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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Dec 27, 2012

我想婚而我的國家

 
這輩子,我從未像今天一樣地想結婚。同時,這輩子我也從未像今天一樣地,感覺國家令我屈辱。

那年我陪表哥去買求婚戒指。我們在新光三越穿行,看過八心八箭,10分,20分,50分,他說,當他同女友說,如果結婚以後我們要生幾個小孩呢……他女友說,你都還沒做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那是甚麼,他問,她說,「プロポーズ。」我說,求婚。想起日劇,彩虹大橋的場景,要多浪漫有多浪漫。八心八箭,穿在我的心頭,那時候感覺結婚離我還很遠,遠得,像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

又再後來那年,姊姊和長跑八年的男友要結婚了。得送她個禮物我說。情人說,如果是你結婚,你不會只想要收到一個錢包吧。於是我和他在港島各處尋找著項鍊,耳環,手鍊。拿起一組,端詳了又再放下。其實我是看不見的,我只是感覺著他的感覺,他稍微皺眉我便說,這不好。他微笑我也不見得同意的,我說,我們再看看。

我記得很清楚的,三年前的聖誕節他說,你買什麼給我作聖誕禮物?他又笑了,說,你沒有品味的。我知道時間越過越快,而情人們的時間其實越過越少。

回想起來,那時我沒能問出口的是,如果是我結婚,那人會是你嗎?

情人的時間尚在超前,此生的時間卻無從逆反地越過越少。國中同學結婚了,國小同學結婚了。接獲高中同學的喜帖,大學同學也結婚了。我趕赴一場場婚禮,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外人,觀禮著自己還不敢想過的盛宴。更後來,聽說哪個學姊離婚了,世界繼續運轉。那個誰誰誰的小孩則是長得跟他真的好像。我掩面,我想著我自己,我的朋友們。

世界繼續運轉,時間永遠不停。十九年的那對老師們,十四年的咖啡店老闆們,十三年的那位業務經理與廣告人。又想,如果當時他們結了婚,那麼在一起十一年的那一對,是否就不會分開了……我想,想著他們。

想著我,想著我們。

然後今天,法務部次長說,同性伴侶的婚姻法制化,牽涉的是民法家庭制度的重大變革。他說,不只結婚規定,也包含親子關係認定與子女保護教養等議題,法務部認為應該要進一步地研究與評估,更要結合公民共識,累積公民意見形成政策。我感覺屈辱。我和我的朋友們都不是公民,而這是我們的法務部。

時間越過越少了。這輩子我從未像今天一樣地想結婚。而我的國家並不想,至少,它尚未感覺我的感覺,這種被排除於「公民共識」以外的,對於關係與愛的渴望。那可能都是因為,我的國家不願承認我愛我的情人,而我的國家尚未體會到我如何愛我的情人一樣地愛它。

這使我感覺屈辱極了。屈辱非常。




 

Dec 20, 2012

〈是生活計畫了我〉


《偽博物誌》創作自述
2012博客來華文創作年度之最
.羅毓嘉



 兩年時間可以完成甚麼呢?能寫出一本詩集,一本散文集,七百三十個日子,足夠讓台北股市從8000點衝上9000點,眼看高樓青雲起,轉瞬樓塌了,宏達電領著大盤一路下探6900點。兩年的時間,資本市場上景氣的震盪,反彈,谷底與高峰,生活,竟也能把一個人變成他原先所不認得的模樣。
 「這是一部計畫性寫作。」《偽博物誌》的書封上這麼寫。
 但其實不,不是的。從來並非我計畫了寫作。而是我的生活,計畫了我的全部。因為生活裡有時間蔓延,所以有了詩。
 《偽博物誌》和前一本詩集《嬰兒宇宙》之間,坦蕩蕩,夯啷啷,兩年時間。但這兩年時間究竟我做過了甚麼我都在做些甚麼,其實無法簡而言之。似乎我也完成了其他的事情,好比中國時報的三少四壯專欄,然後集結而為散文集《樂園輿圖》,似乎,似乎更有太多的事情是我所難以錄記,倘若沒有這些字字句句積累,是記不住的。
 回去翻閱它們,我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我白天的工作--那往常被人稱之為「正職」的部份--是個記者,財經記者。第一次聽聞的人都會說,你好端端一個詩人,怎麼去做財經了?但那是生活。紮紮實實的生活。每天早上八點就定位,或者九點以前,打開看盤軟體,快速瀏覽昨晚的美股,收高還是收低,開始打電話蒐集一天的新聞資料,或者在MSN上接收市場這些那些的耳語。
 瘂弦的〈如歌的行板〉裡頭有一句是這樣寫的,「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以前讀覺得是魔幻,現在讀,則發現是寫實;接收完了,或許跟同業開罵法人圈又在亂傳或者別的記者總是亂寫(幹你娘的那根本就是禿鷹新聞!),捧高殺低地洗籌碼,下午一點半收盤,前往記者會,或者離開記者室,找一間咖啡館坐著,窩著,寫幾篇分析稿,然後時間過去。
 然後時間過去,而無論生活,我只是記得自己活著,活在每一個同樣的黃昏落下同樣的黃昏它正在落下。
 儘管一切安好如昔,我只覺得,自己內在有甚麼緩慢地改變著。


 我快要不認識我自己了。從101證交所離開,搭上信義幹線,我往常坐在最後一排,晃晃悠悠,信義路的施工動線總是震動,如同工作動搖我,把我變成另一個人。有次,在網路上遇到一個曾喜歡過的人,左看右看,看不出甚麼端倪,真是很久不見的人啊,把這件事情和高中同學講了,同學問,他現在做甚麼的?我回答,我很快地回答,不曉得,大概還是在做著那些沒什麼出息的小生意吧。
 猛然回神過來,我怎麼能這麼說。這般話語既冷漠,也髒臭,很想乾嘔可嘔不出來的。
 我怎麼能夠?
 是日子拖磨著這一切嗎,令得每天過完我只賸下了一點點嗎。曾有一度我幾乎要放棄詩,生活裡,不寫比寫簡單的時刻很多;但我卻知道,如果放棄了詩,我不會是我自己,因為,如果不寫,生活本身將變得更加艱難。
 所以我現在還在寫著詩。如果我不寫了,如果不再寫……那可能代表著我已經完全臣服於生活了。
 於是,尋回生活當中一切的物體與「我」的關係,與意義,那就是《偽博物誌》。這個標題來自於「博物誌」,望文生義,Natural Histroy,自然史,風土文物,生態體系,觀察與紀錄,物種源始其實也是博物誌。但博物誌,存在於一種前現代的對於世界的探查角度,它追求的卻是「客觀」之存有,一種生物它有甚麼習性?肉食或者草食,它是白天睡覺呢還是晚上睡覺,植物,它的花長成甚麼樣子,它會開花嗎--它結出種子嗎?它的花是雌雄同體,或者雌雄異株?一種石頭,礦物,它有結理嗎,它的硬度和另外一種比起來,誰高誰低?它可以被融化嗎?它在極高溫的時候會燒起來嗎?所有這些客觀的描述,構成了博物誌。
 可是這本書,《偽博物誌》裡頭,我想問的,所有悃悃款款,迂迴著探索的,毋寧更是,今天你快樂嗎?


 把石頭放進你熾熱的心臟,石頭也會因此而跳動起來,或者融化在你的血液裡頭嗎?今天你快樂的原因,是因為時間即將終結,或者新的一年又將展開,在文學當中,所有看似客觀的描述其實都源自於主觀的書寫,是因為「人」之存有,運用了文字,有了詩有了文學,有了一切讓人心旌動搖的關係之生存與破滅……
 生活,生活多麼讓人執迷。
 物質世界的火焰,通往靈魂深處,當我將它們寫下,所有的意義,都在我身上發散出來。是我的博物誌,絕不客觀,是以「偽」之。是假的,而假到極處,就變真的了。
 我想寫。把它們全都寫下。
 比如那次,從古亭站的辦公大樓出來,結束一天工作,心血來潮很想走上一些路,便沿著南昌路,南海路,羅斯福路轉中山南路,再是凱達格蘭大道……刻意往回家的方向稍遠離了,再上捷運。那也是我高中時代補習完回家之路的反方向。晚間10時許,中央銀行只賸下警衛巡守的踱步,天空有些雲,月光隱約透著,而自由廣場偌大牌樓正對著國家圖書館業已遁入夜色的沉厚身形,很深很靜,無人聞問。啊再轉過去的視野變得開闊了,總統府橙色的光是不滅的螢火,對著東門而再過去的黨部大樓早已易主。直到即將折往台大醫院站的入口處,突然明白,這一路下來就是台北我城的歷史本文了。沿途來去的車流急得,快得,沒有人停下來看看這些建築它們立在那裡,說了甚麼,好比中山南路人行道上刻著,「一個國家的文學在於他們的教育,以及蘊養文學的,他們的政治狀態。」
 字就刻在那裡,我只是略停一停,然後很快踏上返家的歸途,沒有人走在我後方,踩過那淺刻的碑文的我,也沒有再回頭。
 然後我想,幸好我繼續寫詩。你看,我還在寫詩……


 這部書的文案寫著,這是一部計畫性寫作。我寫作,但其實面對人生的巨大暗影我從無法計畫甚麼--是寫作計畫了我,是生活計畫了我。生活裡誕生了文學,誕生了寫作,我不能計畫它,但可以讓它透過我的身體我的心靈,折射出來。我和文學相互計畫著,意義與辯證,為了維持自己最底限的生存動力,而寫。我如果沒有當財經記者,肯定不會有《偽博物誌》的,或者這麼說,這本書,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不會有礦石,不會有花朵。不會有城市,不會有百工圖。情詩或許還是情詩,但裡頭反覆迴盪的,可能依舊是《嬰兒宇宙》裡面,那個相對純潔的嬰兒心靈,而不一定可以碰觸到宇宙。《偽博物誌》裡那些羅列的礦石與植物,映照的都是城市,是日本東北地震,福島核災,是奧薩馬賓拉登,是大屠殺,是土地徵收條例引爆的一切風雨,是關係人交易,是城市裡的小丑戲。
 寫著寫著,我知道原來植物也有遇合和分離。冰冷的擁抱,熱得像熔岩,裡頭誕生了黑曜石。
 為什麼有這些,我還在看,還在問,因為我還是有太多的問題。
 這樣寫著寫著幾年過去了,二十歲的我,二十五歲的我,很快要邁入三十歲的我,接下來,三十五歲的時候,到時候我會在哪裡,身邊會有人離開,一次次築起城市裡的堡壘,再一次次親手將它毀棄。我時常想像自己工作時的表情,冷酷,緊繃,假裝自己非常精明,但那又為我帶來了甚麼,我們都在擁抱自己原本不那麼同意的價值,直到世界把我們變成另外一種人。四十五歲,到時候回望了二十五歲的自己,還能記起當時純粹的,寫的快樂嗎?
 那時,我們是否還能有同樣的快樂……
 幸而生活計畫了我,令我繼續寫詩。是以我能,我敢,持續著在每一個黃昏,在每一個不同的黃昏問著相同的問題,並尋求最簡單的回答。
 「今天你快樂嗎?」



 

Dec 19, 2012

時間是完整的

 
時間是完整的沉默。以為相互踐踏的歲月已經完美地結束,但其實不。內心時常掛念,門關上了,戲仍繼續,耗費青春寫就之物,折在抽屜裡,一篇怎也寫不完的劇本自行繁衍,標題下了又塗去,他們依舊是我的傷害者。

書寫抵禦著一切的傷害,美化疤痕,說穿了是記憶的篡改術。謊言說久,變成真的,只因說話者真摯地相信,自己是誠實的。非常簡單的道理。

我遠遠望著他們。在不同的場合,他總是人潮的核心,像恆星,但我望過去,只看見黑洞。深深地吸引,光線中子輻射。電流。宇宙與我們的輪迴,我總是有太多的敘事,但我不說話。其實很久之前我就不說話了。那年淡薄的雨水罩著城市九月的夜間,驅車轉回我家巷口,他攤開胸膛雙手說,抱抱。以為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當車門關上,我回頭,白色的車很快消失在交通號誌那端,心裡的雨水落了幾年,很久,很久,像是永遠。

並不知永遠是怎樣一回事,但我們總這麼說。在我們知道那是怎樣一回事之前,我們說。當然後來就不。非常合理地演變著。關於成長,都是如此。

後來他接近我,他說,嗨。我說你好嗎,他說,在那之後,都很好。

瞇起眼睛我望著他的笑容總是太過自信,令人生厭,但我沒說出來,把斷絃接上,讓音樂繼續讓戲繼續,我說,那很好。我對自己說,是嗎。他不應該問的他也問,你好嗎。其實他知道我說的那些,而他說的我早有耳聞,用各種方式探測,掃描,隱形的偵搜機,巡航在不被彼此發現的,那黑暗的星圖裡。

點了一杯藍寶堅尼燒著朵火焰,好像蓮花,開在他掌心。火燒完了,我的靈魂一起熄去,他要了兩根吸管,插進去說,喝吧。

我們逼了口氣喝完一杯。他挑起眉毛說,再來一杯,而我不能說個,不字。藍寶堅尼他總是要這麼逼我,但也從未有甚麼事情發生,我們說話,說了很多,但全說不到心裡去,他說其後又過了幾年,國王與皇后一直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他擰了菸頭踩在鞋底,磨了磨,我的腸子感覺在底下讓他踐踏著。

這樣過了幾年。稱不上有什麼事情值得錄記,我成長為一個青年依舊憤怒,可逐漸被馴化,憤怒但無法改變,掛念但無法靠近。輾轉聽聞他們的消息,以英文字母編列,別類分門,持續猜測,贗造著時有時無的遇合。

愛是書寫一切的根源。恨也是。只是我遠遠無法恨他們,以恨之名寫下的篇章,滿滿的遺忘其實都是記憶,撕碎一張又一張紙,把他們的笑臉刺在身上,某次衝動打開簡訊匣,隨手打了些文字給他,也無目的,一開始真不知有甚麼話說,自顧自講著近況,那些衝突的糾葛的,別人往常問著而我一笑置之的那些,突然他傳來,他說,我知道你表面謙虛,其實很得意。

他說,你化成灰我都知道你是怎樣的人。

但他看不到我愁苦的笑容他不知道,與他的牢固相比,我是早已化為灰燼的人。

我從未成為他們披衣的織錦,卻撞見他們,間接聽聞他們的驚愕與災荒,飄泊快樂悲悽,富足的人何時站上被告席,忐忑面對跌宕的市況。藍寶堅尼的火焰總是很快熄滅,他當然可以再點起一盞幽冥的鬼火,但又豈能是我,與他額碰著額,肩併著肩,一口氣將杯酒飲盡。

是這樣,作為愛人他們一個個離開,作為書寫者我試圖讓他們留下。

於是我逐一搜尋他們的名字,在社群網路上。有時是他們先加入了我,多數時候則是我按下邀請。我看著他們一個個都是星系運轉的中心,留言裡邊暗藏過往的密語,他讀出來或者不,他們讀出來,或者不,都好,在我的書寫裡邊他們有他們的生命。可歡好與情愛,都經過篡改。

快樂不是真的快樂,悲傷卻是真的悲傷,他們的質量不一定大到都能形成黑洞,但我能讓他們一次次成為星系裡最輝煌的終結。

朋友說,為甚麼要這樣。為甚麼。

披著一場雨,去到花台底下等著,雨並不多,也不太少,淋著,一個自虐者的影子。或許,唯有讓他們的引力持續影響,我才能記得當時最純淨的悲傷。理應是成長所帶來的強韌,但寧可記認他們,令殘酷與美善並存,記得深夜的話筒挨著,念過一條條語焉不詳的寫作,記得醉酒後短暫的溫柔,真實是無端的行走,書寫是碎裂的時間。

以為相互踐踏的歲月已經完美地結束,但背負著一個個夜晚我成長為背叛自己的書寫者,這篇是寫給他的,又好像是,給另一個人。我並不想說服自己,其實也不能夠,把自己埋得很深,把他們的臉鑄在我的墓碑上,再問他們,你會來我的葬禮嗎,但其實他們已不在了。不問,不聽,不知。無有悲傷,無有恐怖。如此時間過去。

年來我們對彼此施以最嚴厲的霸凌,我持續書寫,成長為不知他希不希望我成為的樣子。時間過去,可能他對此遺忘了,星辰會崩碎,但傷口會痊癒。這些是完整的,時間是我完整的沉默。




(2012.12.19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Dec 16, 2012

〈求職面談〉

 
  --我們準備談些甚麼呢
  談我乖巧而安靜,努力成為一個
  有用的人,抑或談我眼中焚燒的星空
  與他人略微相左的位置?我成長
  成長如瓦礫堆中的音樂
  一個面對牆的座位,此刻我端坐了
  沉默與不安有同等的份量
  傾心於噪音並答應
  我會盡力成為另一個像你的人

  一個有用的人。我明白
  有些車輛豪華得毫無分別,駛過了
  窮困的身體並加速往未來前進
  我有一隻眼睛是藍色的,另一隻
  則是綠色。我將之藏起
  傾向將我的目光遮蔽,再重複
  那些奮起的旋律,唱起你冷酷的合音
  我設法說出更多的實話
  但謊言漫如星河在頭顱裡旋轉
  這些話語,會令你接納我嗎

  或許,也談談我所擅長的:比如說
  我喜歡提著鞋
  踩過市場口赤足的農民
  偶爾的有時,我也讓尖銳的鞋跟
  在心頭踏出個深邃的孔洞
  任夢與鬥爭相互踐踏
  看清鏡中之人並非你現在見到的這個
  我也聽過關於你的謠言--獨唱的
  詩人,歌詠著螢火與毀滅
  那將使我們兩個更靠近一些

  一個問題。--該如何像你一樣
  成為有用的人?窗外的群眾
  龐大且安靜,總有些人比體制更聰明
  我們正談話,且令彼此的心緒鬆動
  若你也被這一切改變了
  一起回復成原來的樣子好嗎
  讓我再問問,是否願意和我回去
  當一組五音不全的樂器
  或許乏善,但能真實地活著



 

Dec 15, 2012

四月中旬毀壞明顯

 
四月中旬,毀壞跡象明顯。和醫生討論過後,決定把速悅的藥量,再往上加了一加。月來,確實感覺神智清明,感覺爽氣,工作順利而無跌宕,無翻覆,那些壞的確實正緩靜地痊癒,可是為什麼我又感覺,過往有些好的,卻也一併清掃了出去。

我的哀慮被取走了,這是真的。可憤怒也被取走了。快樂被取走了。

而人靜了下來。原以為生活已足稱無詩無歌了,但我不知道還有更平緩無風的海面,能夠美麗得這麼像假的。

笑也不需要假笑,快樂薄薄的,輕輕一吹就散了,下一秒鐘想著,甚麼是快樂,上一秒鐘的我。想到這裡,去想另一件事情了,想著,想著,而不問快樂不快樂。原來理性秩序恢復的時刻,是用對感性的整肅換來的嗎?其實我知道我早知道的。

用速悅前前後後三年許,間中斷過一次。確實我熬過了戒斷對心臟的電擊,熬過了馬路中央的昏眩,熬過癥候,卻熬不過還是清醒發著瘋的自己,又回去同醫生說,你給我藥吧。看著他穩穩的下巴,差一點我要說,救我。讓我回到這世界讓我成為我所能看見的,平庸的人。只求看不見自己,或許我可以不瘋。

不瘋了。不要再瘋了,意味著不去走那些無以言喻的,曖昧的,壞的門徑。

不去走就是,不寫詩就是,可能人生穩靜如斯其實也沒甚麼好寫的,倘若光潔地活著,過於純白無垢一個人。還算擁有秀麗的風景,可明知道世界是這樣不是這樣的,甚麼狀態是正常的甚麼不是,怎樣是發著瘋,而又怎樣不是?想著如何寫出更殘酷的語言是瘋的嗎,每天準時起床梳洗上工放飯等薪餉入袋又如何不是。

我是繞著自己運轉的星辰,重力的邊界相互擾攘,讓漩渦來把我帶走吧讓我存活在下一個位置。讓我位移而無有深陷,無有深陷,也就無有傷害。思考而不感受,讓我看著五月中旬,邊界持續消失。陽光晒下來,綠蔭裡我甚至不知道該說這樣的天氣美麗不美麗。其實很想說些甚麼,卻又像,遠遠的一個人,他看著自己等在紅綠燈前,啞口無言地過去。

甚麼是真的甚麼是哲理,躺在床上想了良久,良久,暗夜裡,聽著對面陽台上洗衣的女人她一個人過來嗎,痊癒者在整城振臂揮舞的姿勢中靜止,渾身無處招惹塵埃,我發現自己,自己竟遺忘了睡眠的姿勢。

我應再次戒除這一切我應更加真實地活著。再次接受所有憂慮都是我的,是壞的那些造就了如今的我,得允許自己不痊癒,其實也不需要,藥物帶來的幻景空境所補全的日常。

我能握著自己掌心發著熱,發著汗,但不去想壞的部份,只要肯認自己從沒真的好過。

畢竟,從沒誰是真的痊癒過。然後可能便這麼,真好了。




(2012.Dec.15,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Dec 8, 2012

寫詩很爽,太爽了

 
「寫詩,真的是很爽齁。」林文義說,「叔叔跟你說,只有寫作不會背叛你。你的詩真的好迷人,一定要繼續寫。」

他說「屬叔跟你說。」

午後我在台南鬧區下了高鐵接駁車,確認了方向,往台灣文學館去。沿著孔廟的牆垣,才走沒兩步路,很快發現這大踏步的節奏,在這城裡是顯得太快了些。

太快了。速度引發暈眩,速度引發焦慮。第一本散文,是我走著,走了,寫著復又寫了的,一個台北少年已經習慣快步在城市裡擊起鼓聲,能不快嗎?像一場偶發的暴雨,我總希望它能下來,倘若已經在下,就期盼它下得更久一些。時間緊緊跑在我的前頭。

一切突然開始,我看著頒獎典禮現場那熠熠的星群與長輩們,對照著自己專欄趕稿時的晨昏晝夜,覺得有點心虛。

其實我往常詰問自己:你,是不能寫的。太熟悉枯竭的感覺,太貼近生活的磨耗,缺乏傷害也是一種傷害,每天逼迫自己直到深夜,還能寫嗎,還能怎麼寫,我從來都不確定。時間如水銀滴落,坐在那裡我有些微笑,更多的是彆扭。或許,與其承認自己的努力,不如乾脆相信自己頗有些運氣。

這樣就好了吧……

我正這麼想著,想了。那時林文義過來,朗朗的笑說,毓嘉!第一次見到你!真好。你一定要繼續寫。下次我們約喝酒。他說,叔叔很喜歡你的詩,只有寫作不會背叛你。你的詩真的好迷人,一定要繼續寫。叔叔都懂。

那一瞬間,彷彿我內心的羞愧被看穿了,他知道我其實不願意談散文,好比稍早一些,聰威說,要跟其他入圍散文的作者致歉因為林文義這本《遺事八帖》實在太強了,而我說,希望我能夠以詩得獎而不是散文,那不光是我的願望而已,其實也是我唯一能夠穩固地掌舵前行的方向。

然後林文義說,寫詩很爽齁?

很爽。就是太爽了。

所以我會繼續寫、一直爽下去才行。我回他。解答其實一直都在那裡--於是我就被治癒了。




 

Dec 7, 2012

〈水銀〉

 
  如果我恨著世界
  該如何敲醒這覆身的暖冬
  是否我們正羞恥地聚合
  身上出現前所未見的傷口
  向晚的鐘聲滴落了
  突然揭開漫天的涼意

  還想寫詩且讓我如動物般活著
  活著我恨睨地凝視
  語句且在謊言裡消融
  凝視你故意漏接一顆球
  並放任肇事者離去
  如何陳述,都讓我瘖啞了
  --那是還不那麼晚的時候
  你的雙唇嚐起來像薄荷
  若再晚一些
  此地就剩下廢城

  我們是否在錯誤裡聚首了
  如一場鉛重的雨
  下過你的半世暖冬
  請允許我點燈,允許我恨
  允許我逆流於其他行星的軌道
  允許語言恣意割裂我們
  啊我的肌膚
  我無多的生存

  想寫詩的時候我發現
  自己依舊恨著
  恨世界時常在肩膀間流動
  流動如一場黑色的颶風
  像你心底一座座微小的城市
  聚合又分裂
  愛浮滿了過去的萍藻
  卻總缺乏了一種張力拉扯
  不讓我離開




 

Dec 5, 2012

〈寧可繞路,不可直達〉


--序周本興詩集《情詩99.愛我久久》

本興在手機上傳來訊息,邀請我為他的新書《情詩99.愛我久久》作一篇小序。我感覺有些突然,怎麼邀個年紀小他幾歲的台灣詩友,給他寫序?

其實我們談話也不算特別頻繁,往常是在臉書上彼此按讚,看他周遊列國的照片,讀一些詩。而他也讀我的,來台灣時,他在誠品書店帶走我的《偽博物誌》,從手機上傳來照片,說,買了你的詩。把詩,帶回海那邊去。天涯比鄰,蕉風橡樹大馬,與獅城新加坡隔長堤相望的新山,未曾到過,但能想像。

本興是個律師,他說,從讀音來看,律師也是律詩。這一機巧的換喻,已能見諸他的詩質。常人會想,律師,這工作,頭一個想像是連結到冷冰冰的法條,訴狀,何以見詩?而我的工作,財經記者,也是遠遠和詩站在光譜的兩端,無歌無詩的日常,充斥產業,科技,財報,數字,指數報價直上直下,怎麼言詩。

我想是這樣,身處於網路時代,即使未曾和本興正式謀面,臉書和手機傳訊軟體,已足讓台灣、大馬兩地詩人得以交換一些關於詩的祕密。他在台北時問我,是否有空吃飯飲酒,不巧是我財報會議開得最如火如荼的時刻,加班到咬牙切齒,精忠報國,鞠躬盡瘁,勻不出時間來,跟本興致歉,他是能體諒的,但又接著說,財經和文學,兩個世界呵。

其實他也是的。啊,或許我們都是那些分裂於光譜兩邊的人,一邊極度理性,冷澈,尚秩序與效率;另一邊則感性,柔軟,溫潤,寧可繞路,不可直達。

而那就是詩。更是情詩。

周本興擅長用喻,翻轉象徵,甚至重寫童話與聖經裡頭的故事與隱喻,都在他《情詩99.愛我久久》得到完滿的體現;然而他的詩質又是直樸的,彷彿將工作時刻那些拗口的法條都忘卻,留下一個人,一顆心,一種語言和一款幻夢,悃悃款款,都是,都是愛情。這書,九十九首詩全圍繞著愛的主題,擁抱與傷逝,猜疑與失去,曖昧的光影來來回回,雲開霧明之後,啊結果是我們都知道的都體驗過的,只剩下傷害的那些時刻。

可在傷害之後,本興寫,「居然还会结出情诗探入天堂的门/后来天空真的感到飘下一阵雨来/芭蕉树向上攀爬生长得像童话中的那颗树/堵住悠悠众口」這又是峰迴路轉,詩人總能在詩裡頭,給自己留下餘地與活路。本興和其他詩人寫情詩又有所不同。他不閨怨,不瞋怒,不假意調笑,亦少見情色,在愛過去以後,他寫,「烧一首情诗/给我/不然/我附体/要你朗诵/阴间的歌」有些陰冷,卻又幽默,惻惻的語氣,卻留下了無盡的思念。

是以我想本興的詩是直覺的,是豐沛於詩思,而語言的直白並不掩他點石成金的能耐。人都說,每個戀人本質上都是詩人,當情感有了宣洩的出口,詩情沛然莫之能禦,唯有抒情與持續的抒情,能稍解相思與分離的痛楚與甜蜜。

為寫這篇小序,我又點開本興的臉書頁面,對照著他硬朗朗在亞庇、台北、地中海、中東攝下的一張張身影,以及光亮的笑容,卻又讀到他寫的字句,「越是隐藏越是狼嚎的心碎/躲在你看不到的角落拭泪」,我不禁暗想,是怎樣的人值得他如此悲傷,落淚--而那些已經失去的情人,倘若讀到如此字句,會因此再度想起當初之遇合,裡頭所潛流一切美好嗎?

如今我們是不能知道的。

但愛情是這樣,詩人是這樣,越是感覺已經失去即將失去害怕失去的,越要用詩句將之凝止,將之留存,押印在九十九首情詩裡頭,再次回望,再次抒情。九十九首面貌各異的詩歌,卻有著同一顆熾熱的心,搏動著,激越著,愛著,愛了。即使因為害怕再度受到傷害,而在下一次出發前選擇了繞路而非直達的一條路,只要我們覺得,值得,那也就已經足夠。

啊,愛情,那是我們身而為人,即使身處不同國度,不同時空,卻如同蟲洞般將所有平行世界連結起來的祕密。

祝福這本詩集。




 

Dec 3, 2012

〈加薩〉

 
  焰火在窗外猶豫
  舔進了上帝彷彿他君父的城邦
  且至最終,誰能寫下
  一個母親失去了她的孩子
  許多母親失去了彼此的孩子
  執槍的歌者
  容許自己跨過邊界
  並等待一個冷酷的拒絕

  一條久經封鎖的走廊
  路上躺著一隻染血的乳房
  誰寫軀體臥如黃沙
  乳汁噴亂如泉
  當蜥蜴和軍靴匿聲走過
  只有密語飛如矢砥
  散亂的弓箭請你同聲向我
  在戰火彷彿是他君父的城邦

  一條走廊灌滿火藥與風沙
  通往甚麼囂鬧的地方
  且自最初--有部經文
  寫就了兩人的名字,寫出了
  三位賢人與一座城市
  都有母親哺育她們的孩子
  有父親,和他們假寐的鬍髭
  徹夜哺育了孩子們的生
  再把隔日的光線
  讓渡給他們的死亡

  該怎麼用不同的語言
  寫下同一場噩夢,好比
  一顆頭顱錯睡了別人的牆垣
  有個母親曬著昨日的舊衣
  有個母親告別她的孩子
  像半個世界
  在宛如決斷者的黎明
  齊駛入黝靜的海域

  少許星火也引起了驚惶
  母親顫抖孩子們交談
  沒人記下父親們擦槍的側臉
  父親們點起根菸
  走入了上帝彷彿他們
  君父的城邦




(2012.12.03 自由時報副刊)
 

Dec 1, 2012

〈我與我的……〉

 
  --朗誦稿。重組自陳克華作品三首
   〈車禍〉、〈肛交之必要〉、〈秋日遠眺〉



(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運動傷害、和愛滋病)

我將車窗搖下,感覺有雨絲進來
打濕了我們的愛情;
我回頭,發現這時候
我們比較需要正義與公理……
我曾向自己解釋,我已盡力去保持距離
不要碰撞上眼眸。
一如天體般懂得秩序
與疏離--如果能與交通警察溝通一下
關於生命轉彎
所必須遵守的減速與角度
必須停下來。等待。必須停下來

等待。成為全新的品種

我搖下車窗,同時一千個綠燈亮起
我本應該可以筆直穿越這個城市
以我超速的悲哀
去逼近,生命的真實--我搖下車窗。
等待那位好看的交通警察
優雅地
打著神秘的手勢,催促我。然而他
彎下上半身,說:
「所有通往月亮的路都塞車了。」
那麼,我的生命只好轉彎
他催促我--因為遲早,我們的愛情
是要與正義與公理互撞的

(畢竟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運動傷害、和愛滋病
 那個說要去敗壞道德的人首先脫離了隊伍
 在花朵稠密處舞弄頭頂的光環)

我們從肛門初啟的夜之輝煌醒來發覺肛門只是虛掩
子宮與大腸是相同的房間只隔一層溫熱的牆
我們在愛慾的花朵開放間舞踊肢體柔熟地舒捲並感覺
「自己是全新的品種」
在歷史或將降下的宿命風暴來臨前
並沒有什麼曾被佛洛依德的喉嚨不幸言中

--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運動傷害
  和愛滋病
讓我們呈上自己全裸的良知和肛門供作檢驗
並在一枚聚光的放大鏡下
觀察自己如何像鼠類一般抽搐感受狂喜疼痛
毛髮被血浸濕像打翻一瓶顏料--呵,我們
我們是否能在有生之年有幸證實肛交之必要性……
勢必我們要在肛門上鎖前回家
床將直接埋入墓地
(背德者又結束了他們欺瞞的榮耀一日)
那個說要去敗壞道德的人首先脫離了隊伍
在花朵稠密處舞弄頭頂的光環
至少他,他不曾證實肛交之不必要性……

背德者又結束了他們欺瞞的榮耀一日
(沒有人知道縫隙間的傷口包藏著什麼腐爛的理由
 我們何不就此失血死去?
 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
 運動傷害、和愛滋病)

但是肛門只是虛掩。悲哀經常從門縫洩露一如
整夜斷斷續續發光的電燈泡,我們合抱又合抱
我們合抱又合抱
合抱又合抱……
不肯相信做愛的形式已被窮盡,肉體的歡樂已被摒棄
我們何不就此投入健康沈默的大多數?我們何不
就此投入健康沈默健康沉默的大多數?
然而多數是好的。我們何不就此投入
健康沉默的大多數?
睡眠是好的。健康沉默。
做愛是好的。做愛是好的。做愛是好的。做
是好的。

「不做愛,也是好的。」

無論是敲扣或直接推開肛門
我們是全新的品種
肛門其實永遠只是虛掩……

而直到秋日,想像的情人已匆忙離去
秋日的房間窗開如睫,跋扈男人的肉體晾在陽台上
頻頻被微涼的風掀動像群樹聚集的廣場
廣場上,
慾望,那專斷的國王
正為自己準備了盛大的慶典
想像的情人已匆忙離去
只是無垠的靜默相互傳染
當中,他又看見了
一個全新的品種

豁免於貧窮。
運動傷害。和
愛滋病






@於陳克華《我,與我的同義詞》發表會演出
@2012.12.01 世界愛滋日
 

Nov 29, 2012

抗爭要有禮貌,與一句髒話

 
近日鬧得沸沸揚揚的壹傳媒易手案,中研院人社中心研究員施俊吉先生一語道破:「併購壹傳媒的動機,不在經濟,而在政治利益。」因此,反對壹傳媒易手,重點在捍衛全民的政治利益,不讓單一媒體集團主導國內言論市場流通自由度的戰鬥。是捍衛兩岸繼續維持現狀的戰鬥。是捍衛多元化主張傳播權的戰鬥,更是捍衛言論自由,使之不隨著一家媒體巨獸的獨大而化為烏有的問題。施俊吉先生說,這是台灣的民主社會能否續存的問題。一句話--這是我們的生存問題。

我無法找出比他更精闢的、反對壹傳媒易手新主案的說法。因此我要談的是,今天學生群集於公平會外抗議期間,所發生的另一件事情。

今天學生準備了反媒體壟斷的承諾書,邀請政黨立院黨團簽署。民進黨簽了,台聯簽了,親民黨也簽了,就僅有國民黨沒簽。理由是甚麼呢?國民黨團書記長吳育昇說,學生並未事先通知要拜會黨團,也沒說要簽署承諾書,他覺得學生這樣很不禮貌。他也強調,學生的抗爭行動是非法集會,國民黨團不會出面見學生。

「學生這樣很不禮貌。」吳育昇竟然還有臉說禮貌。他也沒通知他老婆要跟別的女人去開房間啊,雖然一碼歸一碼,不過他大概是有問過香奈兒小姐才把老二放進去吧,「安安,給插嗎?」夠有禮貌了吧,好啦這樣還算蠻有禮貌的,以後就叫他禮貌哥好了。

不過這也是題外話,暫且表/婊過不提。

禮貌根本就不是重點。先說學生非法集會,之前毫不知情,但一清早卻來了層層警力架起拒馬,再來說「沒被通知」。好,要人有禮貌,學生現場 call-out 政策會執行長林鴻池,被助理掛電話。學生把簽署書折成紙飛機,往立院裡頭射,這廂卻是基層員警舉起盾牌擋「紙飛機」。這些大人,真的很有禮貌。

禮貌已經變成一句髒話了--11 月中旬,台大紹興南街居民赴校慶會場抗議,校方召來警力「維持秩序」的理由,也是一句,「我們不知道有誰會來抗議。」而再之前,10月底的勞動者抗議大遊行,早早就通知了馬英九要去凱道集會,3000多人同時下跪、再加丟丟雞蛋而已,也很有禮貌啊,馬英九還不是包下戲院看電影去了。他們說,見不到大人物的小市民、小學生,要有禮貌,可是連個屁影子都見不到的禮貌,有甚麼鬼用。

很久以前,同志運動也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同性戀不是和男人幹炮的男人,也不是和女人幹炮的女人。同性戀是見不到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也不想見的人。」這讓我想到最近的所有這些。

這些政治人物,有這麼多的理由迴避面對一些最根本的提問。集會合法與否,通知與否,禮貌與否,就算這些條件都齊備了,還記得嗎,之前華隆案的大哥大姊苦行百公里,到達凱道的9月那天,鬼島鬼城的天空,下著鬼雨。馬英九也是一句話,非常有禮貌的語氣說,「總統府無能為力」就把一切都打發。所以有禮貌能怎麼樣,光有禮貌可以解決的事情、光走體制可以解決的事情,誰會想上街頭,誰想抗爭,又甚至--誰想革命?

體制與禮貌已經無法保護每一個人的時候,戰火或許就將興起了。不要怪我們沒有禮貌,是你們--這些太有禮貌的大人--把「禮貌」變成一句髒話的。

「夠有禮貌了吧,來,讀我的唇。幹你娘。」



 

Nov 17, 2012

〈臺大真煩傳〉.Lady嘉嘉

 
最近姊姊在公館街頭看了一齣野台戲。是姊姊以前待過的劇團做的戲。可是,真的很久沒看到這麼爛的戲了。有多難看呢?大概就是把三立鄉土劇300集的內容濃縮在3天之內演完那麼難看,姊姊簡直氣到高跟鞋的鞋跟都要斷了,粉餅也都氣碎了



好,這超爛的劇情是說,在天龍國裡,有塊自治領地,平時平靜無事。但因為這領地的領主還蠻好大喜功的,為了增加旗下工廠的產能、生產更多論文,領主想到了--咦,有塊地明明也在他轄下啊,閒置了60年,為什麼不用來開發呢?於是領主就對那地的居民行文啦才不管過去60年來歷代領主根本就沒有行使過主權憑什麼說釣魚台是我們的,嗯不對,那是另一齣戲,總之,就是要那塊地上的居民在兩個月內搬走否則就提告啦。

可是呢,現在居住在那塊地上的居民,都是天龍國國王當年撤退到海島上的時候,帶來的士兵軍眷,要這些弱勢的人們搬走實在是要了他們的命,於是就有人出來跟領主說,校長啊……看有沒有別的辦法讓我們安身吧……不過領主的態度實在強硬,搞到連領主轄下的人民都看不下去了,決定在領地一年一度的週年慶來個抗議活動。領主收到情資,趕緊召來了天龍國的傭兵,在週年慶會場外「維持秩序」,避免購物人潮失控這樣。

哇好一個乖乖不得了,傭兵進駐領地,還是領主要求的,這可是數十年來領地自治時期罕有發生的事情啊,領地人民群情沸騰,說領主你這樣不對啊,在領主的城堡外求見,領主雖然出來接受陳情了,但他又眉頭一皺、心頭一痛,不知道有沒有嬌嗔就是了的以身體不適為由退場謝謝大家來聽我短短15分鐘的演唱會接著就乘飛碟,噢不,是乘救護車離去了……

後來,領地上有個樂團要開唱,還有個神祕婦人前來關切,說你們好好唱歌就好,別講關於「那塊地」的事情……神祕婦人說,如果堅持要講「那塊地」的事情,下次就不讓你們在領地上唱了喔……

戲看到這裡,姊姊那不存在的懶趴已經熊熊燒起火來了

是不是真的很煩?

對,這齣戲就叫做《臺大真煩傳》。但身為一個美女,姊姊要維持形象,雖然鞋跟氣到都斷了,不過幸好SOGO週年慶到禮拜天,還可以去買鞋。

姊姊觀察了一下現場,說不定有九成的人都覺得這齣戲很難看吧,不過姊姊覺得那個領主一點都不在乎,畢竟他是「四成」啊!四成說了算,比九成還大啊!這簡直就是無法驗證、無法重複施作、無法重製的論證啊!姊姊雖然數學不好,但基本的品味還是有的,臺大這戲要是再演下去難保不會擦槍走火。

要知道,搞成這樣姊姊真的很傷心。

畢竟姊姊也是臺大出身的,眼看臺大這幾年為了蓋新的論文工廠、教學大樓、研究單位,搞出多少烏煙瘴氣已經不用再提,急著把紹興南街收回去蓋樓不知道是不是要拿回扣……嗯一定沒有回扣啦,他們最清廉了,這自治領地可是要前進全球百大的學校呢,絕對不只是甚麼第三世界國家的一流學府喔。大家不要小看他。

只是說,釣魚台既然是我們的,那紹興南街那塊地也一定是我們的啦,先拿回來再說。

可是拿回來之後要做什麼用呢?姊姊跟大家說件以前的事情。10年前臺大也曾經把一塊山腳下的小土地收回來,當時說是要蓋……嗯,誰還記得啊?總之呢,就是把「違建戶」和「非法佔用」的居民趕走,整地完又放了一陣子,前幾年蓋了個鐵皮資源回收場,這兩年呢,又蓋了一棟研究大樓也就是論文工廠啦!可是沒什麼人用,產能根本沒有滿啊,折舊攤提都不知道把營業成本拉高多少了,不過反正臺大又不是營利單位,不在乎成本的,只要能申請得到經費就好了。

或有人說,紹興南街那塊地的價值可不比山腳下的畸零地,它的學術價值和商業價值都遠遠大於芳蘭山腳下的那塊地啊!姊姊完全同意。看看臺大第二活動中心、新體育館、醫學院研究大樓(1樓還可以當婚宴廣場用呢科科)的商業利用現況,預定興建於紹興南街地址的醫學院第二教學大樓,那規劃中的「能容納四百人的大講堂」,姊姊用粉餅想都知道,九成時間應該都是外租給校外單位使用。

蓋樓經費成本外部化,空間租用的營業收入則私有化,怎麼想都覺得這生意太好做了。姊姊簡直不想當記者了想改行當校長,不過呢,當美女的部份,姊姊是不會放棄的唷,啾咪。
重點是,臺大裡面明明就有社會系、社工系、建築與城鄉研究所、還有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啊。連這些學系的老師紛紛跳出來說話了,臺大不可能集眾人之力還想不出比「提告」更好的方法了吧?重點就是四成的人……不,我是說,四成執意要做,其他的替代方案他儼然都沒看在眼裡。用一個最直截了當的方法來講,臺大如果沒有急著要用這塊地,其實只要與居民簽署地上物不轉讓、不販售的協議,嚴格清查目前的居住者,並限制新居民入住。十幾年後,社區就會自然沒人住了。豈不是皆大歡喜?

方法一直都有,只是你要怎麼做、要不要做的問題。這就跟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的道理一樣……好吧其實不一樣

扯遠了。重點是「反對迫遷」從來就不是要求「就地合法」,而是期望由臺大出面協助這些相對不具資源的「違建戶」尋求出路,臺大的作為固然「合法」,但作為臺灣的高等學府,提告的做法在道德上、歷史上、義理上都有許多討論空間,姊姊對臺大的期待,絕非只有如此而已。

再來是請傭兵……嗯好啦,警察進入校園維持秩序的事情。姊姊完全同意四成有權行使校園的「家宅權」,但照臺大校方的說詞,竟然是把學生與紹興街區住戶等抗議人潮形容為「外來威脅」,阿囉哈?外來?威脅?老實說,就在「國立臺灣大學創校84週年」的牌告前,警察高高舉起了「行為違法」的牌子,那個畫面讓姊姊哭了。脫妝了。變成柵欄妹了。姊姊寧可從畫面上來解讀--警告:國立臺灣大學創校84週年校慶,「行為違法」。

姊姊原本是如此相信著大學自治的精神的。

姊姊相信,國家投注資源讓我們這些人念大學、念研究所,本來就是要透過獨立思考,反覆辯證自由與正義的價值,在面對不公不義的事情時,能夠勇於站出來當反對的一方。倘若看見這等不公不義,且循體制內管道已無解決契機的事情,而我們仍一廂情願地認為--甚麼都不用做這個社會就會更臻美善了,那,才是愧對國家的栽培。

可是警察來了。還是臺大校長發文找來的。警察走進校園,站在臺大的一方,守護著校慶會場,對著臺大學生舉起「行為違法」的牌子。姊姊簡直感覺像被人用高跟鞋踹了那並不存在的懶趴。

很痛。

且令姊姊感覺可恥。原來,像姊姊這樣的傻屄,呆呆地相信甚麼自由,民主,抵抗權,都跟韓國的整形美女一樣,生了小孩就知道那都是假的。如果一切只是為了維持校慶典禮的進行,姊姊真的不知道,對一間大學的校長而言,維護一年一度,隨著時間到了計時器就會「叮叮」響起的無聊慶典,竟然會比這些學生自主性地關懷著的社會事務,還來得重要。姊姊真的不懂。

幹ㄌㄧˇ老師的咧,教教我好嗎?


或有人說,法治時代,「抗爭如果逾矩,校方本來就有權預作防範」,問題是,可以和平解決的事情,誰會想以激烈手段表達?把紹興南街問題搞成這樣的,是長此以來不作為的臺大,以及問題浮現後徒有資源卻選擇了最爛的方案的臺大。規矩規矩,照章行事、依法行政,其實都只是方便有權的一方便宜行事的託詞,光談「規矩」,只怕是在雞蛋和高牆之間,選擇了高牆的一邊。

站在一邊講風涼話,真的比真正相信一些甚麼、並試著說清楚它要簡單得太多了。

是的。姊姊活在法治的時代。姊姊完全同意討地合法,請警察進入校園也合法,然而姊姊無法同意的是整件事情僅在「合法與否」的邊角上打轉,而不去認真看待,一部進步的法律其實不能只是道德的底線,而必須是一個時代的良心之總和。開發可以,都市發展可以,但法律有沒有考量到在那些歷史的邊角所被遺留的人呢?我們的法律不應只是照顧那有權有勢有資源「動用法條」的一方。這正是臺灣的「法」所令人感到荒謬的所在。

姊姊要說的是,倘若宣稱「法律就是法律」,合法行政並無不妥,那麼豈不幽微地映證了我們的社會並無進步、同時也不認為自己有進步的必要?法律從來就不只是法律而已。此一討論其實牽涉的是--我們對「大學」的社會角色有怎樣的期待,而臺大長年以來做為臺灣政治、文化與思想培育與實踐的堡壘,我們又能對它有甚麼期待。

看來,這戲一時三刻還不會結束。

姊姊只能真心誠意地說,最近不僅油電雙漲,連粉餅眉筆眼線液都漲價。眼看週年慶就要結束,姊姊真的不想再脫妝了。希望《臺大真煩傳》可以有更理想的解答--就迫遷議題來看,一定可以想出別的方法。畢竟你是臺大,不是郝龍斌,好嗎?



 

Nov 15, 2012

〈去我想去的地方〉

 
--讀高翊峰《烏鴉燒》.台北:寶瓶

這是一本關於存在意志的小說集。相較於高翊峰上一本書《幻艙》以長篇小說架構出在城市地底、自絕於外的空間,《烏鴉燒》則回歸到你我所生存的城市,回到你我熟悉的咖啡館,辦公室,小酒吧,與社區,與大樓的入口與出口處,接著他用最簡潔的指令,把我們都擊倒:「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去你想去的地方。」

然後一切便靜止了。只剩下山崖那幢房子,以極緩慢的速度,日復一日往海岸滑去。像我們傾斜著。束手看著生活往某個危險的地方滑落。我們都知道要阻止它,可我們毫無選擇。

人生從來都關於選擇。然而,更重要的問題毋寧是,我們能有甚麼選擇。

以為自己是自由的,然而工作,生活,去向,甚或於生死,選擇竟是如此有限--我們平常都去了哪裡我們還能去哪裡,隱然相連的那些動物般的小說標題,是否又暗示了其實我們不過動物般活著:生者墜落,死者復活,第三種可能則是,無生物化為生物。高翊峰的筆觸在這裡像極《JoJo冒險野郎》第五部的「黃金體驗」--在規律之中尋找新的可能是否真有可能?

「去你想去的地方。」小說人物這樣說。存在不需要意志,但改變存在的狀態則需要。像水降溫成冰,或升溫化為蒸汽,都需要。高翊峰在《烏鴉燒》裡移植各式各樣的城市空間,不變的卻是在日常當中,不忘在地磚、在泳池、在老舊圖書館的頂樓天台,掐縫如《幻艙》一般那存乎於「不可能」之中的「可能空間」。

遠方起降的飛機能夠帶走消失的樓梯嗎,泳池裡的保麗龍魚接下來又怎麼了。小偷若能竊佔另一人的人生長達半年,那麼原本存在於此地此刻此在的人,他們又去了哪裡?最終,回過頭來,《烏鴉燒》要追問的無非是這個問題:「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高翊峰在這本小說中大量動用郵差,大樓管理員,行政收發員,司機這些職業,他們非常安靜。他們與常人的接觸都只是轉瞬之間,送完包裹了,分發當日的郵件了,載運到目的地了,他們保持安靜。他們都在想甚麼呢?在高翊峰的小說裡頭,那些可能空間都牽連著故事主角的意志,當他們安靜的意志總和起來,改變了城市,改變了存在,於是--那些原本存在的東西不見了,卻有一些新的東西,正持續升起。

羊也有想去的地方吧……。《烏鴉燒》因此是一本關於存在意志的小說集。

那麼就出發吧。從現在起,就前往一個新的地方。即使一開始感覺陌生,至少到過第二次之後,就不用感到驚訝。




 

Nov 12, 2012

〈戰後〉

 
  我不記得碑上的格言錄記哪一筆年月。
  不記得兵火遠路而來在胸膛上刻下誰的名字
  我不記得有人溫酒一杯,晨昏復晝夜高舉了敬荒唐的日子
  我記得咳嗽與論辯同聲逃亡,不記得下水道裡
  洶湧而去的血液與石油啊
  是否同我們所知的歷史一般濃稠

  我記得我不記得的任何事物。我不記得一個女孩
  只剩下右眼了又怎能指出她回家的方向
  我不記得壁爐燒滅了半座城市
  我不記得教堂頂端的天使斷了左翼或右翼
  不記得初吻
  怎能如豬犬倉皇地逃亡了
  我不記得我愛過你。不記得一切
  彷彿我們只是在火車站前道別,不記得
  前胸貼後背的人群如何命我們解散

  我不記得有人往南方去。
  我不記得伏案書寫的背部隱隱發著深夜的疼
  不記得警報聲裡我們吃飯必須維持靜默
  甚至不記得
  我們能否有蹲著之外--飲食的姿勢
  不記得我們能否共享了彼此,不記得誰將公園突然遷移了
  空闊,沉默,且幽靜的
  記得有人站著發言,手舞足蹈,不記得革命前夕
  黃昏如天鵝絨般發著蓊鬱的毛邊
  安穩的燭火爬滿我的靈魂

  當她說話。當我說話。當所有人說起話來
  在斷裂的軌道之間佔領與被佔領之間
  我不記得自己曾向你信守甚麼又開掌讓別人洗去了
  我不記得城市前生的語言
  像一本書,一封信,敞在未讀的頁次
  寫著無從實踐的誓詞
  不記得鯨群翻騰,低鳴的旋律

  我不記得這座城市何以需要兩間酒館,一間古舊
  一間有些像我,我不記得曾駐足每一面鏡子
  看時間碎如水銀,不記得
  我拿甚麼遮去了臉上的傷口
  不記得何謂生活
  我只是記得自己活著,活在每一個
  同樣的黃昏落下同樣的黃昏它正在落下




 

Nov 10, 2012

〈在初冬的星圖裡〉

 
  清冷的哨音從你袍下升起
  繾綣之風,吹得地平線也沉落了
  如何我愛了你的足音
  你的步履
  踏開了西行的雲層有著豔紅的肚腹
  時光輕且緩慢,白髮正垂長
  草木如我,飛霜如我

  在初冬的星圖裡
  是如何我花去一個季節徒勞地尋找
  此刻流星俱已冥滅
  不及許下的願望傾覆了繁華
  傷口繼續開著
  開著像磚牆也有個名字
  蛇夫,獵戶,低臥的獅群

  何以葬儀的行伍如此漫長
  銀河的枝蔓與黃昏同向我走來
  彷彿有人呵手嬉笑,卻無一張指南
  能標誌你之隕落
  我之遲疑
  寫著我們來日的宿題
  如何長於永恆,大於微塵

  讓我在初冬的星圖裡想念你
  密林如我,繭居如我
  留下盞殘燈
  讓裹身的光芒再保暖我幾個冬天
  來年或也有寒暑的追迫
  我已無懼愛如亂髮
  無懼於你給的風月與蕭涼




 

Nov 9, 2012

新自由主義的真空腦殘

 
每當政府提出稅制改革,倡議針對富人的實質所得增加稅賦,報章媒體上就會出現一類文章--其例證各異,但主軸內容均不脫「對富人加稅,將會導致富人與產業外移,國內產業空洞化、失業率上升,全民受苦」的恐嚇性說詞。這類呼籲降低國家管制、減稅、減少監控的論調,雖是借用了新自由主義的典範,然而其將政經現實化約為真空市場的論點,看似有理、其實腦殘,姑且稱之為「新自由主義的真空腦殘文」好了。

這種單行道式的推論,不外乎富人為了規避稅賦,短期會造成資本市場恐慌,股市房市下跌,長期則會掀起移民潮、產業外移潮,區域市場內產業將空洞化,結果導致社會財富縮水,政府稽徵不到合理稅收。

聽起來很有道理。不過這是真的嗎?

連對岸的中國共產黨,在推動改革開放時所宣稱的「先讓一部分人富起來」,後面的潛台詞都還有「讓利益迴向到社會整體」這句;然而,我們聰明的新自由主義真空腦殘呢,最有趣的就是,前面關於富人脫產、投資停滯、產業外移的推論說的都很合理,不過「接下來呢?」的事情他都不講。偏偏被故意隱去的部份,其實才是稅政改革、賦稅結構調整,所真正要處理的問題--社會財富與其成長,最終要能夠盡量均分,才有存在的意義。

這個問題不談,前面的所有「成立」其實都沒有意義。北歐福利國家有例在前,50%的稅賦如果建立在高投資、高產值、高所得的環境之下,其運行自然無礙,所以關鍵很明顯了。企業與富人所賺取的錢,能否再度投入高端研發與產業升級,創造出更多的「可分配財富」,才是重點。

在富人全拿的世界,這些真空腦殘宣稱「若……就會……」的恐嚇論調,其實隱含著的是「all or nothing」的詭辯。然而真實世界何嘗如此?在 all and nothing 的中間,有太多關於合理分配、稅賦正義的光譜空間。「成長」變成他們的禁臠,而成長的果實卻僅有他們獨享。

來看看美國近期將面臨的「財政懸崖(Fiscal Cliff)」問題好了。同樣地,新自由主義真空腦殘宣稱,一旦稅賦調高、恢復至原有法定水平,將傷害到美國的GDP成長率。

然而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ongress Budget Office, CBO)的分析怎麼說呢?CBO指出,若延長除了工資稅(payroll tax)之外的所有減稅優惠,但不讓年收入在25萬美元以上的家戶(與20萬美元以上個人)享有優惠稅率,至2013年底美國實質GDP將上升約1.25%;但若讓所有人(不分收入)都能繼續享受減稅優惠,那麼2013年底的實質GDP上升幅度也不過是略低於1.5%的水平。

也就是說,CBO的預測顯示,增加、或說「恢復」對富人徵收原有稅額,其實對GDP成長的影響效果相去不遠。平白打了這些人一個大耳光。事實上,新自由主義從來都不只講究減稅、降低管制。新自由主義講的是完全的自由市場,而不是現下這種被富人綁架的「富人市場」。

真正的新自由主義在金融體系、國際貿易、乃至財政樽節等領域,都有所涉獵,絕對不是現下這些真空市場裡的腦殘文所倡議的一樣,只講究「減稅」而已。

舉例來說,新自由主義的金融體系是提高融資流通性(而非僅借錢給「看起來最還得起錢的富人」),政府降低管制的同時,更應該縮減政府編制、降低政府開支(而不是舉債去伊拉克、阿富汗、伊朗打仗唷啾咪),乃至全球貿易壁壘的降低(更不是現在各大企業提高專利門檻、擠壓創新者進入市場的機會,讓財富更加集中在特定企業手中),透過新興國家的生產力提供全球市場更合理的必需品價格(而非當今商品市場透過期貨交易炒作原物料價格套利)。

其實講得更白一點--這些人只是把新自由主義的豐富內涵「選對自己有利的來用」,簡而言之呢,就是把新自由主義當做一個「自助餐檯」,選自己愛吃的吃,其他的就丟在一旁。

只看、只談減稅這個部分,加上媒體發言權被富人所把持,當然讓新自由主義成為資本家的禁臠,「新自由主義」變成一句徹底的髒話,這甚至是新自由主義真空腦殘論者的邪惡了。

我要說的是,雖然馬克思直指「國家」作為市場的同路人,其角色是用以「穩定」市場,但新自由主義幾經修正,在其喚醒公民意識的前提之下往社會主義一端前進並非不可能。國家角色也因此有了重新討論的空間--透過稅政改革啟動利益的重新分配,是最合理和平的一條路;就算降低企業與富人稅賦,也應該透過立法管制其獲利需進入投資循環的比重。

如果企業與富人享受獲利,但此一利益有沒有迴轉到人民手上?如果沒有,那經濟成長就不會是「全民」的成長,勞動者對他們而言,不過就是另一場買低賣高的遊戲而已。如果經濟成長「不是」全民的成長,我們要這種成長何用?

台灣已經無感成長這麼多年了,還要繼續下去嗎?現在就是改變的時刻。





 

Nov 8, 2012

〈兩人一犬〉

 
午餐時間從大樓裡出來,抬頭看氣候有些陰鬱,正想著要吃些甚麼呢,低下臉來,人行道上,前頭兩個男的走著。右邊的穿著全套的鐵灰色西裝,左邊的,倒是休閒的打扮,半短的七分格子褲,螢綠色的 POLO 衫,還戴著頂棒球帽。雖說是並肩,但其實靠得也沒特別近。

這場景不怎麼起眼的。倒是,穿西裝那個,噯,怎麼在這上班族群聚的騎樓屋簷底下,就牽著條柯基,慢走的樣子。

人啊,人是徐行的步伐而柯基本來活潑,那氣壓偏低的早午時刻,就顯得更加不安份了。跑跑跳跳,這兒聞,那兒嗅,往前跑幾步,又循著繩子繞回兩人的腳邊,蹭幾下,又伸著舌頭作勢要撲,穿西裝那男的呵呵一聲笑罵,好了好了,你!

還走在後頭的時候,只感覺人在交談,但聽不真切。

前頭是大路口車流的吞吐,這頭還 15 秒的綠燈,卻無論如何過不去的,這麼把兩人一犬的行伍給攔下了。

穿西裝的順手把狗繩右手交左手,再交給休閒褲那個。說,沒想到你會帶寶寶出來,今天不是有案子要趕?穿休閒褲的聳聳肩,回說,剪到一個段落,原本想去游泳,但又有點發懶,就帶寶寶來找你囉。像對狗說話,寶寶,有沒有想把拔?

穿西裝的又呵呵笑起來,抬起腿蹭蹭狗肚子,說對呀,寶寶有沒有想把拔?

狗兒當然是不回話的,卻一個打滾似的要往地上躺。

穿休閒褲那男的一揪繩子,說欸別躺下!這裡髒!鐵灰色西裝說,這小子就愛撒嬌,跟你一樣。休閒褲哈哈一笑,說我哪有?穿西裝的已把話頭轉了開去,問,中午吃甚麼?

休閒褲還沒回話,紅燈已經轉綠,路這頭的人往對面過去,那時雲層分裂,突然打開整片的陽光晒了下來。穿休閒褲的邊走,邊跩著狗繩子,問說,熱嗎?穿西裝的口頭上說不會,卻已動作起來,脫了外套,穿休閒褲的伸手去把外套接了下來。

西裝那人說,帶著寶寶,餐廳不好去,就到前頭市場裡吃個乾麵吧?也切幾個嘴邊肉之類,給寶寶加菜。休閒褲這會兒倒抗議起來,甜膩膩地說,把拔就知道寵牠!越來越胖了。穿西裝的又笑,說,你啊你,爭甚麼爭。休閒褲回說,好啦,我順便到市場看看,還剩甚麼晚上可以做幾個菜,幾點回來吃飯?

還沒聽清楚那兩人後來的話語,這穿西裝的和休閒褲的,便牽著條狗,轉彎往巷子裡頭去了。那時午後乍現又遁隱陽光,才初初把市場口的水氣蒸了起,混著肉氣,菜梗味兒,雞鴨魚鮮,撐得十分飽足的一股味道交纏在一起,頓時十分肉感的一陣人間氣息湧起來,想再探探頭看他們望哪攤子去,卻已看不見了。


 

Nov 5, 2012

〈其實她真的很不錯〉

 
--神小風《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台北:寶瓶出版


很久很久以前…… 有個平庸的少女,她在台北永和長大。鏡子裡,總覺得自己不夠美,她沒有魔鏡,只有叫做吊橋的胸罩,不問自己是不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因為她相信自己根本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在廣告公司扮演著網路上的別人,她有點遲疑,卻不得不被時間被歲月被人生在背後推著,惡意的手肘架了她一個又一個拐子,跌跌撞撞,一跛一跛、無可挽回地變成大人……

從《少女核》到《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字面上看起來,從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即便核已成長為人,「少女」依舊是神小風作品的母題。

她說她很平庸。可平庸是甚麼?她問。

平庸是「如此而已,」是我們每一個人的「也只能這樣了。」

神小風這部散文集,從青春期少女小心翼翼遮掩著自己百元三件、她母親稱之為「吊橋就嘛是吊橋」的胸罩開始寫起,寫少女「將私人物件零碎全數打包」到台灣東方的小城求學去了,以為自己從盆地離開了就會看到海洋,卻發現那小城「並不面海,要到海邊還得騎好長一段路。」啊,彷彿,人生充滿望文生義的誤會、錯誤的命名,乃至求職過程中,那迷失在城市裡,最後連電話彼端的對方都放棄指引「怎麼繞都只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的迷途少女……

就這樣,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少女,漸漸變成大人。



  「有些路,光是想就好了,不必真的走過去。」



神小風寫青春,絕非荳蔻年華輕盈微笑的青春。

她少女的裙擺,飄搖的不是大樓逆光折射而來的風采,有點小聰明,卻不夠聰明到能學會在第一時間討人喜愛。是看起來舊舊的,縐縐的,有點窮酸,有些拿不上檯面。反覆搓洗,顏色更不可能變得更加光鮮的,垂首的裙擺。

灰色的青春。但不憂鬱。

她寫青春的實像,我們都經歷過的--班上的四十四個人,看著「我們以外」的那一個人,在師長們面前備受寵愛、更能在同儕間呼風喚雨,四十四個人的眼睛看著同樣的方向,其中卻有一個人突然想起自己。怎麼都沒有人看著我。她有些憂傷,但她旋即告訴自己「醒醒吧,這就是現實世界。」給了自己宣判,貼上一個標籤,說,我是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

因為平庸,「我想我對這個世界的恨意,就是在那間教室裡被緩慢培養出來的。」神小風寫的可能不只是她,而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心聲,懷抱著小小的、無傷大雅的惡意,「只是遠遠地看著,當她們跌倒或受傷了我便笑,」是她和命運攜手,也幫我們報了無關痛癢的仇。

多數中的絕大多數,都是隱身在人潮裡的我們。我們都是無法一眼辨識的人。我們是個好人,雖然也只能這樣了,但我們並不壞。多數人,日行小惡。或許更是因為多數人都不夠聰明,所以害不死誰,也學不會在第一時間討人喜愛。

但平庸少女說,那並不等同於失敗。

直視他人的跌跌撞撞,彷彿,自己也瞭解了些潛在的規則。



  「我擠在一波波的人群裡,像是個莫名被吞入胃中的異物,感覺疼痛。」



直到她戀愛。小風寫--在小城裡戀愛了,失戀了,毀滅了,嘔吐著。書中用了不少篇幅,鉅細靡遺書寫三角關係,四角關係,嘶吼,哭泣,搶奪,斤斤計較,她說,「那些無可避免的,愛的平庸。」她真的這樣寫了她寫出來了,那是我們不敢不願不能逼視的真相。每個人,在愛裡面都認為自己是最特別的,當在八點檔鄉土劇看到裡頭看到我們會撇嘴說,哪有這麼誇張的,平庸的一面。

輪到我們的時候,誰都被打為凡人。

有一個問題從四處刺過來,「妳以為妳很偉大嗎?」

神小風十分誠實地寫她失戀後的報復,傷害對方,也傷害自己。我想起《少女核》裡頭,〈茉莉姊姊〉一章,寫決絕地自戕自害自殺的少女們。如旅鼠的隊伍般,排列在巨大不可逼視的現實人生,最後眼都不眨地死去--少女們想的究竟是什麼呢?是因為無法抵抗傷害,所以透過傷害自己,用反面去證實自己才是唯一可以傷害自己的人嗎?

畢竟是如此平庸的自己,是以才必須用別人也操演過的方式,把所有細節都寫出來。如此抵制又是充滿能量的--神小風說,那是治癒。「只有不斷告訴你關於我所有不堪的祕密,才能藉此得救。

於是,一個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她裡面有些甚麼東西安靜地轉變著。少女並沒有變成平庸的大人,曾經以為,盒子裡的東西就這樣放著,是不會自動成為別的東西的,可當她回過頭來,卻能正視鏡中自己的臉孔,不特別難看,也不突出,不夠和顏悅色,也不厭世。

平庸是甚麼?她問。平庸是不夠甜,不夠冷淡,不夠自卑又不夠勇敢。

我想那不是平庸。那是平常。百分之百,平常的我們。



  「是的我想,如果的每天都只做一件壞事,然後不隱藏自己卑劣晦澀的心情,不要求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話,可能我們都會快樂一點。」


這本書寫的是神小風自己,卻無可避免地寫出了每一個少年少女,成長過程中所必須面對的,總是差別人那麼一點的自己。

她說她平庸,卻其實很世故。

她說她是那百分之九十八,但仔細端詳,卻發現她其實和別人不一樣,或許是,甚麼時候開始,她已悄悄成為她原本不甘心無法成為的,那百分之一。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啊我要說,那百分之九十八,是不會有這種眼神的。

就接受這份平庸好好長大吧,」當神小風這樣說,其實她已經變成那種搶眼的女孩了。

其實她真的很不錯。

我是說真的。




(本文刊載於《書香兩岸》.2012年11月號)

Nov 1, 2012

〈詩從紅樓詩中來〉

 
當人們只見得遠山的黑/我卻要說/星星亮得好亮好亮」(註1)


有人問男孩,你的詩,源頭從何來?男孩不假思索答,詩從紅樓詩中來。

南海路五十六號,紅樓詩社,是男孩詩句棲居的場所。

但紅樓詩社。真是一個奇異的存在,在男校維繫文藝社團本非易事,詩?簡直票房毒藥。一代又一代的男孩們,在社團博覽會喊破了喉嚨,招得三五社員已是萬幸,某兩屆人丁興旺,募得逾十人,差不多都可以擺流水席--反正,第一屆接到第十屆,擺個三桌,已經足夠。

成立於民八十一年的紅樓詩社,原是隨北市詩歌朗誦比賽而生,招集起的烏合之眾,有些人賽後留下了,是想著,能為「詩」做些甚麼?多數卻不寫詩。二十年過去,男孩的位置居其八,嘻笑怒罵,回過身來看,那是時間。是光影錯漏間,建國中學紅樓二樓邊角處,午間的社團活動,有人抽出書冊,把書櫃裡的洛夫周夢蝶席慕蓉楊牧夏宇林燿德羅智成陳義芝陳大為陳克華凡此人名皆朝拜完畢,更多時候是打起橋牌,或對辯或午睡,鼾聲較之朗朗的讀書聲,也分不清是哪個比較響亮。

隨著時間流轉,男孩哪一年離開了男孩路的校園,離去的時刻較之建中三年早已遠遠滿溢了。不能或忘是高二那年,比賽詩選了陳大為的〈將進酒〉,「將進酒 醉死方休/忘卻我們身處的沙漏世界/萬物的本質都是雲煙 剎那就百年」(註2),又或者高三的男孩念起,「我夢想用接近天籟的嗓音讚嘆一首詩」(註3),其實苦惱的不過是何以總找不到發聲腔調的共鳴,啊,彼時還苦惱氣口無力的男孩,某天早晨醒來在浴室裡唱歌,氣釀丹田竟似自然而然。

時間是多麼奇妙的把戲。男孩環顧四周,寬朗的天空底下,似有歌吟,亦有酒食,可紅樓詩社多數人是不寫詩的,這麼過了十數年。

怎麼稱詩?

或許因為人丁稀薄,即便上下跨越十屆,老中青幾代男孩們的感情亦是好的,畢業了的還沒畢業的即將畢業的結婚的甚至尚未談過戀愛的,時不時會面,在不同的餐館,談笑,想起那些曾經在鏡框舞台上逡行如鬼的殭屍體態,練著練著就挨罵了的,怎麼擺都不對勁的手腳。該如何念一首詩,把句讀,鏗鏘,睥睨的眼神蒼涼的背脊急切的呼喊,音律和節奏,都擰進身體。

該如何,逼著每一個男孩融進詩句裡頭。又問自己,甚麼是詩而甚麼不是?後來才懂得的,要性命以搏,對話以靈魂,才能奏響了感人的質地。

無論委婉、激烈、或痛切,詩不曾離開男孩,詩不曾言謊。

寫詩時突然震動的心懷,是朗誦的聲韻牢牢烙印在寫就的字句,哪怕繡口一吐,豈止半個我城台北騷動叛逆的青春期。細碎如綿綿絮語,豪氣干雲的長嘯練習,一首首少年之詩誕於木桌案前,傳遞在教室與教室之間,是男孩曾見識縈樑三日不絕的共鳴,又是誰張口低吟,滿室靜謐唯聞空氣凝止如水銀瀉地。

詩可能俐落如一個崑劇的開門亮相,又或者--盛放於筆記本上的金色瑪格麗特,一個字一個字刻下,都發源於身體最底層,那起伏的音韻。

詩之溫柔,詩之繾綣。詩之敦厚飽滿。

卻不一定是寫。詩有時甚至拒絕它本身,是「我不和你討論詩藝/不和你討論那些糾纏不清的隱喻」(註4),詩是生活,一種敢,敢於深刻,敢於成就光芒,敢於相信。

世界本來清濁善惡皆兼而有之,男孩們從男孩路出發,前進,可能早已越過紅樓的藩籬,但對於成長的經歷莫失莫忘。是以,男孩問自己,時間遠遠地跑在前頭,還有甚麼讓他不時回望?是詩的聲音,鑲在舉手投足之間,自呼吸相連至經脈骨脊的動作也像是有了眼睛,連走路都帶著節奏起伏。

男孩已許久不曾登台,許久不曾在人群面前念出一首詩。可男孩清楚的,「我將用含淚的微笑想念你/因為你是我的知音」(註5)正是因為紅樓,男孩路的五十六號那挑高的二樓房間,這麼走上一次,在不安的時代給不安的靈魂,找到了永恆的居所。



(註1) 林豐藝、郭麗華〈夢的逍遙遊〉,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朗誦詩稿
(註2) 陳大為〈將進酒〉,《盡是魅影的城國》
(註3) 郭麗華〈詩的遊藝會〉,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朗誦詩稿
(註4) 吳 晟〈我不和你談論〉
(註5) 郭麗華〈詩的遊藝會〉,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朗誦詩稿





--《文訊》雜誌.11月號/2012 第325期
 

Oct 29, 2012

〈金鐘〉

 
  面海的磚樓,窗簷半掩
  女子穿衣,窸窣的聲音,想著
  想著,聲音變成薄雨
  敞開的廣場是你壓止的胸膛
  心跳從四方落下,磯石與浪花,滾著
  霧中之笛
  變成甜美的陷阱

  是我變成了你還是你變成了我
  初始的磨損
  變成後來的擁抱
  像鐵絲網拒絕悍馬,港埠和離島,望著
  望著艘船駛向一句話,當黑夜
  變成眾神的暮色
  白晝變成甚麼,都稍縱即逝

  或許是我為季候傾注了而愛著
  候鳥變成枯木,候鳥飛離
  而仍然愛著
  蟬的飛墮--乾季裡的思念變成了
  旱的,雨的,還沒生出早芽
  城裡各種號誌顫抖
  這天,晴的,誰坐過了椅子還是濕的

  很久很久以前,愛變成詭密的煙火
  我還有小小的疙瘩,盼著
  是風變成你,引發了早秋的寒意
  很久很久以後--向風的大樓已化為塵土
  賸下你我的愛情繁衍著
  紅棉之夏
  變成新的文明


 

Oct 24, 2012

2012-10-24

 
收攏鎮日的工作,從南港軟體園區離開。時近七點,深秋的日光又結束得越來越早,園區怕已沒甚麼人了。城市如一道鏡廊,萬花筒,又如彩色的默片一般快速轉著,心頭開了口井,車來了,我無聲了,很想去喝杯酒,胡亂發了幾通簡訊,從園區向西行的路上,我乾乾咂著嘴唇,甭開口也知道自己啞著。

裝假著,笑著。兩年多下來,我已變成甚麼樣的人了?

想起那天晚上,人滿為患的紅樓夜晚,揀了空檔和友人踅到後頭小七買零嘴。兩個人過了馬路回來,半閃半躲的腳步,在十字樓的邊上,他說坐著一下吧?我說好。河岸留言透出來橙紅色的燈光遮得他眼睛有些疲憊。他點起菸說,看看這些年輕的同性戀,他們多麼無所畏懼地快樂著。

其實他以前是不抽菸的。而究竟甚麼時候開始,他飲酒的時候會想要有菸,一根根,淡漠地吸著。一些氤氳一些沉默。他說,其實抽菸真的只是擋著無聊。

我說,是。

他指著酒吧說,你看這些人,滿坑滿谷的。年輕的那些,揮灑著一切,他們看起來都好快樂。我說,其實我們也曾經是一樣的。只是事情甚麼時候開始發生變化,是學歷,或者工作,或者社會的連結改變了我們。

他說,或許是吧。或許。沒有人說得準。

認識十多年來,我們其實鮮少問起對方快樂不快樂,那些潛流的悲傷與縱恣的歡好,彷彿都知道了那樣,開始的時候就預見了結局,還沒發生的那些肯定也都在心中搬演了不只一趟,因為認識幾深,更知道詢問快樂與否的問題,淺淺的,碰不到任何重要的地方。

我說,我們以前都是那樣。只是現在不是了。

他說,你知道嗎,我們只是比別人多了一些餘裕與籌碼,比如說我們的學歷、工作、社會位置,出發點比別人前面一些,但我們想要的東西是不是更多了,貪了,欲求了,為了一些看似重要的事情犧牲另外一些,卻怎麼不能像以前那樣單純地快樂?比如說,眼底下那些二十幾歲的人,比我們小不了多少年紀,一個月收入兩三萬,每個禮拜還要出去喝酒玩樂跳舞,那麼無所畏懼。但我們不能。

我說,我們當然不能。想想,二十五歲的我們與他們。三十五歲的我們,三十五歲的他們,到時候我們會在哪裡,身邊會有人離開,一次次築起城市裡的堡壘,再一次次親手將它毀棄。我時常想像自己工作時的表情,冷酷,緊繃,假裝自己非常精明,但那又為我帶來了甚麼,我們都在擁抱自己原本不那麼同意的價值,直到世界把我們變成另外一種人。四十五歲,到時候回望了二十五歲的自己,還能想起當時的快樂嗎?那時,我們還能有同樣的快樂嗎?

他說,我不知道。

其實我們都不可能知道的。

這日我搭著捷運從東往西行了,想著,是要再往下搭一段,還是就在忠孝新生換了車。往西,或往南,不想走台北車站的三層樓,好比我們只能知道自己不要的是甚麼,卻永遠無法確知自己要的是甚麼。那是因為,當我們得到了一些,很快地就會將視線望向下一個更亮的所在。不願停留,那是我所唯一可以確定的。

猶記得,那晚夜色還淺,他丟掉了菸蒂說,我們回去吧。有一瞬間,我很想接著問,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回去那個無所畏懼的年輕時代嗎?但我終究沒有問出來。肯定也是沒必要問的。





 

Oct 22, 2012

再繞地球好幾圈吧!

台灣同志大遊行邁入第10年了。台北看來已是個安全的世界。10年來,無論氣象報告給我們陰天或晴天,還有一年碰上颱風擦邊,人們擦汗,人們集結,人們撐傘,遮雨,遮陽,人們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很快地,人們出發。幾年來,我們在二二八集合,在松山菸廠,在敦南誠品,在華山,在忠孝東路,市府廣場,在凱達格蘭大道,我們是我們自己。

10年了。我喜歡人們並不一定是同性戀,雙性戀,異性戀,人們是妖姬是裸女,是感染者,是跨性別,很多人只是站在旁邊微笑,更多人在隊伍裡,阿貓與阿狗,街邊溜過的,或許渦蟲,或許蜉蝣。我喜歡人們光是行走,喜歡人們都在這裡。

後來,凱達格蘭大道變成近幾年來我們集合的地方,路線一分為二,繞過新公園,繞過台北寬闊的街廓,像深深的,給城市的擁抱。

旁人問,10年了,還有什麼事情是你們不滿意的?

我記得我們曾有那麼多憤怒與吶喊。也有那麼多的笑容與歡快。我們在2003年現身,在2004年喚起公民意識,2005年同心協力在2006年一同去家遊,而記憶中2007的彩虹有夠力,2008驕傲向前行……

2009年,同志的愛變得很大,2010年我們呼喊,請投同志政策一票,一切沒有改變,於是2011年,彩虹持續征戰,要求歧視滾蛋。一切看起來都在改變,但改變得還不夠快。

還有人,遠遠落在時間後頭。

2012年,我們說,要革命婚姻──推動婚姻平權,伴侶多元。這已是能夠挑戰傳統婚姻組合的時刻了嗎?總有人問,婚姻或伴侶,你該怎麼選?遺產繼承,保險契約,同志又被擋在門外。曾經我也想過,等待時候到了,或許法條就會過了,但當時時間站在我這邊,可對已四十歲、已經五十歲的人呢?他們有多少個二十年可以等?又甚至不要談那些,現在已七老八十的同志。

如果這社會還不能正視同志的存在,不能夠,讓也需要被制度所照護的人們,都得到應有的保障,那麼,我們就會年復一年地站出來。同志在社會照護制度當中,幾近不存在,若伴侶制度未及完備,那又該怎麼辦?當我這麼想,我覺得,其實我們去爭取的婚姻,伴侶,乃至隨之而來的「那些制度」,不只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很多等不了這麼久的人。

10年來,其實我無法精算,我們總共有這麼多人,累計起來的哩程數,是不是甚至可以繞地球好幾圈。應該可以的。

--既然能繞地球好幾圈,就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們做不到的。

2012 年 10 月 27 日下午,第 10 屆台灣同志大遊行「革命婚姻─婚姻平權.伴侶多元」。凱達格蘭大道見,讓我們再繞地球好幾圈吧。




Oct 20, 2012

〈戒菸〉

 
  我的情人要我戒菸,他煩膩
  晨起的口氣並拒絕我沉鬱的親吻
  我的情人他是我掌心的火焰要我放棄
  那間歇而起短暫的光塵
  不均勻的呼吸,接下來都變成歎息
  是我有一時悃款
  三步路上便為此爭執,我的情人
  提起一個話題他語氣強硬,檢視我
  一言,一行,側臉與呼吸
  鼻頭擦著我的手腕並從指尖嗅到
  書冊筆記間也藏有隱匿的味道都是我
  寂靜的罪證--我的
  情人要我雙唇微張他吹散兩人之間的霾害
  從此,我只親吻我的情人
  他說有人盼我身體健康,我該避免
  早他一步而死不讓一支菸火
  輕易焚毀我們的愛情





 

Oct 17, 2012

必須多談,因為事涉愛滋

 
鍾怡雯在10月7日、16日於聯合報副刊上,接連以〈神話不再〉、〈誠信〉二文,以年前獲得時報文學獎散文大獎的〈毒藥〉作者楊邦尼在電話裡頭自承是感染者為由,直指他靠謊言擒獲一次大獎。鍾怡雯以為這是誠信問題,直指她「跟楊常來往的大馬詩人、媒體主任、同志作家求證過」後,比對「考驗楊邦尼個人誠信的來電」,她說「真相只有一個,無須多談。」

然而--鍾怡雯錯了。必須多談,因為事涉愛滋。

此間不僅牽涉到文學的紀實與虛構,讓這件事情更加複雜的,無非是該文動用的「敘事者我」和愛滋之間的共生共存關係。因為事涉愛滋,重點絕非去詢問「作者我」,「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更遑論對方的回答。

而是,根本就不應該問。

關於這件事情,倘若萬一,我是說萬一。作者「就是」感染者,而主辦單位在去電詢問時,作者「以為」這通電話是 off record(不登載在案) 。於是他承認了。然而當評審結束,獎項頒佈,作者能夠「在公開場合再承認一次」嗎?顯然不能。那麼,鍾怡雯的文章卻硬生生將之成為on record(登載在案),豈不是逼著人要在報紙上「再度出櫃」。

萬一是這樣的話呢?萬一這樣,不要說是光環,更別說是神話了--「文學獎」這三字,都將因此而蒙羞。

我們能不考慮到這樣的可能性嗎?

考量到感染者的處境,一通「請問你是感染者本人嗎」的電話已有失厚道,在報上為文要人承認自己說謊、抑或就是感染者的逼問,更是殘忍。萬一真是如此,那麼鍾怡雯的「求證」又有何意義呢?我不懂。原來「文學人」的社會見識與思索,可以這麼淺薄。可以這麼地「社會盲」。

正因事涉愛滋,這是文學人所能搬演的一次,最壞、最壞的示範。

鍾怡雯忘記了,忘記、或根本不曾看見(反正『我可沒聽說過』?),愛滋感染者在現實中面對的處境有多惡劣。忘記了,即使帶原者「私底下是」,也不能「公開地是」。絕對不能。他們必須是「公開的不是」。迂迴。閃躲。絕不能是。主辦單位去電詢問,作者萬一是迫不得已而答「是」,但倘若「不是」又如何?評審團要像另一篇寫原住民的散文般,對之施以失格的私刑嗎?

愛滋之不能言,之難以啟齒,絕非鍾怡雯所言之鑿鑿,「既然如此,為何寫出來?」寫,正因日常太沉痛,不能寫不能言,更應該要寫。正因現實中之不能承認,文學的「虛構」,反而讓寫作者有了解脫的空間。那難道不是文學創作的初衷嗎--而今,鍾怡雯卻將之上綱到「誠信」問題,將創作者假借「敘事者我」的空間給逼死了。她行文非要人現身出櫃,我們縱會認為去電詢問一篇家人過世的文章作者「你家人真的死了嗎」十分無禮,那麼問「請問你寫的帶原者是你自己嗎」難道不也一樣?

更有甚者,鍾怡雯最一開始的文章寫道,兩篇電聯求證的文章,主題一篇是「原住民」,另一篇是「愛滋病」,何以別的文章都不會有遭疑真實與否的問題,就原住民和愛滋病題材會有疑慮,背後的邏輯--不就是「寫得進決審不可能是原住民、也不可能真的是愛滋感染者」嗎?

但為什麼不可以呢?此間暴露的,傳統文學獎評審的傲慢--漢文化的、異性戀的、乃至健康者的傲慢--豈不十分可笑?

建立在「程序問題」上的問題,所取得的答案,根本不應被列為證據。

情節之「敘事者我」理當服務於「作者我」之核心關懷,為之操演。既然關懷存有,何以要問「文中的帶原者是否你本人」。倘若假設「不是」,何必問一個已心有定見的問題。

而倘若假設了「是」--唉,提問之人,何能,又何忍呢。

所以多言,乃因事涉愛滋。重點就在於,一旦「文章裡的感染者是你本人嗎?」這個問題被問出來了,回答的人無論怎麼回答,都不對。

這甚至不是誠信問題,也無關乎於楊邦尼「究竟是不是」。鍾怡雯在書寫〈神話不再〉時始料未及的恐怕是:文學獎神話之終結,並非出自於參賽者之坦白與否,而是在評審跟主辦單位決定撥打電話的時刻,就已崩壞。原來--我們曾信仰的文學獎,可以這麼不尊重個人,可以不顧對(可能的)感染者再度構成創傷的一丁點「萬一」,而成為社會污名與壓迫者的共謀。

只希望鍾怡雯懂得此間的殘忍。有些傷害不是刻意,可這些看似犀利、聰明的話語,卻往往傷害了別人而不自知。




 

Oct 15, 2012

散文的紀實與虛構

 
鍾怡雯〈神話不再〉一文,針對大馬作者楊邦尼的〈毒藥〉一文多有抨擊,直言「散文必須紀實」,否則就是「靠謊言擒獲大獎」。

鍾怡雯力圖揭露「創作者為得獎,不惜虛構人生」之文學獎怪現象,楊邦尼也以〈鍾怡雯的「神話不再」〉作為回應。我對鍾怡雯文中的文學獎怪現象多有同意,關於專業參賽者的狀況也確實是台灣文壇必須思考的,然而,拿文章之是否「專屬個人生命經驗」來評斷,無論如何不該被接受。只因評審之間無法單純以文本之技藝與關懷定奪名次獎項,而必須以「散文是否為真」作為給獎的最後一道門檻,這,更是文學獎的怪現象。

文學之終極關懷,勢必為「人」,而無論你、我、他。

情節之「敘事者我」其實是服務於「作者我」之核心關懷,為之操演。倘若文章僅因主詞從「被書寫者他」換成「敘事者我」就因此不成立,那也必須是因為文學技藝之不足,易言之,必須因為錯誤的臨摹、曲斜的再現,而不是拘泥於「這是否你親身經驗」的枝微末節之事。講得極端一點,若散文不容許將原本是「他」的書寫,在敘事間轉化為「我」,那麼——即使並非全部,至少也是大多數——以「你」為主詞的散文,不就壓根不能成立了嗎?

而我們都知道那將有多麼荒謬。

另一方面,此間不僅牽涉到文學的紀實與虛構,讓這件事情更加複雜的,無非是該文動用的「敘事者我」和愛滋之間的共生共存關係。

在一個愛滋帶原者尚且背負無數污名的時代,〈毒藥〉一文之「我」開門現身,耙梳帶原者投藥、病情獲得控制的歷程,最重要是,將此一過程中的藥/毒關係重製,實在是當代文學中少見的嘗試。而幾年前,我也嘗寫〈患者〉一文,以「我的朋友」為主體,描摹帶原者所與病、愛、人群的糾葛,投往某文學獎,卻輾轉聞得有評審主張,「散文必須以『作者我』為主體」,反對該文晉級。

我要說的是——天啊,散文不能用「我的朋友」為主體,用「我」更要被質疑「敘事我」之真偽。豈不是怎樣都行不通了嗎?

我不願將之上綱到愛滋恐懼,但,若真是這樣的話,我們的當代文學(好吧,文學獎),還能不能為這些患病的弟兄們,說一點甚麼?我們要的「文學真實」,難道就只是家國歷史,生活瑣事,故鄉思懷,梳頭,煮飯,親人這些;凡圍繞著「作者我」的才能取得入場券嗎?

其他的,只要不是親身經歷,就不算數了?

更推廣一點來說——要求散文必須「完全符合事實」的道德危機在於,從此再沒有寫作者願意處理悖德、甚至違背法令的題材。寫偷情?恐怕成為妨害家庭的佐證。寫嗑藥?警察會否找上門來。寫愛滋?得先說那是不是你本人。甚至——只是寫生活中的小奸小惡而被人肉搜索?當這些通通變成作者的「無條件自白」,反而可能成為道德審查的材料。

誰敢保證,強調「事實」的散文,會不會反而造成「社會真實」在這一文類當中的缺席呢?

重點絕非「到底是不是真的?」而是,根本就不應該問。

主辦單位做了這樣的調查、打了那樣的一通電話,我覺得很失格--要批判文學獎怪現象,可以,但當自己也成為怪現象的時候,這行文就無論如何站不住腳了。緊實一點來說,文學的「紀實」與「虛構」邊界之所以必須曖昧不明、之所以必須容許寫作的穿越,之所以不問「那是不是真的」,正是為了保護作者免於「道德」的規訓。而那是文學的土壤之能夠持續肥沃,所需的「自由」啊。








 

Oct 11, 2012

西門紅樓,消失的同性戀

 
TVBS在10月11日晚間報導,「有百年歷史的西門町紅樓,5年前在台北市文化局接管後,每年補助幾百萬,本來是要發展成『西門町文化生活圈』,紅樓南廣場更規畫為『咖啡廣場』,不過名為『咖啡廣場』,這裡的業者白天幾乎不營業,晚上變身夜店,不時還有售票猛男秀,有民眾就質疑,和原本發展『文創』的目的差很大。」

看到這則新聞整個火都上來。獨你大頭的家啦。文化局接管的是「紅樓與十字樓」主體,後面的南廣場主管單位是市場管理處,文創從來就沒有「創」到南廣場來,然後整個廣場從2000年到2006年的蕭條,市場管理處也沒有出過甚麼力氣。然後不管是文化文創文你老師的西門市場,同性戀在這裡搞出一片天,文化局和市場管理處就來收割。

先講紅樓本身好了。

1998年,台北市政府都市發展局統籌提出〈軸線翻轉.重現西區風華〉計畫,整建西門市場十字樓、第一賣店以及其他臨固建築,十字樓內則比照臺北地下街經營模式由67 名攤商共組「新西門商場股份有限公司」聯合經營。

2002年,在當時台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規劃下,以官辦民營方式發標委外,由紙風車文化基金會得標接手經營,讓紅樓八角堂朝著作為台北戲曲、說唱藝術的傳承舞台而努力。然而西門町的主要商圈早已往成都路北面轉移,紅樓經營權幾度易手、封樓再啟、委外經營與翻修、乃至西門市場十字樓內攤商撤除的爭議與波瀾,週邊店家的來往人氣,始終因為與西門町主要商圈隔著成都路相望,處在所謂「商圈的陰面」,不受西門町主流商圈消費客群青睞,使得西門紅樓經營、重整的方略,始終未收預期效益。

同時,西門市場十字樓攤商即使重開營運,經營卻非常困難不見起色,曾於2003、2004年二度開業又歇業,台北市政府市場管理處便於2006年七月公告收回十字樓經營權,仍會同八角紅樓併同轉由文化局統籌辦理委外標租,2008年直接轉由台北市文化基金會運作,「定位西門紅樓成為台北的文化創意產業發展中心、文化觀光國際平台」,將八角樓內部劃為茶館、精品販賣、以及二樓的劇場;十字樓直段建築內成立「西門紅樓文化創意產業發展中心 (對外稱16工房)」,帶入文創產業品牌之育成概念,並提供新成立之文創品牌販售、發表的場地,十字樓橫段由Live House〈河岸留言〉經營西門紅樓展演館;北廣場則從2007年底開始,於每週末由文化局與文化基金會協力主辦創意市集,至今不輟。這個文化局主管的部份,後來才變成現在的「文創」。

同性戀又是什麼時候進來紅樓廣場的?

其實就是在紙風車文化基金會勉力經營紅樓、新西門公司的十字樓經營權幾經波瀾、以及南廣場臨固商家不善經營的「三不管時期」之間,作為新西門公司/原西門市場攤商與台北市政府之外的第三方力量,〈小熊村〉在2006年2月悄悄入駐紅樓南廣場。那是第一家。

然後呢,2006年秋天,〈兩熊〉、〈G樂園〉等店加入,紅樓廣場的同志文化地景於焉開展,反與原西門市場的衰落狀況呈現出強烈的對比。2007年中,紅樓南廣場的同志酒吧已大致底定,原屬市場管理處轄下的西門市場十字樓與南北廣場,亦在2007年五月點交予台北市政府文化局,辦理推動委外經營案,而酒吧、咖啡館所在的「L型店舖,基於管理介面及屬性考量未納入標租標的,仍持續由攤商經營(台北市政府,萬華區西門市場簡介)。」於是,紅樓南廣場的商家所使用空間,除管理地上建物的市場處之外,又再加上主管廣場地面使用的文化局,以及實際負經營責任的台北市文化基金會。

看出來了嗎?文化局根本就不管南廣場經營甚麼東西。文創甚麼也創不到同性戀身上。哈囉,有沒有搞錯啊,是「一般社會」不要的場子同性戀撿來用把它搞起來的,到底是誰創誰搞清楚一點好不好。

這條新聞裡面講的「咖啡廣場」從來都是一個空降的名稱。

怎樣都好。反正話都給你們說--台北文化基金會在2008年做「百年祝福.紅樓物語」特展的時候,對於已日漸獲得發展的南廣場,在西門紅樓的官方網站上,還是僅以「南廣場緊鄰西門市場管理處,重新規劃的兩層樓店鋪,目前場地不對外租借使用。設置於廣場的店家以飲品販售為主,特殊露天咖啡街角成為台北市的觀光新熱點。」在另一項文化局覆台北市議會函中,也是指稱「南廣場則以特色商圈為定位,目前每週五到週日,南廣場不但人潮熱絡,更是國外觀光客到台北必訪之處。」簡單帶過南廣場的所謂「特色」,對同志商家、社群在紅樓南廣場耕耘多時,帶動區域商機再起的歷史絕口不提。官方文字紀錄,根本就對同性戀隻字不談、視而不見,特色商家?甚麼是特色商家你倒是說說看嘛。

然後市場管理處和文化局在商圈狀況轉佳以後就來收地皮使用費,這種死皮賴臉的事情大家都已經不好意思提,現在又再給我冒出這種獵奇的新聞。真的很讓人不爽,甚麼爛報導,「和原本發展文創的目的差很大。」啊原本就不是要發展文創啊!原甚麼原!原子小金剛喔原!原本只是同性戀要找地方喝茶聊天講八卦啊,事實證明關於都市發展的事情,官方來介入通常就會成為一場災難,我們等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