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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27, 2009

〈美式廚房〉



  他們喜歡一切
  是洗滌過的。
  食譜中剔除了與鮮血相關的場景
  情節自遠方運抵前已徹底的冷凍
  喜歡妥當地揀選
  調劑、與分類
  在固定的時間
  事情將順利地發生

  喜歡胡椒尚未研磨的樣子
  但不喜歡噴嚏。喜歡
  百里香在百里香的瓦罐裏
  他們不認得任何一株植物
  其實也不需要。甚麼時候開始
  他們喜歡黃昏
  黃昏像初自烤架上叉下的腱肉
  醬淋淋地擺著
  喜歡調整百葉窗的角度
  喜歡航空器木訥飛越沉鬱的天空
  不必抬起頭來看一看
  他們說
  「炸」
  畢竟一切經過計算、切割
  與預熱,都有規律的時限
  烤箱裏偶有腐屍與亡靈

  他們不食用任何的內臟
  牛油不過一襲淋漓的雨
  計時器嗶嗶嗶響起催促的聲音
  天空裏紫紅色煤煙
  正冉冉昇起




Aug 24, 2009

這樣那樣的夏天

 

  從半山這麼往下看,台北顯得好小。好小一座城。

  閒散的午後,視野所及的半個盆地給霾住了。夏日之霾,總是看不清楚的遠方,給扣著,拎著,覆著。山坳開口處好似向西南,西南的大陸邊上有一座島,或其實不是西南,但也不是什麼好重要的事,台北,小得彷彿地圖上的一顆砂礫,換過來香港也是。回過神來,這幾個禮拜句子變得越來越短,更短,更促,也就像極了現在心境。

  情人的口氣,隔著海洋說沒兩句話,呼吸沒提上來,憋憋的,沉默了。

  話筒裡沙沙的嗓音老不真切,聽這邊那邊不作聲,都急了。總是問,怎麼啦?也還是答,沒什麼。那邊倒是先道歉了,講對不起。幹嘛對不起?只是累,不是不說話。想你呢,想撒嬌。哼哼哎哎兩個人,時間不知怎麼便停下來了。





  *


  陽明山上福音園。說是邀集了海峽對岸一批頂尖文藝青年,台灣這方面理所當然也找上對等一群,陪五天,聽課漫步,說穿也就是成天閒聊吃食,打盹發笑。初見面這群人,初次來台灣。問起對台北印象如何?答說不錯,前晚先上去一零一眺望,高樓地標嘛,卻又覺得看不太遠,台北好像就這麼丁點大?四周是山,現下腳底踩的就一座。

  盆地裡邊,河流悠斜地畫過去。陽光浸著人,恍恍惚惚。

  對談間,各束線條交會,虛虛實實。談的也不真是文學,泰半是生活,相近的年紀,劣根性扎在學院生活底下,這岸那岸都差不多。老是在課堂趕報告,追著死線跑,同教授講價說再通融晚點交行不?講什麼集體記憶,貪懶的念頭倒是挺全球化的。感覺自己交了群朋友,又問對台灣文學青年印象如何?頂有趣的。男孩都不像男孩,算是怎樣,大開眼界罷。

  隔壁桌子尖起聲音回嘴,哪裡不像?回完了便自己笑,放浪形骸地,笑。

  領人再次下了山,去敦南誠品。牌招前頭窮喳呼,媽我在這,是敦南誠品!又接著笑,笑這樣的夏天,陌生的方向,笑自己沒當過這樣的異鄉人。台灣這方面一群人,半數以上平時在校園裡已熟識的了,也不必太發明新招數,打鬧嘛反正不需要腦筋。只是小說怎能這樣寫?頭歪歪,說你寫詩寫散文又怎樣了,好用功麼?一想,也是。便繼續令歡快的笑聲穿行在書林之間。

  可才剛把臉埋進冊頁裡邊,耳朵尖起來,身邊走過這些那些人,男女老小,操的香港口音。直覺有什麼異樣的鄉愁正在生成,回頭時肩膀已隱沒在肩膀的叢林裡,不是他。如何會是?這話不知該同誰去講,趕快跑下樓傳完訊息,空空望著街景,意外望到大學老師,她眉尖一挑問,你也會一個人在這裡。好想反駁說不是,卻不直白說了,喉頭突有些酸溜溜的。

  哎還好見到香港人都還會想起我。怎麼不想?好在下禮拜你來了。

  會來會來。不來不知如何是好。他說。


  *


  一宿過後,嗓子乾啞。也不知道是因除濕整夜開透,還是竟在睡夢中呼喊同個名字喊了好久。不知道。

  睡在園區四處的學員們拖著眼皮來,四堂課一日,累。顏艾琳一直推薦有河book,得意炫耀她的收藏。山中的禮拜五,女詩人放一張許多人聽過的專輯,女詩人念一首寫得不好的作品。女詩人繼續推薦有河book。陽明山上的福音園,忘了幾年前好像也來過的,騎車蜿蜒的山路,宛轉得如七十字也寫不完的長句,繞兩個彎,台北盆地像又往下陷了一陷,女詩人這時唱了首什麼歌名,不記得了。

  而可以記得的事情又那麼地少。二十年前,福音園也差不多這個模樣,寧靜的山坳,七里香成排成列便將仰德大道的雜音放在外頭,李瑞騰如是說。當華語文學版圖漸次在言語之間拼湊成形,或稍早一些些,駱以軍邊道歉,邊自顧自掉回也是二十年前,也是清冷的陽明山,同哥兒們扯屁飲酒,抬槓,並迎向各自生命中不得不面對的情與死,與牽絆,那些攙攙扯扯的樣貌纏生其上,其實都不能真的確定那些光怪陸離的細處,究竟是自己虛構想像,還是真發生過了。不真切了,再過沒幾日情人要來,會在,拿手機訊息填補各種生活的縫隙。

  記得不記得,經過了就留下片刻。

  不免懷疑,自己會否也是個被記住的名字?但不能設想這許多。寫,便是了。又想阿湯柏青前陣子談寫作焦慮,不知還能不能寫,不寫能不能?於我,至少寫作證成的事比不寫來得多,可以記得的事畢竟那樣地少,不寫,人生不過幻夢泡影,一切將在吃食排泄之間消亡。

  好像要記得情人間密密的語言。探問天氣,行程,裡頭藏的每一句,都問的是你今天好不好。也當然談些未來,幾天後的事,幾個月後的事。八個月,十個月,三兩年後,會不會在同一座城市,可能會,也可能不,逐漸習慣越洋電話裡說話與笑聲拋擲的時間差。

  說台北常有壞天氣,街道守抱著書籍字符,度過夏天。

  這樣那樣的夏天。潮潮的街,帶點黴氣。


  *


  差不多是最近生活的寫照,山上幾天,把一整年份的星空與夜景都看完了。過不特別快也不特別慢,夜半的調笑與論議,走出房門也便有了風。向晚的頂湖山坳裡雲氣積聚,山嵐吹過是那種不特別強的雨,遮得臉孔濛濛,朋友們說了個笑話。說完又說一個,用衛海方言講英文,這頭不甘示弱拿閩南語再說一次。

  夏日的陽明山,近得令人感覺陌生。好久沒上山了。

  是麼?

  好比陽明書屋佔據了最好視野一個山頭,但也總有人對那個年代無感。走進山裡,走出去,為蟬鳴分心,而為一場午後間歇的雨躲避。幾天下來是這樣,覺得自己不在台北,熟悉的街角看陌生的街景。和陌生的人們用表面相類的語言說話。

  陌生與解離。其實在對談時才會確實顯現出來。營隊即將結束的前晚,夥同了眾人上KTV,晚歸的夜其實更晚才會開始,或其實應該歇息。彼此作品入到手中還溫溫的,讀起來卻意猶未盡,不管是好是壞。長夜前半,垂首念誦,逐字逐句過去頭有些疼,覺得好,又擔心會是兩方語言的距離造成的誤判,讓文本長出了它本來沒有的東西。再次抬頭時候,東方現出了魚肚白,金星格外地亮。

  美好五日像剛開始卻要結束。情人說他新剪了頭髮,而我今天睡得有些遲,不及抹上髮蠟便急急收拾了的早晨,也是話別的早晨。週一到週五,頭次覺得週五很快會來。想想這樣的夏天,美好,晴朗,沒有什麼好抱怨而我將要回到原本的軌道,把行李扛上機車,調整後照鏡的角度往山腳出發。

  下山,夏日山色在後照鏡裡越遠越遠,雲彷彿一直在差不多的位置。

  台北小小一座城,則逐漸放大。

Aug 21, 2009

2009/08/21

 
 山坳裡,有一陣水霧
 正往晴空昇起
 枯坐時搔亂的毛髮還是有它們
 各自的名字。講述歷史的人以他自身
 演繹一種分岔,午後的陽光
 越來越
 沉,伸出手去
 卻不及打撈的詞彙繼續沈澱
 對於盛夏的落葉
 其實疏落的步伐走過
 不需要敘事,也不必
 抒情
 

Aug 19, 2009

論文寫作的心魔


 
  「撰寫博士論文的時候,家裡的馬桶刷得特別乾淨。原來每天坐在電腦前面,卻經常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於是就猛刷馬桶、擦地板。心中即使煩躁,卻也不敢外出看電影、逛街,這樣會有罪惡感,只好做些像是刷馬桶這種具有正當性的工作,其實是在逃避,只要找到能夠不寫論文的理由就好。而我其他也正在寫論文的同學,則有的打毛線、有的畫畫、有的學打坐,似乎論文遇到瓶頸,每個人就會自然發展出第二專長……」

   --畢恆達,《教授為什麼沒告訴我》, p.XIX



  從我在多鬆咖啡開始打工的2004年,咖啡館裡來來去去的人群,裡頭有一小撮,總是在開店沒多久就走進來,坐下。點了咖啡,打開電腦,抽著一根又一根的菸。坐到好晚,身邊的書攤開又闔上,煩躁躁地走來走去,我們戲稱,論文組的。當然論文組的人口會換,有人畢業,有人還沒,然後又有人前仆後繼地加進來。最後終於也輪到我。

  原想說寫論文需要的不就是專心,半年,夠了吧?




  結果, 從訪談與田野工作開始的時間就開始拖,直到我完成最後一份逐字稿,足足比原本計畫的時間多花了個把月,好不容易開始寫正文了,初稿完成的計畫時間更是一延再延。非常幸運地,還是成為R96論文組第一個看到隧道出口的人。為了我親愛的R96同學們,決定把我這段時間(2008年十月-2009年八月)從無到有寫出論文大綱、訪談、整理資料、乃至於完成正文的經驗稍微整理一下,回顧為什麼我們非得花這麼多時間不可?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的指導教授畢恆達(2005)在《教授為什麼沒告訴我》裡,明明白白告訴我們「不想寫論文」絕對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收錄於該書中的〈論文寫作症候群:寫作心理〉(畢恆達,2005:115-118)一文,也指出了寫作本身就可以是解決問題的方法,筆記、塗寫、隨時記下的隻字片語,對於產出論文進度都會有幫助。另一方面,找到自己寫作時習慣的時間與空間,也有助於進入曾嬿芬(2005)所言穿梭於「停筆、關機、登出」之間的寫作狀態。

  固然這些對我們都有幫助,但是,為什麼我們「還是不想寫論文」?除了技術性的竅門,同時看破論文寫作的心魔仍然是重要的。以下從我的個人經驗出發,試著找出我在論文寫作過程中遭逢的壞運氣、壞心情,實際狀況如何自然還是因人而異。只求拋磚引玉,一起加油,告別論文。



1、不要在論文寫作時,進行其他有壓力的活動

  五月的時候我曾一度覺得自己菸抽太多,而想要戒菸。但嘗試戒菸的那幾天,我書沒讀幾下,就算讀了,也一個籽兒都吐不出來,卡著不上不下的心情,到最後還是向便利商店輸誠,又抽起菸了。後來一次和老師的會面當中,老師語重心長說,「寫論文期間,不要同時進行其他有壓力的活動,比如說減肥,比如說戒菸。」又如林純德(2009年一月)自況,以大吃來消減博士論文撰寫期間的壓力,其實真的是無可厚非!

  這裡絕非要歌頌抽菸是減壓的好方法,也不是要鼓勵大家大吃。而是強調,由於改變生活習慣往往會造成壓力,在論文寫作期間,「如何不要為自己增加額外的心理壓力」確實是重要的課題。
  不會抽菸的就不要學,會抽了的,就不要想在寫論文的時候戒。

  所以我要開始戒菸了(炸開)。



2、不要妄自菲薄,但也不要誤認自己是神力女超人

  「為什麼論文都不會長大?」Word2007把字數統計直接附在視窗最底下,這固然是很貼心的一個設計,拯救了千千萬萬被字數統計給制約了的研究生,不必浪費那幾秒鐘把游標移到工具列就能看到字數。但這同時也是焦慮的來源。坐在電腦前面一整天,眼看著字數統計的千位數都沒有變,就覺得,我的觀世音啊,為什麼論文都不會長大?是不是我太笨?還是我根本就不適合作研究?

  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在咖啡館遇到學長,抱怨為何一整天讀了三五篇文獻,結果三五句話就把文獻總結完畢了,好挫折啊。學長說你想想看,如果一天寫一千,三個月也就九萬,論文是不是差不多要寫完?我說是。可學長又賊笑說,可是你一天可以寫到一千嗎?

  真的別傻了,你不可能一天寫很多東西出來的。寫論文本來就是長期的抗戰。

  一天寫三千?你以為你是神力女超人嗎?



3、找兩個或三個「適合自己」的書寫場所

  每天都待在研究室、圖書館、或者家裡,真的是很煩人的一件事情。誠所謂狡兔三窟,找到一個除了「最習慣的地方」之外的書寫空間,對於論文寫作者來說真的很重要。稍微改變的燈光、人群、聲音、和空間形式,都有助於我更專注在寫論文上頭。在家的時候,光看電視都來不及了,怎麼會寫論文?來到研究室,發現自己整個下午就光賴在沙發上,也不行,東西趕快收一收,去咖啡館坐著,和不同的人聊天,抱怨,然後寫論文。進度就變得比較快一些。

  適度地更換場所,比如說早上下午待在研究室,晚上去咖啡館,也是不錯。重點是如何找到適合自己的書寫模式和心情。有時候也不需要大成本,換一下耳機裡的音樂如何?有時候,歌者的嗓音聽煩了,不妨找一張鋼琴曲,按了repeat就讓它整張唱一個午後。也可以達到更換環境的效果。

  另一方面,平常和你待在同一個地方的人,說不定早就聽膩了你的抱怨(他們早該抱怨你老在跟他們抱怨了!),所以去找「別人」抱怨,其實也還滿重要的……



4、你就是要坐在那裡那麼久。你就是不能出去玩。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從零四年開始就會跑電影節。零八年我抱持著壯士斷腕的精神,捨棄了年底的金馬影展,今年又捨棄了台北電影節。為了擔心不好的事情發生,我甚至連影展手冊都沒有看,還D掉了朋友轉錄到我板上的影展宣傳文(哈哈)。好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真的必須要認清「就是不能出去玩」的事實,必要的時候每天早上起床出門去學校之前,可以對自己默念「我最喜歡寫論文了而且都不會想要出去玩」一百次,說多了就變成真的了。

  用時間換取字數是重要的道理。雖然不免會聽說某老師當年寫碩士論文七天七夜不睡,硬是這麼快就寫完,但那終究只是個百年一次的都市傳說。不要再相信沒有根據的說法了,鐵杵磨成繡花針尚且都要許多時間,從無到有把論文變出來,難道不需要額外的專注、努力、奮進?另一方面,坐在那裡那麼久還有另一個效果。每天中午前後進研究室,我不免會覺得,先來回信好了,先來噗浪好了,先來bbs好了……然後就吃晚餐。吃完晚餐才會驚覺噢我的觀世音,已經浪費這麼多時間了?然後乖乖進行有意義的產出。就是這樣。

  把出去玩當成是給自己完成重要段落的獎賞,而不要認定它只是放鬆的手段。

  就是不能出去玩。而且出去玩幹嘛呢?心懸論文,也還是玩得不開心嘛。




5、禁欲其實不會幫助你更神智清明

  這個我應該不用多說了,禁欲也是一種「有壓力的活動」……





Ref:

-林純德(2009年一月)。〈成為一隻熊:男同志「熊族」的認同型塑與性/性別/身體展演〉。2009台灣文化研究學會年會論文。台北:國立師範大學

-曾嬿芬(2005)。〈有趣!有趣!有趣!〉,畢恆達著,《教授為什麼沒告訴我》序文。台北:學富文化

-畢恆達(2005)。《教授為什麼沒告訴我》。台北:學富文化

Aug 16, 2009

Everything




You see everything, you see every part
You see all my light and you love my dark
You dig everything of which I'm ashamed
There's not anything to which you can't relate
And you're still here


Aug 15, 2009

〈兩城〉



  「係我,」
  於是,也可以用我不熟悉的腔調
  說起今日的天氣,拿你的語言講
  相異的街道
  相左的詞彙
  同一句台詞還在反覆
  「你會唔會同我齊走?」

  我繼續在這裡,忍受炎夏的泥濘
  慶幸兩個人過同樣的時區
  緯度,和地理
  航線虛虛斜斜畫進地圖
  兩個城市兩個人,努力
  認得對方停駐的店招,今日大雨
  地鐵嗡嗚
  還是行過慣常的路線
  兩種氣候裡,各自
  交錯的用餐時間我總先一步
  早出門了多注意陽光熱辣
  喜歡你喜歡我是我自己

  別人是否會有類似的規律
  如歷史中少數幾次
  天開雲朗,文明的晴雨
  還是收了傘踱往十八樓高座我說
  這裡的九樓也有晴空一種

  擁擠如蜂巢的人們不諳方言
  不能相互叮囑走路的姿勢
  「或許再
   生動一些……」
  人們趕赴一場場自己的宴會
  老擔心睡眠不足,卻更喜歡
  多說點話多曬太陽
  知道有座城市比南方更南
  但人只是跟著
  方向都你選的,我終於懂得
  不同地點做同一個人原也有可能

  隔著話筒等待過境的班機
  想想這城市比較特殊的
  咖啡館裡頭
  接近打烊時間了,還會有人來
  討杯水並很快飲盡




*首段引號內文字,摘自電影《花樣年華》口白。

Aug 13, 2009

密密語





  信總是從天氣開始。今天早晨香港一場大雨,乘地鐵變得不可能。邊搭計程車邊寫信,想雨停了又要轉熱,夏天嘛。

  真是夏天,躁動之夏。

  台北也熱得,每日午後雷陣雨滂滂沱沱下,拉下了耳機有個雷正好在研究室窗外爆炸。禮拜三,最忙一日,上頭交付了工作開幾次會,和法務對談便整個人繃緊。論文寫得如何了?總是問,最後一章最後一節,寫完了需要個假期,到哪兒去都好。想反正離開這地方。但最後一哩,可能最難熬的,開心點。讀你文章都令我有些擔心掛念。想是老人病發作罷。

  沒有說,我姊的女兒生了個女兒。我做了別人的舅公,感覺超老。

  怎麼香港仍這麼熱,只想留在有空調的地方。

  你在努力中?



  得趕快將這段次寫完,晚上有個朋友生日,聚會。再是另一個九月要去美國,珍惜認識這許多年的朋友。看他們,便覺得我人生沒在前進,卡死了。怎麼會?你們都念了研究所,身邊儘是一些聰明人,也去過許多城市許多國家不是?十九歲前,連大陸都沒去過。後來也是自己掙了錢,才比較多旅遊。加拿大,歐洲,工作過的城市,東亞,當然還有台北。九九年後半去了埃及,也沒訂旅館,光一張機票,去了。令人屏息的十七天,自己一個人在令人屏息的國。台北還好嗎?電視上頭,台灣挺慘的這次。

  南台灣真慘。但台北還可以,雨水也沒特別多。父親節嘛,待在家裡陪老爸老媽,以後能陪他們的機會不太多了,以後,也不知道會在哪裡。美國、香港、上海、新加坡,或乾脆回台灣。看那兒有展望罷。你是還年輕,有什麼機會便抓住它,應該的。人生有幾多個十年?煮頓餐飯,上班、下班,時間很快過去了。

  夏天過超過一半。想你了。

  還沒去海邊,怎麼夏天快要結束。

  又是乘計程車上班的日子。老媽來我這住上一段,打新界來--新界,你就想,像台南--但再不能同她長住了,老是念,為什麼不結婚。幸好哥哥有了兒子,狀況好些。媽媽們總嫌念,別抽菸,別喝酒。早點睡。都一樣。也希望你戒菸的,上回我整日嘴裡唇間,聞起來像極了整口香菸。就寫論文,寫完了戒。今天進度不壞,早些出研究室。唉我們樓層有人患了新流感,七點就得淨空,但願人都沒事。這裡,那裡,島北島南,各個島上人都沒事。

  其實管不得他人的苦難。問,九月中飛去找你行不?我可以一直去的,只要你別說個,不。可又覺得怎能同你交往?我中文這麼差。噯傻瓜,我也想你了。急了,便改說八月底罷,那週末幾日。怎麼不好,領你去淡水,陽明山。去哪兒也行,只要你開心。只希望你在。炎天雨天,躁躁的,一晚要沖上兩次涼。

  兩座城市兩個人,城市凝成了地圖上的亮點。窗外又是密密麻麻雨水落將下來,織成一整片的白噪音。論文整理完,也不問要看不看,寄出去了,附件裡邊還有詩。看到了,你不是還先寫好了謝誌?開心呢,在這都可以聽見你的笑聲。

  發現不可能用粵語念詩,不同韻,不同聲。可我會來找你的。

  也不一定在台北,在別的城市。哪兒都好。


Aug 12, 2009

零、謝誌



零、謝誌

 「需要旗幟,令我們在人群中辨認出
  彼此是安靜的。首先承認我有偏見
  看得到光的地方或也能有影子
  即使只有片刻一瞬
  要記住街頭的氣候
  在下一場暴風雨來臨之前
  令一切能得到公平與安置
             --羅毓嘉〈希望之光〉



  十年了。

  身為同志十年,不算是太短的一段時間。這個身份陪伴我成長,帶給我寂寥與傷害,也給我歡笑與狂喜。我的一切好與壞的,我的文學、敘事、與記憶,皆與之相應而生。一直想著,如何而能為我所身處的社群做點什麼?

  這本論文,或許就是了……



  感謝畢恆達老師包容我的任性,忍受我成天嘻嘻哈哈沒點正經樣子,當我沒進度來個人間蒸發,也知道還是到部落格上留言找我最實在。我下次不敢了,真的〔我發誓!〕。感謝畢老師在我論文進行過程中給予的充分自由,每次冷靜聽我哇啦啦鬼扯完畢,話頭一開總是能夠把我拉回現實的軌道上。

  感謝口試委員洪貞玲老師和柯裕棻老師,從政大到台大,兩位老師在公開或私下場合給我的親切鼓勵與建議,都是讓我研究所時代一切更臻完備的關鍵。另一方面,一直找不到適當時機表達,口試過程當中兩位老師美麗得害我心頭小鹿亂撞不能直視,只好胡言亂語的景況,在這裡趁亂告白,也兼請求原諒。

  感謝研究室同生共死(?)水深火熱度過每一個如火如荼清晨中午黃昏深夜我親愛的同學們。謝謝你們陪我吃飯喝水在樓頂上彈唱並肩看黃昏的金星,謝謝你們適時、歡快的大笑。謝謝琪君、淳予、雅筑、文政。謝謝隔壁研究室的乃綾、明晏、柔雅、怡竹。謝謝台大新聞所R96的每個人,認識你們是額外的巧合與幸運,是我2007下半年的重大收穫。特別感謝座位兩旁的芷伊和尚儀,寬宥我每次都把書籍筆記統一發票雜物等等無限延伸到妳們的桌上,總是笑著同我說「噢沒有關係,」我知道錯了。

  感謝台灣大學永遠不會斷線的無線網路*&@#%︿*&……



  感謝在我論文進行過程中願受叨擾的人們。

  感謝訪談字句中所提及那每一個我認識、不認識、或不及認識的人們,感謝諸位在紅樓廣場辛勤的耕耘與勞作。感謝你們的聲音。感謝所有的對弈與談論、觀看與被觀看。如果我的書寫不足以捕捉各位片刻纖細的光影,請將責難歸於我;但若接下來的人們確實覺察台北我城的空氣有所轉變,這份榮光,當屬於你們。

  你們的記憶,是人群重要的資產。



  最後,感謝我最最親愛的爸媽。

  感謝你們每天早上出門前鮮切的水果,與等待我晚歸的宵夜。感謝老爸每次拍在我肩上說「加油」的掌心,還有老媽輕拍房門要我早點歇息的叮嚀。如果我有一丁點的聰明和美麗,或我個性裡的暴烈與溫柔,親愛的老爸老媽,這些也都是你們的。有時我的生活顯得紊亂,也還是在你們的照護觀望下逐漸成長茁壯,雖然我並不十分勇敢,至少勇敢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

  但願我這一路走來未曾令你們蒙羞。

  畢竟我還是不錯的,不是嗎?





  (其實只是快要寫完而已,但我還是先寫了謝誌。哈哈哈。)

Aug 9, 2009

〈園藝〉



  季節有它自身的難處。一場疾風
  一陣荒旱,能在兩人中間磨出些
  乾的砂礫。
  推車嘎著嗓子經過
  說蘭花需要濕蔭,九重葛需要支棚
  撐著生長的習性與分岔
  新綠的枝枒繼續往上,繼續
  往上

  仍不免想像,你慣常靜坐之間
  能不能就在土壘深處尋得少許
  秘密,少許的
  未曾言明--往年的信簡
  養得杜鵑各色苞蕊都在爭豔
  把情話
  甜美的情話同汗水滴落
  一齊腐化也好,說
  在夏日的驟雨之前擁抱,恐怕
  仲秋也有焦雷陣陣,不言不語
  沒人知道明年春天的事
  只能明年再說。
  鏟剪一張一合,蕪生的過錯和遲歸
  比不得季節自身的難處
  好像花開總有花謝
  葉黃葉綠,本是風景縱橫

  爭吵是風,吹過便吹過了
  也不必再問
  留不留得住深夜你自花木間穿行
  薰染了花香有些舊的習氣
  雨季底偶然的談唱、衣影、和蟻群
  白千層的陣列剝落扶疏片片
  武竹何以有枝帶刺,爬牆虎搖曳
  繫緊了葉脈裡
  月光相纏
  相繞
  安放的位置一再更動
  芭蕉修剪過了還是稍嫌葉闊
  沒有風的日子繼續累累結實
  無從躲閃一種寧定

  後來逐漸懂得了秋日的光景
  你我牆外側坐
  相聞黑闃中仍有花氣朦朧
  說話間有人踩著腳踏車自情節邊緣軋過
  發出吱呀的聲響
 

Aug 7, 2009

my private 90's

  誰想得到呢?少年少女都還不是現今這個樣子。

  九零年代某個夏天。少年還牽著少女的手,搭238、304去看鐵達尼號沉沒。看完了,吃西門國賓後頭那家刀削麵,常時蒸騰著白霧煙氣。煙囪鍋爐,那年最賣座電影,恐怕有人看了四次、五次。導演不拍異形了,拍起文藝災難愛情片,煞有介事似的。藍鑽在珠寶店詢問度突然變高,一問發現不可能,便帶走藍寶石。也是個煞有介事。

  品味從來不會突然就變好。整個九零年代,島國總統突然換了腔調,電視上又近又遠的聽不習慣,報股票女士的鼻音,聽起來也有點像台北車站播報列車資訊的鼻音。扭掉收音機,第四台纜線傳來紅紅綠綠數字,有些人給送進醫院急診,紅紅綠綠。眼睛越盯越近。

  盯出血絲來,上上下下。

  怕窮,或窮怕。往西門町都還是搭238,誰想得到不只記者會收線,公車也會。中華路北站到漢口街,徒步區正要整頓,鬼影幢幢唉呀還沒有聽說過七夜怪譚,中華路南站的麥當勞沒有貞子,只有老人。老人味。混著牛油炸薯條的味道,比不得萬年國代日漸凋零,間些穿插的少女體味。人們學著電視新聞說,援、助、交、際。麵店裡,年輕保險業務員左手無名指亮著嶄新婚戒,嗤了一聲說,誰援助誰?老闆娘捏著麵團往鍋裡扔,小菜自己拿啊,嗤地一聲鍋裡翻起滾水。

  麥可傑克森在中山足球場。住晶華酒店。月球漫步,然後捏他自個兒卵蛋。又再月球漫步。盆地一分為二,頭一半為他瘋狂,另一半看著失聲尖叫的人群說,好好一個人搞成這樣?少年少女不是現今這個樣子,喊,麥可--心裡許願,長大後定也要去晶華酒店總統套房住上一宿。他們還不知道,總統套房和總統沒有關係。打工族花去整個月薪水看傑克森演唱會,再花半個月買周邊。幹,值得啦。那時,還沒有人知道,傑克森即將回到他的母星去。

  人潮從士林夜市往足球場移動。

  夜市鋪天蓋地,中間陽明戲院。大東路小北街。看完演唱會又呼啦啦回夜市。偶爾疑惑,這裡踢過足球嗎?想一想不想了。下回到足球場,世紀末快到,頭髮梳得油亮那人啞著,爭市長連任。喊得力竭聲嘶。結果輸了,幹伊娘的外省狗!計程車司機如是說,車頭小旗印著蕃薯圖樣,等紅燈,拿起小塑膠杯,吐了一口血。真的是吐血,搭車師奶大氣不吭,怎麼說,像焦恩俊那樣奶油小生供在電視機上,多好看!小黃逐漸佔領盆地每一條道路,載到那些歸國的,不免教育近來世況,路邊有人招,往右打,方向直切,哩供丟母丟?丟啦!

  那幾年,少年還不到乘計程車的年紀。少年比較關心,教育改革,才怪。教育改革前後,段考完還是要打格鬥天王。神樂千鶴、草薙京、八神庵。幹,不知火舞胸部好大。後來切掉遊戲光碟,神秘兮兮餵進去另外一張沒封面的片子,幾個少年窩在昏昏暗暗客廳裡,盯著螢幕上嗯嗯啊啊,明明已近黃昏室內卻怎麼越來越熱,伸出手去胡亂尻一尻彼此,算是成年禮了。

  沒人想到,過沒幾年,實體A片?

  拜託!

  颱風天,社子島淹起水來一發不可收拾。賀伯颱風,把中橫公路揉得腸子都碎了。氣象局轉戰電視台的氣象主播,講話聲音越來越低,那幾年,颱風災情更嚴重,土石流不必颱風,也滾下山來。農產欠收,日子還是在過。教育改革?念書了,還玩。尻搖桿的手勁越大,越大,啊、啊、啊幹誰准你弄出來的?

  快輸當然要放大絕。屈膝一跪,有好,有壞。

  事後人們說都是盤算,其實也未必。誰都記得不是很清楚了,盆地裡咖啡店一間一間地開,和那些二十年老店分庭抗禮,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壞的年代,臉孔挺青生的,義式咖啡,誠品書店。新的老的有輸有贏,書店如此,餐館如此,民意代表如此。世紀末嘛!總有人會這樣說。少年少女還不是現今這個樣子,喇叭褲捲土重來,訂做成制服褲這樣,那樣。仍然是西門町,麥當勞一間又一間地開,麥當勞都是維尼。捷運快要通車,公車路線一條一條消失,淡海?少年少女不記得鐵路,只有捷運乾淨光潔,亮麗像他們在任何地方買到的,假的銀飾品。也知道是假的,但還是要拿條拭銀布,每天擦。

  九零年代,人們不知還該不該相信神燈的年代。

  車過磺溪橋,師奶邊往窗外看,邊罵,奶油市長不行啦。你看這橋下,雜草芒花長成這樣也沒人清,前市長管得就挺好。挺好的。九零年代過完,少年開始會乘計程車了,上車報了目的地,說謝謝,便塞好耳機。到了付錢,再說一次謝謝。

  至於少女,則一直記得一九九九年春天,少年給她寫了封信塞在抽屜,說他其實喜歡的是打格鬥天王的男孩。收信的人後來想起這每一件小事,想要確認一些什麼,去了西門町,終於不可能再認得每一個修改過了的街角。
 

Aug 1, 2009

找些藉口我走進人群

 
  每隔幾天,或幾個禮拜,我會找些藉口理由走入人群。

  週末的木柵內湖線,從學校出發往東區去的路,很擠很壅塞,而顯得很長。每每會想,如果騎車的話現在應該已過了仁愛路,人滿為患的車廂裡,我彷彿又看見上回那個像我老姊的女子,或小左,或一個台北女子的典型。她們類似神氣,我非常清楚地覺察到,站在我身前的女子,被人潮往列車裡推而不得不移步的時候,低下頭來,她鞋跟閃過我的鞋。那一瞬間我有些感激。

  台北說起來不大,但總的來說,也不是個小城市了。六、七百萬的人口在盆地裡,或盆地邊緣,循著時間軸向內收斂或向外發散,週末的移動便顯得一片渾沌,說去哪便去哪了似的。可選擇又是那樣地少,進城出城,輻輳的路徑很快又達到均衡。真要講台北人如何如何,那均質的語意,每走進人群都要被摧毀一次。每當我發現些新的東西,都覺得,我並不真的認得這座城市。

  好比在忠孝復興候車時,向我問路的男子。

  他可能向我作勢招呼了一陣吧?

  那時耳機裡還哇啦啦唱著「it's not allowed, you're uninvited」之類的電氣聲響,開得很大聲,以致於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那略胖的身形。白色舊polo衫垮垮地搭在他身上,稍矮的體格,拄著支拐杖。我不太能夠分辨他的年紀,也不太能從他困惑的眼睛裡看出任何東西。他就像會被貼在龍泉市場或水源市場口,而我不會留心的那款背景。

  我這才覺察到他對我比劃著什麼。拿下耳機,他說,ㄑㄧˇㄐㄧㄥˋㄏㄨˋ……聲音非常朦朧。對向的列車正要進站。男人的聲音幾乎要消失、淹沒在忠孝復興站萬般熙嚷當中。

  一時沒回神,問,甚麼?

  他說, ㄑ一ˇㄐㄧㄥˋㄏㄨˋ甘係往這一路?

  甚麼路?

  大約是看我晦渾不明的反應,他搔搔頭,露出髮底心處新的灰白。貓著身子往牆上的捷運路線圖看,又說這裡甘係SOGO?我說是,方意會過來他是要去市政府。忙說是,市政府往這方向去。要坐幾站?他問。我一怔。在台北這許多年,忠孝復興到市政府要幾站,這問題我從來也沒想過,盤算一陣,答說三站。男人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塑膠封套,裡頭夾著幾張千元大鈔、翻過來,背面夾著悠遊卡。

  他問,這下車才嗶?

  是。

  月台邊上,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往南港方向的車即將進站。男人像是想要確認著什麼一樣,說,三站。我說是,並戴上我的耳機,「the music just makes me dance……」尋到一個沒人角落,縮了縮身,站著。我注意當列車加速或減速,那個男人便拿拐杖撐著身子,但眼神一直盯著紅色的LED顯示板,速度穩定下來,他搓著手。搓完了,拐杖繼續撐著身子。

  列車到達國父紀念館,在我臨下車前,男人轉過頭來,說,還剩一站。我說對,下一站便是市政府了。步出列車,很快讓自己隱沒在週末的人潮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