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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   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嬰兒涉過淺塘》;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阿姨們》。作品多次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以及《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   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un 1, 2012

旁敲廁集》呷賽人生

 
趨勢基金會.所有格》羅毓嘉+湯舒雯
羅毓嘉:

就讓我們從馬桶開始。或許從這裡開始是最適宜的,一個私/濕密的地方,它承接的是我們在不同時間積累的同一批輸出物。劉德華當年唱,「每一個馬桶都是英雄,只要一個按鈕,他會沖去你所有煩憂」,但他近期代言的卻是OSIM天王按摩椅,隨著馬桶變得越來越先進,配合電子免治系統,一大堆按鍵安在邊上,突然有了按摩椅跟馬桶幽微的共通性,「劉德華其實就只是坐上去爽了。」我會這麼想--這跟林黛玉不只葬花,其實也會大便說不定是一樣的道理,只是曹雪芹沒有寫出來。

我好奇的是,馬桶作為浴廁系統的核心之物,如此重要如此親密,但最為人所知的形象,似乎依舊是《猜火車》裡的伊旺麥奎格為了失手掉落的兩顆藥丸,一舉把臉埋進那「蘇格蘭最骯髒的馬桶裡」的勇氣;反倒是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雖形容廁所小屋「建在離主屋有一段距離之處,四周綠蔭森幽」,彷彿蹲坐其上,股間吹來的涼風唏噓,不曉得是刺激了便意呢,還是會冷得甚麼都縮了回去?這麼一想,總讓我感覺,谷崎對馬桶的歌詠禮讚,跟我們的現實生活「也有一段距離。」

我們對馬桶與便器的想像,似乎總是被馬桶的物理形式演變給侷限住了。從一條溝演變為一個人孤獨的王位,有時馬桶也會因為誤吞了手機或被餵食過多的金針菇,而如鯁在喉地反胃起來。為此,馬桶在「人擇」的過程當中不斷進化,固然變得越來越乾淨,像現在的TOTO馬桶甚至變得超級時尚亮麗了,但卻是把人的輸出物封印到更深更堅硬更遙遠的軀殼裡,像是雅典娜之壺那樣,成為壓抑怪物的容器。

然而,馬桶再時尚再漂亮,它終究只能鎮日枯守浴廁那黑暗多過光明的國度。人們總是來匆匆、去沖沖,一天之中想起它的時間大抵不會超過十次(腸胃炎期間不算!),對於馬桶,我們明明很需要、甚至解放的瞬間還會覺得「不能沒有你」,卻在完事之後不屑一顧的矛盾心情,究竟是怎麼來的?






湯舒雯:

當你說「就讓我們從馬桶開始」;我想到的卻是,馬桶其實似乎更靠近結束的位置。那些從身體末端尾流放出來的,不管從形象或意義上來說,都像是身體的一個個逗號或句號;「第二天起床,振保改過自新,又變了個好人。」你所說的「完事之後不屑一顧的矛盾心情」,那種視馬桶為身外之物、自圓其身的背後,可能是一個一個佟振保在脫皮。林黛玉當然會大便,只是她不一定會承認(或承認了但暗示那是粉紅色的)。

有時我也會覺得需要馬桶時的我、和離開馬桶時的我,似乎並不是同一個。所以看著排泄物就想起我們都熟知的、那個關於星星的說法:「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星光,可能來自已經死在幾億光年之外的星體。」我們現在所看到的屎尿糞便,其實是幾個小時、甚至幾天前的攝取,是我們與自己最遙遠的距離。在這個意義上,馬桶真是我們時時刻刻的墳墓啊。

不過雖然佟振保和林黛玉都用得上馬桶,我卻想必他們是有不同的用法。我一直覺得相對於男生,女生與馬桶的關係可能還要來得更親密些;畢竟我們並沒有類似於小便斗的其他選擇;無論是蹲式、還是坐式,馬桶就是我們唯一的歸宿。不只我們在其上蹲坐的時間一定遠遠超出男性,那些「國中女生腹痛如廁產下一子」、「以為腸胃不適女廁內急產雙胎」、「校內廁所產嬰年輕媽媽狠心溺斃」……的新聞,事實上更是所有年輕女生的都市傳說;是專屬於我們的鬼故事。明明就該只存在一個人的私密空間,卻出現了第三、第四者……這唯有女生才辦得到了。

我也記得我媽就曾以:「像拉肚子一樣。」形容她生產我時有多麼順暢容易。在此我並不想深思在這個脈絡下、被拉出來的我究竟算是個什麼樣的存在。我只是格外好奇了:那麼有沒有什麼事情、是唯有男性才能在馬桶上辦得到的呢?






羅毓嘉:

聽妳這樣講,才驀然想起,其實我差點就要成為妳口中,「馬桶上的第三者」了。出生前夜,我老媽參加完彼時最熱門的微波烹飪課程,吃得老飽,陣痛初起老媽也分不清楚是我在裡頭迴旋踢,還是單純肚痛,總之待產前老媽還當真上了趟馬桶,大便去也。回來後被護士長痛罵「妳都第二胎了,不怕把小孩生在馬桶裡啊?」談起這段,她總還是心有餘悸的,但我其實比較擔心,說不定事實是,當時我真被生在馬桶裡了,但她不得不抹去了我「從馬桶開始」的那段歷史,否則我的個性大概會更扭曲吧……

對不起我扯遠了。回到妳的問題,相較於女性總是、或說必須要蹲/坐在馬桶上方便,就算男孩兒們家裡沒有小便斗,多數還是從小就被教成站著尿尿。有時we got a morning woody(就是晨間勃起囉)、尿尿分岔,難免把馬桶噴得亂七八糟……這肯定是男性的特異功能了。曾經不覺這是個問題,直到電影《藍色大門》裡頭說,「你十七歲,想的只是能不能上大學,不再是處男,尿尿可以一直線的話,你該是多麼幸福。」從此之後,我連站著尿尿都輕鬆不起來了,面對馬桶還必須「正莖危坐」,倘若不能確保自己尿尿不分岔,那還是乾脆坐著尿準確些吧。

所以呢,雖然小便斗明顯瓜分了男性跟馬桶廝守的時間,但它真是個偉大的發明。比如演唱會散場的時刻,或酒吧裡頭拼多了啤酒之後,各方好漢齊聚男廁,列隊舉槍、百鳥齊鳴的場面,煞是壯觀,套句武俠小說的腔口,「縱是他武功蓋世、身擁絕技,實在急了,明知後有陌生的群雄虎視眈眈,拉下拉鍊,這姿勢,還是不得不露出老大破綻,整個背都賣給了敵手。」不過大抵沒有甚麼武俠小說會以馬桶便器為主題的,我又想多了。

有趣的是,即使有了小便斗,男生永遠尿不準,看來還是個全球的普同性問題。歐洲人在小便斗中央漆上隻蚊蠅蛾蚋圖案,據稱就靠著男生拿尿尿噴射蚊蟲的「本能」,有效地改善了「尿不準原理」;而台灣男廁總有標語,除了平舖直敘的「站近一步,點滴不漏」之外,更令人莞爾的莫過於「靠近點,它沒有你想像得那麼長」、「尿不到便斗裡說明你短;尿到便斗外證明你軟」,更幽微地折射出男性的陽具尺寸焦慮。我敢打包票,這些標語在女廁裡是不會出現的,那麼,女廁的隔間裡頭,又都貼著傳遞著怎樣的訊息呢?





湯舒雯:

的確;比起準度、長度、或硬度的問題,女廁內的標語似乎更常顯現的是一種對於「高度」的在意。滿是鞋印的馬桶座墊上,「定時清潔,請放心坐下」、「切勿踩踏坐墊」的標語的心酸,可能與那些堅持半蹲、努力撐持著的美腿們一樣酸。即使穿著高跟鞋也決心以高難度姿勢在公用女廁內,上演一人馬戲團;太害怕被環境弄髒的結果,就是自己反而成為弄髒一切的那個人。最麻煩是,有時看不見的髒、還比看得見的髒、要髒得多。面對馬桶,那些肉眼不可見、卻深信它們存在的細菌、黴菌、病毒、寄生蟲……是另一種深入人心的女廁鬼故事。即使醫學證明無論是就皮膚接觸、或體液接觸而言,因為共用便器而受到傳染致病的恐懼完全是一種多慮,病例幾乎沒有;因此而從馬桶座上滑倒、跌落受傷、甚至致使馬桶傾倒、破裂,臀部反被馬桶碎片刺傷的新聞,卻反倒不是新聞——要女人乖乖坐在馬桶座墊上,簡直跟要男人記得小便完後放下馬桶座墊一樣困難。而我們對於什麼是乾淨的、什麼是不潔的;什麼是安全的、什麼是危險的……所做出的種種日常判斷,也實在就和馬桶座墊一樣不牢靠啊。

偏愛馬桶的鯨向海詩裡曾寫:「就坐在馬桶上等待/那並不是最壞的/馬桶深處/有更寂寞的世界」有時候我也會想,為什麼我們需要馬桶呢?在我的阿婆過世前,有長達四、五年的時間,是由我的父親以及叔叔們每日排班、輪流為她把屎把尿的。在她完全失智之前,有那麼一段時間,她不能控制的排泄,必須依賴他人的引導與摳取;而這些引導與摳取她的「他人」,事實上就某個意義而言,也曾是她體內被引導與摳取出來的部份。「作為一個便器」,真是我們對我們所愛之人所能作為的、最深情的一種表示了。低到地裡,盼你還能開出花來。那些陷落在失能的時光夾縫中,久久艱難地保持著姿勢、耐心等待腔腸動靜的母與子的時刻,任何一點排泄物的降臨,都能讓我的父親忽然緊張,又忽然歡喜;像他曾經緊緊貼著我的母親,聽我在胎裡輕輕移動的聲音。

說到底,人生好像也不過馬桶一場;吃香喝辣的時候或許沒有,吃大便的時候一定很多。然而,因為知道還有許多東西,是再強力的馬桶也沖不走的;比如差點被生在馬桶裡的你,比如我們下週即將要使用的衛生紙與衛生棉(耶置入性行銷成功),那麼就好像還有很多事情值得被期待,就好像還可以再深吸一口氣、再繼續憋氣、在上面,再蹲一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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