還是--這兒根本就沒有街燈?如果燈泡壞了我們就打電話要求公園路燈管理處來給它換上新的燈泡。如果電路斷了我們就要求電力公司趕緊搶修。如果這兒沒有街燈,市政府是不是要有人負責?

  「為什麼這裡沒有街燈?」打電話沒有用,我們就邀請左鄰右舍一起走出來。走出來沒有用,我們就到去按市長官邸的電鈴。但是,要能提出這些問題、要能走向解答,我們必須先讓自己擁有看見問題的能力,或至少至少,我們要「願意」看清問題。

  社會運動並沒有死,只是出現了微型抵抗的新面向。但我認為,微型抵抗只能是「一個面向」,而不是運動的全部。是這樣的。

  個人淺見,歡迎指教。




Ref:

-林鶴玲、鄭陸霖(2001)。〈台灣社會運動網路經驗初探:一個探索性的分析〉,《台灣社會學刊》,25: 111-156

-黃郁軒(2006)。《私領域中的認同展演:台灣同志運動另一面》。南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Jul 10, 2009

2009/07/10

 
  其實我知道果陀根本不會來,但我還是等。

  等膩了,厭了,倦了,便在沙丘這頭用腳尖劃一條線當作終點,然後走到約莫五十步、或一百步開外,向那條線起跑。到達終點之後便隨意地將那條線抹去,直至看不出任何痕跡為止。然後繼續等待果陀來臨。這就是我的人生了,每次每次的竭力奔跑,都是在往一個個平板的幻覺衝刺。衝刺。

  其實並不真累,只是偶爾有風吹過這沙丘枯樹,砂石遮進眼睛裡頭去,仍不免覺得想哭。

 

Jul 9, 2009

on Gay Rights Movements

 
  如果要從同志運動的角度切入,我的觀察是(歡迎大家質疑我的觀察,哈哈,)這幾年因為沒有什麼太嚴重的、跟同志或性少數族群的人身安全有關的事情,那沒有死人大家好像就覺得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那我們大概也就覺得這個世界變得比較安全一點了。但事實上呢?是不是因為「我們沒有看到的東西還有很多」,我真的很不想提葉永鋕那個讓人難過的個案,但他過世了,那其他依然被欺凌的性少數呢?他們就不存在了嗎?

  反正台灣的社會運動習性就是要有「事件」,那沒有事件大家就覺得日子還是在過,好像還ok,但真的有事件發生了才出來呼天喊地哭爹喊娘,最後難過的還是只有那一小撮人。其他人事不關己也還是可以活得很好,我覺得這真的是很悲哀的一件事情。雖然我在這裡提藥物人權大概又會落人口實(哈哈),但用藥者每次發生什麼事情就被當成次級公民看待,那難道不是因為「執法者已經先入為主地認為這些人就是毒蟲、就是愛滋溫床」嗎?所以我們不應該去衝撞這些東西,進而改變它嗎?

  這都是很奇怪的。

  當然最近也有一些轉錄文章透露出大家對台灣同志大遊行「主軸路線」的關心、批判與反省之意,當然台灣這幾年(六年)來的同志大遊行都會遇到一個問題,就是你要用什麼主題,你要開心、要強烈、要激進、要嘉年華還是怎樣,到底能不能有扮裝,這些事情每年事前都會討論,事後也照例會被拿出來鞭一下。但以我自己參加這幾年遊行都沒有缺席的觀察(仍然歡迎大家質疑我的觀察,哈哈,)目前台灣還處在一個大家連「敢不敢出來走」都還要考慮的狀況,所以現在的遊行階段任務還沒有結束,也就是「請大家出來走,好嗎,算我拜託你(XD)」,那總是要有夠多人願意出來,我們才有機會、才有籌碼、才有更多跟異性戀社會討價還價的空間嘛。像我很久以前講過的,你自己都不敢為你自己站出來了(站到遊行「這個」公共領域之中,而不只是在你的生活領域「那個」私領域的範圍之內。何況有很多人不都還是在成天嚷嚷著「我究竟要不要出櫃啊啊」之類的問題,欸,要不要出櫃不是你自己最應該了解狀況的嗎?),那「同志運動」究竟是要去爭取什麼呢?

  那下一個階段我們要談的「議題」究竟是什麼,或者說議題被提出來之後有沒有被確實地討論又是另一回事。畢竟台灣的生態就是這樣,社會運動不太可能不跟媒體結成一個共犯結構,那當然就要灑狗血,狗血是什麼意思我不用再解釋了吧?除非有發生什麼嚴重的事情,要不然要被討論是很難的。那就變成說,同志運動團體要去製造一些議題出來,那議題丟出來也照例是會被批評得很慘,特別是近幾年同志、性別、愛滋、婦女團體的結合,感覺也變得有點鬆散了(唉唷喂呀我差點忘記之前那種少數群體相濡以沫的時代,也還是會被人家說為什麼要綁在一起呢,科科,)現在學生社團也不熱絡啦,都是在聯誼(哈哈,)那這種鬆散的狀況下議題要聚焦當然就會變得比較困難。

  你要說從生活當中入手當然也不是不行,但我們究竟要基進到「什麼地步」,或者說我們要溫吞到「什麼地步」,我個人仍然傾向於認為(同樣地,歡迎大家質疑我的認為,)從私領域要衝撞公領域的結構是很困難的,到最後滿容易就會變成獨善其身就是了。

  我個人算是那種過很爽的同性戀,雖然最近沒有戀愛可以談,但基本上媽媽還是每個月給我零用錢。和家人朋友相處都沒有問題。可是我仍然認為,正是因為這種過很爽的生活,可能讓我忘記了有些人面對的是我這種過很爽的生活不可能了解到的問題,所以我願意去聽聽看別人怎麼說,並且意識到自己所處的社會位階帶有怎樣的特權,而因此必須負有怎樣的義務--如果每個人都選擇獨善其身,那世界就不會進步啦。

  丟出一些想法,希望可以激發大家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啾啾。


Reference:



Jul 6, 2009

Friends like them

 
  像這樣的一群朋友,以後大概再難覓得了:總有些靈巧的時光存在於對話的空隙中,針鋒相對然後寬容,見到痛腳便毫不留情踩下去再會心一笑。如同祖威說的,「常人的情緒其實都還在的,」但總能用些默契與理解,去度過它。高中三年,大學四五年,研究所兩年,認識七八九十年這些人,正因為知道彼此的每個故事、為何歡笑為誰浩歎,相處間激憤片刻的意氣,也就顯得微不足道。

  只是接下來有人當兵,有人出國,前個禮拜才從香港回來這群人,席間說到下回要一起旅行不知得等到哪時候了?五年、恐怕十年後吧?指著桌子對面說,舊金山你該夠熟了那時。我們便不要去舊金山。又說巴黎、里約、阿姆斯特丹,又想差了那少許氣口的這些城。靈光一動說--邁阿密?整桌子喊出聲,好。相互擊掌,有些感慨的淚水,給麻辣鍋氤氳的蒸氣給晃得分不太清晰了。

  像這樣的一群朋友,未來的人生當中大概再不會有了。祝福你們,也祝福我自己,準備好習慣當個環球飛人的某些時區之間,會時常想起最青春美好時代畢竟一起度過。

  為這此間一切,我當深切感激。

 

Jul 4, 2009

2009/07/04

 
  在那寂靜的聲勢裡
  紙屑蟻群鋪排著隱然的章法
  直直通往夏天的路徑上
  雨季悄然中止
  氣候明亮光朗
  從報紙上讀出些舊年份的秘密
  新通車的軌道劃分樹蔭和島嶼
  劃分盆景浴缸鑰匙
  沒有了遲歸的藉口
  卻總是條
  我們來不及踱過的路
  也不需要走避的理由


 

Jul 2, 2009

Still Life

 


This still life is all I ever do
There by the window quietly killed for you
In the glass house my insect life
Crawling the walls under electric lights

   --Suede, Still Life (from Dog Man Star)


 

Jul 1, 2009

〈香江拾遺〉

 
  第四度到香港了。若朱天文的〈不結伴旅行者〉,說的是人們以唯物觀對抗孤絕寂寞,任憑城市萬象濤湧而來,說是自我不存在,則也必然無所謂孤寂--那香港對旅行者而言,必然是一座完美的城市。唯物之城,觀覽購買,別類分門,理清物之排序與編列,香港的一切運行疾如雷電,人在其中,怎來得及感知歷史。

  一座對人如此頤指氣使的城啊。

  城在偉岸大陸之南巍巍長成,新舊交替,歲時相生,是歷史的偶然,也是偶然的歷史。好比我們結夥眾人計畫再計畫,途中彷彿有什麼突發的雙城故事正要發生,卻給陣風吹過,便散了。

  倒也無妨。前幾次去香港,和姊姊,或一個人隻身。那陣子同父母關係奇差,要講壞大約就是那樣了,說沒幾句話便吵起來,負氣訂了機票酒店簽證隔週就飛,也沒交待哪兒去只說兩三晚上不回家。像是流浪,自己個人在香港街頭賊晃,累了便蹲在路頭抽菸。免稅店菸抽多也不心疼。走進購物中心想給自己買些什麼,左看右看,又再放下,打包整箱整背包的氣惱老遠來了香港,啥都沒卸下便回去。

  總之,香港。

  這回不結伴旅行者找足了差不多的人口,一行七個人,加起來認識的時間超過五十年,省卻那些磨合林總,排當行程,同行有時,獨走有時,挺好。香港幾日之間卻下著忽大忽小的雨,整座維港給濛得晦暗陰鬱了,才驚覺從前我以為港島天際線會永恆晴爽。維多利亞港是條微型赤道,旺角是永夜,港島是永晝。現代性奇蹟之於這城,什麼時候開始,我竟認為香港是不下雨的。






  也是頭次住在太子、旺角一帶。據說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一平方公里怕總有十二、三萬人落腳。夠窄仄的了,潮溼燠熱氣候裡頭,光走幾步路便叫人抓狂,雨後的濘土像不可能乾似的,蔓延在旺角街頭四處。也不是沒有來過這一帶,但住尖沙咀、住尖東,往來廟街洗衣街通菜街都像是個過客,反而選定了旺角的酒店,突然認定自己也至少算得上半個本地人了那樣,興味盎然地四處走逛,吃美心、吃甜品、飲涼水並且抽菸,姿態硬是得模仿古惑仔般睥睨。

  但旅人身份早洩了底,調光調景對相機說「yay」,權充擬仿物的必然。

  孔雀東南飛,一夥人也是浩浩蕩蕩沿途曲折南行。港便在不遠的前方了罷?卻又因為見著了彌敦道上一路鉅碩的牌招燈色而感到放心,我們不都是在別的城市場景中找尋自己熟悉的氣味。然而你怎麼能夠簡單地拿西門町比喻旺角太子,又說九龍某個段次像極了台北何處的風色--倏然回身,城市依舊是同一座城,但錯失掉了的義順燉奶,再過個兩日兩夜來食,怕不會再有同等興致情味了。

  好不容易到達維港之濱,幾近午夜的對岸,眾樓廣廈皆已滅熄光線燈火,睡了。港邊悠悠響起地鳴之聲,我竭力辨識著港島東南方,那積聚雨雲中間晃亮的雷電,幾個結伴旅行者懶坐椅凳,抱怨相機性能有限,美好不能盡述。轉念一想,又覺人生難得幾個十年相交的朋友齊聚,此中情意自是無可言傳,如此釋懷大半。拍照攝像如何,閒散漫步又如何,只要自己記得,足矣。

  反正這些風色、體驗、記憶,卻要向誰說去?

  這富麗之城,華美之城。其間我能知曉物之存有,卻不能逼視未曾打其中流轉的我的記憶、生命、血脈。由是,物有系譜,而無有歷史。三月,以為香港即將成為我路徑之時,敘事突然終止,我便醒悟過來那中間些微的不同,究竟所為何來。

  如今,這不是一座有你的城市。

  我追著自己的尾巴來到了香港,惶惶惑惑,何能得到消解?






  購物中心幾度進出,手頭幾個袋口夯啷。先是驚詫於半島酒店廳堂之雅緻魁偉,又再驚詫下午茶組當真只有茶品足堪寬慰鎮日買進買出的疲勞雙腿。這約莫是旅人過客的本能:行在地人不經之路,食在地人不喫之物,買在地人不著之衣。

  午後驟雨來得急,去得也快。慶幸及時回到酒店換上亮潔衣褲,下到梯廳,他已在約定地點等候。有些倦容,寬朗的個頭並不太高,但足令人安心,兩鬢髮絲剃得平整,在頂心留長了髮束。說是講一整天課,有些倦。讓你勞煩了,下班還跑來這兒。不,從沙田走東鐵線到旺角東,順。問外頭還下雨嗎?還下著。說話時候,寬闊的顎裡邊小小的牙,像編貝。於是我發現自己喜歡他說話樣子。卻要去哪兒呢?

  大約看我面有難色,說,要不到樓上的咖啡座聊聊?

  好。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找些話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突然便陷入沉默的時候,便透過杯口偷偷望著他。問說喜歡香港嗎?還行。他便逕自說起了上回到台北,五六年前事了。回說,台北這幾年改變不少。又注意到他側頰有些斑白鬍髭,伸出手去說這兒,白了。說是,頭髮白不是真老,鬍子白了就騙不了人。你不顯老,不說年紀我也不能看出來的。六七年的,你八五吧?足可以當你爸了。我微微一震,老是為這些通關密語似的片刻心旌動搖,說是嗎。是嗎。

  飽餐後,終究是要往雨中走的。幸好此時晴空半朗,細碎雨絲像一襲簾幕,遮得兩人並肩,可以什麼都不聽,可以什麼都不看。他在我身邊,安安靜靜走著,間歇出言,指著路邊的購物中心說進去看看?如今,我已不記得那商場裡頭陳列販賣著什麼了。怎麼可能記得?同友人訂約的時刻將屆,想問住在港島這人,要不要陪同我們乘船?但時差一秒鐘,又看他氣色有些倦,終是沒問出口。你要去尖沙咀,那乘地鐵吧。你是要一路過港?不,我等會兒折回佐敦搭小巴,先陪你到尖沙咀。

  先陪你。陪著。

  往尖沙咀路上,兩人保持適度的沉默,不特別近,也不特別遠。車停車行,肩膀臂彎帶著禮貌距離,些微地觸碰著。分開。又再碰觸。轉身,視線對上了的時候他便低下頭去,我笑說怎麼了?回說沒有,只是有的人眼睛特別好看,不能隨便四目相對的。他說,有的人,總是這樣。

  臨下車時候,他突回過頭來,又說八月有個假,想去台北看看。






  祖威一夜未歸,想是碰見了些線索,忽爾憂傷,接下來會是誰的雙城記?我感到些微嫉妒,又不願承認,自己也想多認識這城這人。一如往常,我在城市的邊角之處逡行,希冀可以找到些供作留存的指向標記,但不可能。

  於是我只好購物。走進又一城,挑高的大堂裡頭每個樓層給電扶梯連接,想大概有一萬個人正在這建築裡踏步。好像哪兒都去了,又好像哪兒也沒去。我拿出相機,試圖拍照,但想了想又再把相機收起。拍什麼呢?照片裡沒有的我,不能證明自己存在。只好胡亂買些雜什,衣褲,沐浴膠,拎著一只只提袋各色款式,像狗兒,像豹,像貓,在城市四處留下記號。

  我得買。用買,證明生命本身不能證明的那些。

  即使是書也一樣。找到些香港印行的版面,我得買,如是擁有它們,像擁有城市的各種臉孔,不買便是死別。生離還能忍,死別空長恨。裡面有沒有歷史亦無所謂,只要擁有了,架上的書背便多了些聲口腔調,多認識自己一些。

  或者,走。我可以不看風景,不想,不聽,不聞。出銅鑼灣站,先東西南北不辨方位地瞎走一陣,反正總會繞回到軒尼詩道。地理感突然恢復,軒尼詩道是忠孝東,彌敦道則是中山北。我出生在更陌生的城市。我不在任何路徑上,不說話,無有情理,無有喜樂憎恨。走透了,累,便自己買便利商店飲料,心中不免仍要比較台灣香港的七、十一。更累,就坐下來吃凍紅豆蓮子,是謂鴛鴦冰。

  銅鑼灣到中環這幾步路,年紀小的時候也不知什麼現代性云云,後來慢慢體會到灣仔老店舊街,駱克道街市整個兒地被大樓包圍,便有種半殘酷半莊嚴的氣氛隱隱生成。又聽說中環街市的地皮賣價甚好,港島這頭的老生活正以某種我們不及感知的速度消退兒去。噢,是嗎。再好比我初來香港那年,九七都過了四五寒暑,當時天真以為自己可以逛逛路徑便習得這城一二事,現在想來,噯,怎麼淨有這麼多事在我長大之前便已發生透了?

  渣打花園周邊,天色陰鬱,我仍勉為其難找好角度,拍了中國銀行大廈。拍力寶中心。拍完花旗銀行廣場,驀然驚覺身在香港,不在台北。來這城幾趟了,頭一次,突然想要回家。






  禮拜天,中環聚集的菲律賓女子們,暱暱喊著渣打花園,小馬尼拉。

  她們也都想家吧,一箱箱郵寄而來而去的包裹,四散在騎樓。

  好像台北,晴光市場。香港確實是個偉大的城市,中環、金鐘、國際金融中心都為她們備妥了空位。旅人之城,遊子之城。怕也只有這天吧,而又為什麼是中環?站在對街,半山區下來的巴士載滿了女人,我努力思索當中與台北相關的那些,階級、性別、經濟結構,好比前一夜,soho區的晚餐,義大利主廚僱傭的那些女子,操某種腔調的英文。好比之前誰笑稱,粵語只到九龍,整個港島講的都是英文。在這完美的資本主義市場,人們從不真正融合了,而是帶著各自的鄉愁,來到香港持續彎腰、咳嗽、歌唱。

  提著新買的zara平底鞋,我走到國際金融中心外頭抽了根煙,再次攝下中銀大廈的剪影。花園裡,塑膠野餐布給女人們瀰天蓋地鋪陳出去,女人們斜坐,女人們交換餐食。女人們抽菸,打火機在塗紅的指甲間傳遞。我感到震動,但不能把鏡頭對準她們,我不能夠。

  此時,我是即將返回台北我城的人,但她們呢?

  仍為此寬慰--我何其有幸,見識得在這摩天大樓構成的魁偉市容底下,有一些無法簡單衡量的東西,正在發生。

  那時,距離班機起飛的時間,又近了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