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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29, 2012

抗爭要有禮貌,與一句髒話

 
近日鬧得沸沸揚揚的壹傳媒易手案,中研院人社中心研究員施俊吉先生一語道破:「併購壹傳媒的動機,不在經濟,而在政治利益。」因此,反對壹傳媒易手,重點在捍衛全民的政治利益,不讓單一媒體集團主導國內言論市場流通自由度的戰鬥。是捍衛兩岸繼續維持現狀的戰鬥。是捍衛多元化主張傳播權的戰鬥,更是捍衛言論自由,使之不隨著一家媒體巨獸的獨大而化為烏有的問題。施俊吉先生說,這是台灣的民主社會能否續存的問題。一句話--這是我們的生存問題。

我無法找出比他更精闢的、反對壹傳媒易手新主案的說法。因此我要談的是,今天學生群集於公平會外抗議期間,所發生的另一件事情。

今天學生準備了反媒體壟斷的承諾書,邀請政黨立院黨團簽署。民進黨簽了,台聯簽了,親民黨也簽了,就僅有國民黨沒簽。理由是甚麼呢?國民黨團書記長吳育昇說,學生並未事先通知要拜會黨團,也沒說要簽署承諾書,他覺得學生這樣很不禮貌。他也強調,學生的抗爭行動是非法集會,國民黨團不會出面見學生。

「學生這樣很不禮貌。」吳育昇竟然還有臉說禮貌。他也沒通知他老婆要跟別的女人去開房間啊,雖然一碼歸一碼,不過他大概是有問過香奈兒小姐才把老二放進去吧,「安安,給插嗎?」夠有禮貌了吧,好啦這樣還算蠻有禮貌的,以後就叫他禮貌哥好了。

不過這也是題外話,暫且表/婊過不提。

禮貌根本就不是重點。先說學生非法集會,之前毫不知情,但一清早卻來了層層警力架起拒馬,再來說「沒被通知」。好,要人有禮貌,學生現場 call-out 政策會執行長林鴻池,被助理掛電話。學生把簽署書折成紙飛機,往立院裡頭射,這廂卻是基層員警舉起盾牌擋「紙飛機」。這些大人,真的很有禮貌。

禮貌已經變成一句髒話了--11 月中旬,台大紹興南街居民赴校慶會場抗議,校方召來警力「維持秩序」的理由,也是一句,「我們不知道有誰會來抗議。」而再之前,10月底的勞動者抗議大遊行,早早就通知了馬英九要去凱道集會,3000多人同時下跪、再加丟丟雞蛋而已,也很有禮貌啊,馬英九還不是包下戲院看電影去了。他們說,見不到大人物的小市民、小學生,要有禮貌,可是連個屁影子都見不到的禮貌,有甚麼鬼用。

很久以前,同志運動也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同性戀不是和男人幹炮的男人,也不是和女人幹炮的女人。同性戀是見不到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也不想見的人。」這讓我想到最近的所有這些。

這些政治人物,有這麼多的理由迴避面對一些最根本的提問。集會合法與否,通知與否,禮貌與否,就算這些條件都齊備了,還記得嗎,之前華隆案的大哥大姊苦行百公里,到達凱道的9月那天,鬼島鬼城的天空,下著鬼雨。馬英九也是一句話,非常有禮貌的語氣說,「總統府無能為力」就把一切都打發。所以有禮貌能怎麼樣,光有禮貌可以解決的事情、光走體制可以解決的事情,誰會想上街頭,誰想抗爭,又甚至--誰想革命?

體制與禮貌已經無法保護每一個人的時候,戰火或許就將興起了。不要怪我們沒有禮貌,是你們--這些太有禮貌的大人--把「禮貌」變成一句髒話的。

「夠有禮貌了吧,來,讀我的唇。幹你娘。」



 

Nov 17, 2012

〈臺大真煩傳〉.Lady嘉嘉

 
最近姊姊在公館街頭看了一齣野台戲。是姊姊以前待過的劇團做的戲。可是,真的很久沒看到這麼爛的戲了。有多難看呢?大概就是把三立鄉土劇300集的內容濃縮在3天之內演完那麼難看,姊姊簡直氣到高跟鞋的鞋跟都要斷了,粉餅也都氣碎了



好,這超爛的劇情是說,在天龍國裡,有塊自治領地,平時平靜無事。但因為這領地的領主還蠻好大喜功的,為了增加旗下工廠的產能、生產更多論文,領主想到了--咦,有塊地明明也在他轄下啊,閒置了60年,為什麼不用來開發呢?於是領主就對那地的居民行文啦才不管過去60年來歷代領主根本就沒有行使過主權憑什麼說釣魚台是我們的,嗯不對,那是另一齣戲,總之,就是要那塊地上的居民在兩個月內搬走否則就提告啦。

可是呢,現在居住在那塊地上的居民,都是天龍國國王當年撤退到海島上的時候,帶來的士兵軍眷,要這些弱勢的人們搬走實在是要了他們的命,於是就有人出來跟領主說,校長啊……看有沒有別的辦法讓我們安身吧……不過領主的態度實在強硬,搞到連領主轄下的人民都看不下去了,決定在領地一年一度的週年慶來個抗議活動。領主收到情資,趕緊召來了天龍國的傭兵,在週年慶會場外「維持秩序」,避免購物人潮失控這樣。

哇好一個乖乖不得了,傭兵進駐領地,還是領主要求的,這可是數十年來領地自治時期罕有發生的事情啊,領地人民群情沸騰,說領主你這樣不對啊,在領主的城堡外求見,領主雖然出來接受陳情了,但他又眉頭一皺、心頭一痛,不知道有沒有嬌嗔就是了的以身體不適為由退場謝謝大家來聽我短短15分鐘的演唱會接著就乘飛碟,噢不,是乘救護車離去了……

後來,領地上有個樂團要開唱,還有個神祕婦人前來關切,說你們好好唱歌就好,別講關於「那塊地」的事情……神祕婦人說,如果堅持要講「那塊地」的事情,下次就不讓你們在領地上唱了喔……

戲看到這裡,姊姊那不存在的懶趴已經熊熊燒起火來了

是不是真的很煩?

對,這齣戲就叫做《臺大真煩傳》。但身為一個美女,姊姊要維持形象,雖然鞋跟氣到都斷了,不過幸好SOGO週年慶到禮拜天,還可以去買鞋。

姊姊觀察了一下現場,說不定有九成的人都覺得這齣戲很難看吧,不過姊姊覺得那個領主一點都不在乎,畢竟他是「四成」啊!四成說了算,比九成還大啊!這簡直就是無法驗證、無法重複施作、無法重製的論證啊!姊姊雖然數學不好,但基本的品味還是有的,臺大這戲要是再演下去難保不會擦槍走火。

要知道,搞成這樣姊姊真的很傷心。

畢竟姊姊也是臺大出身的,眼看臺大這幾年為了蓋新的論文工廠、教學大樓、研究單位,搞出多少烏煙瘴氣已經不用再提,急著把紹興南街收回去蓋樓不知道是不是要拿回扣……嗯一定沒有回扣啦,他們最清廉了,這自治領地可是要前進全球百大的學校呢,絕對不只是甚麼第三世界國家的一流學府喔。大家不要小看他。

只是說,釣魚台既然是我們的,那紹興南街那塊地也一定是我們的啦,先拿回來再說。

可是拿回來之後要做什麼用呢?姊姊跟大家說件以前的事情。10年前臺大也曾經把一塊山腳下的小土地收回來,當時說是要蓋……嗯,誰還記得啊?總之呢,就是把「違建戶」和「非法佔用」的居民趕走,整地完又放了一陣子,前幾年蓋了個鐵皮資源回收場,這兩年呢,又蓋了一棟研究大樓也就是論文工廠啦!可是沒什麼人用,產能根本沒有滿啊,折舊攤提都不知道把營業成本拉高多少了,不過反正臺大又不是營利單位,不在乎成本的,只要能申請得到經費就好了。

或有人說,紹興南街那塊地的價值可不比山腳下的畸零地,它的學術價值和商業價值都遠遠大於芳蘭山腳下的那塊地啊!姊姊完全同意。看看臺大第二活動中心、新體育館、醫學院研究大樓(1樓還可以當婚宴廣場用呢科科)的商業利用現況,預定興建於紹興南街地址的醫學院第二教學大樓,那規劃中的「能容納四百人的大講堂」,姊姊用粉餅想都知道,九成時間應該都是外租給校外單位使用。

蓋樓經費成本外部化,空間租用的營業收入則私有化,怎麼想都覺得這生意太好做了。姊姊簡直不想當記者了想改行當校長,不過呢,當美女的部份,姊姊是不會放棄的唷,啾咪。
重點是,臺大裡面明明就有社會系、社工系、建築與城鄉研究所、還有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啊。連這些學系的老師紛紛跳出來說話了,臺大不可能集眾人之力還想不出比「提告」更好的方法了吧?重點就是四成的人……不,我是說,四成執意要做,其他的替代方案他儼然都沒看在眼裡。用一個最直截了當的方法來講,臺大如果沒有急著要用這塊地,其實只要與居民簽署地上物不轉讓、不販售的協議,嚴格清查目前的居住者,並限制新居民入住。十幾年後,社區就會自然沒人住了。豈不是皆大歡喜?

方法一直都有,只是你要怎麼做、要不要做的問題。這就跟沒有醜女人,只有懶女人的道理一樣……好吧其實不一樣

扯遠了。重點是「反對迫遷」從來就不是要求「就地合法」,而是期望由臺大出面協助這些相對不具資源的「違建戶」尋求出路,臺大的作為固然「合法」,但作為臺灣的高等學府,提告的做法在道德上、歷史上、義理上都有許多討論空間,姊姊對臺大的期待,絕非只有如此而已。

再來是請傭兵……嗯好啦,警察進入校園維持秩序的事情。姊姊完全同意四成有權行使校園的「家宅權」,但照臺大校方的說詞,竟然是把學生與紹興街區住戶等抗議人潮形容為「外來威脅」,阿囉哈?外來?威脅?老實說,就在「國立臺灣大學創校84週年」的牌告前,警察高高舉起了「行為違法」的牌子,那個畫面讓姊姊哭了。脫妝了。變成柵欄妹了。姊姊寧可從畫面上來解讀--警告:國立臺灣大學創校84週年校慶,「行為違法」。

姊姊原本是如此相信著大學自治的精神的。

姊姊相信,國家投注資源讓我們這些人念大學、念研究所,本來就是要透過獨立思考,反覆辯證自由與正義的價值,在面對不公不義的事情時,能夠勇於站出來當反對的一方。倘若看見這等不公不義,且循體制內管道已無解決契機的事情,而我們仍一廂情願地認為--甚麼都不用做這個社會就會更臻美善了,那,才是愧對國家的栽培。

可是警察來了。還是臺大校長發文找來的。警察走進校園,站在臺大的一方,守護著校慶會場,對著臺大學生舉起「行為違法」的牌子。姊姊簡直感覺像被人用高跟鞋踹了那並不存在的懶趴。

很痛。

且令姊姊感覺可恥。原來,像姊姊這樣的傻屄,呆呆地相信甚麼自由,民主,抵抗權,都跟韓國的整形美女一樣,生了小孩就知道那都是假的。如果一切只是為了維持校慶典禮的進行,姊姊真的不知道,對一間大學的校長而言,維護一年一度,隨著時間到了計時器就會「叮叮」響起的無聊慶典,竟然會比這些學生自主性地關懷著的社會事務,還來得重要。姊姊真的不懂。

幹ㄌㄧˇ老師的咧,教教我好嗎?


或有人說,法治時代,「抗爭如果逾矩,校方本來就有權預作防範」,問題是,可以和平解決的事情,誰會想以激烈手段表達?把紹興南街問題搞成這樣的,是長此以來不作為的臺大,以及問題浮現後徒有資源卻選擇了最爛的方案的臺大。規矩規矩,照章行事、依法行政,其實都只是方便有權的一方便宜行事的託詞,光談「規矩」,只怕是在雞蛋和高牆之間,選擇了高牆的一邊。

站在一邊講風涼話,真的比真正相信一些甚麼、並試著說清楚它要簡單得太多了。

是的。姊姊活在法治的時代。姊姊完全同意討地合法,請警察進入校園也合法,然而姊姊無法同意的是整件事情僅在「合法與否」的邊角上打轉,而不去認真看待,一部進步的法律其實不能只是道德的底線,而必須是一個時代的良心之總和。開發可以,都市發展可以,但法律有沒有考量到在那些歷史的邊角所被遺留的人呢?我們的法律不應只是照顧那有權有勢有資源「動用法條」的一方。這正是臺灣的「法」所令人感到荒謬的所在。

姊姊要說的是,倘若宣稱「法律就是法律」,合法行政並無不妥,那麼豈不幽微地映證了我們的社會並無進步、同時也不認為自己有進步的必要?法律從來就不只是法律而已。此一討論其實牽涉的是--我們對「大學」的社會角色有怎樣的期待,而臺大長年以來做為臺灣政治、文化與思想培育與實踐的堡壘,我們又能對它有甚麼期待。

看來,這戲一時三刻還不會結束。

姊姊只能真心誠意地說,最近不僅油電雙漲,連粉餅眉筆眼線液都漲價。眼看週年慶就要結束,姊姊真的不想再脫妝了。希望《臺大真煩傳》可以有更理想的解答--就迫遷議題來看,一定可以想出別的方法。畢竟你是臺大,不是郝龍斌,好嗎?



 

Nov 15, 2012

〈去我想去的地方〉

 
--讀高翊峰《烏鴉燒》.台北:寶瓶

這是一本關於存在意志的小說集。相較於高翊峰上一本書《幻艙》以長篇小說架構出在城市地底、自絕於外的空間,《烏鴉燒》則回歸到你我所生存的城市,回到你我熟悉的咖啡館,辦公室,小酒吧,與社區,與大樓的入口與出口處,接著他用最簡潔的指令,把我們都擊倒:「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去你想去的地方。」

然後一切便靜止了。只剩下山崖那幢房子,以極緩慢的速度,日復一日往海岸滑去。像我們傾斜著。束手看著生活往某個危險的地方滑落。我們都知道要阻止它,可我們毫無選擇。

人生從來都關於選擇。然而,更重要的問題毋寧是,我們能有甚麼選擇。

以為自己是自由的,然而工作,生活,去向,甚或於生死,選擇竟是如此有限--我們平常都去了哪裡我們還能去哪裡,隱然相連的那些動物般的小說標題,是否又暗示了其實我們不過動物般活著:生者墜落,死者復活,第三種可能則是,無生物化為生物。高翊峰的筆觸在這裡像極《JoJo冒險野郎》第五部的「黃金體驗」--在規律之中尋找新的可能是否真有可能?

「去你想去的地方。」小說人物這樣說。存在不需要意志,但改變存在的狀態則需要。像水降溫成冰,或升溫化為蒸汽,都需要。高翊峰在《烏鴉燒》裡移植各式各樣的城市空間,不變的卻是在日常當中,不忘在地磚、在泳池、在老舊圖書館的頂樓天台,掐縫如《幻艙》一般那存乎於「不可能」之中的「可能空間」。

遠方起降的飛機能夠帶走消失的樓梯嗎,泳池裡的保麗龍魚接下來又怎麼了。小偷若能竊佔另一人的人生長達半年,那麼原本存在於此地此刻此在的人,他們又去了哪裡?最終,回過頭來,《烏鴉燒》要追問的無非是這個問題:「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高翊峰在這本小說中大量動用郵差,大樓管理員,行政收發員,司機這些職業,他們非常安靜。他們與常人的接觸都只是轉瞬之間,送完包裹了,分發當日的郵件了,載運到目的地了,他們保持安靜。他們都在想甚麼呢?在高翊峰的小說裡頭,那些可能空間都牽連著故事主角的意志,當他們安靜的意志總和起來,改變了城市,改變了存在,於是--那些原本存在的東西不見了,卻有一些新的東西,正持續升起。

羊也有想去的地方吧……。《烏鴉燒》因此是一本關於存在意志的小說集。

那麼就出發吧。從現在起,就前往一個新的地方。即使一開始感覺陌生,至少到過第二次之後,就不用感到驚訝。




 

Nov 12, 2012

〈戰後〉

 
  我不記得碑上的格言錄記哪一筆年月。
  不記得兵火遠路而來在胸膛上刻下誰的名字
  我不記得有人溫酒一杯,晨昏復晝夜高舉了敬荒唐的日子
  我記得咳嗽與論辯同聲逃亡,不記得下水道裡
  洶湧而去的血液與石油啊
  是否同我們所知的歷史一般濃稠

  我記得我不記得的任何事物。我不記得一個女孩
  只剩下右眼了又怎能指出她回家的方向
  我不記得壁爐燒滅了半座城市
  我不記得教堂頂端的天使斷了左翼或右翼
  不記得初吻
  怎能如豬犬倉皇地逃亡了
  我不記得我愛過你。不記得一切
  彷彿我們只是在火車站前道別,不記得
  前胸貼後背的人群如何命我們解散

  我不記得有人往南方去。
  我不記得伏案書寫的背部隱隱發著深夜的疼
  不記得警報聲裡我們吃飯必須維持靜默
  甚至不記得
  我們能否有蹲著之外--飲食的姿勢
  不記得我們能否共享了彼此,不記得誰將公園突然遷移了
  空闊,沉默,且幽靜的
  記得有人站著發言,手舞足蹈,不記得革命前夕
  黃昏如天鵝絨般發著蓊鬱的毛邊
  安穩的燭火爬滿我的靈魂

  當她說話。當我說話。當所有人說起話來
  在斷裂的軌道之間佔領與被佔領之間
  我不記得自己曾向你信守甚麼又開掌讓別人洗去了
  我不記得城市前生的語言
  像一本書,一封信,敞在未讀的頁次
  寫著無從實踐的誓詞
  不記得鯨群翻騰,低鳴的旋律

  我不記得這座城市何以需要兩間酒館,一間古舊
  一間有些像我,我不記得曾駐足每一面鏡子
  看時間碎如水銀,不記得
  我拿甚麼遮去了臉上的傷口
  不記得何謂生活
  我只是記得自己活著,活在每一個
  同樣的黃昏落下同樣的黃昏它正在落下




 

Nov 10, 2012

〈在初冬的星圖裡〉

 
  清冷的哨音從你袍下升起
  繾綣之風,吹得地平線也沉落了
  如何我愛了你的足音
  你的步履
  踏開了西行的雲層有著豔紅的肚腹
  時光輕且緩慢,白髮正垂長
  草木如我,飛霜如我

  在初冬的星圖裡
  是如何我花去一個季節徒勞地尋找
  此刻流星俱已冥滅
  不及許下的願望傾覆了繁華
  傷口繼續開著
  開著像磚牆也有個名字
  蛇夫,獵戶,低臥的獅群

  何以葬儀的行伍如此漫長
  銀河的枝蔓與黃昏同向我走來
  彷彿有人呵手嬉笑,卻無一張指南
  能標誌你之隕落
  我之遲疑
  寫著我們來日的宿題
  如何長於永恆,大於微塵

  讓我在初冬的星圖裡想念你
  密林如我,繭居如我
  留下盞殘燈
  讓裹身的光芒再保暖我幾個冬天
  來年或也有寒暑的追迫
  我已無懼愛如亂髮
  無懼於你給的風月與蕭涼




 

Nov 9, 2012

新自由主義的真空腦殘

 
每當政府提出稅制改革,倡議針對富人的實質所得增加稅賦,報章媒體上就會出現一類文章--其例證各異,但主軸內容均不脫「對富人加稅,將會導致富人與產業外移,國內產業空洞化、失業率上升,全民受苦」的恐嚇性說詞。這類呼籲降低國家管制、減稅、減少監控的論調,雖是借用了新自由主義的典範,然而其將政經現實化約為真空市場的論點,看似有理、其實腦殘,姑且稱之為「新自由主義的真空腦殘文」好了。

這種單行道式的推論,不外乎富人為了規避稅賦,短期會造成資本市場恐慌,股市房市下跌,長期則會掀起移民潮、產業外移潮,區域市場內產業將空洞化,結果導致社會財富縮水,政府稽徵不到合理稅收。

聽起來很有道理。不過這是真的嗎?

連對岸的中國共產黨,在推動改革開放時所宣稱的「先讓一部分人富起來」,後面的潛台詞都還有「讓利益迴向到社會整體」這句;然而,我們聰明的新自由主義真空腦殘呢,最有趣的就是,前面關於富人脫產、投資停滯、產業外移的推論說的都很合理,不過「接下來呢?」的事情他都不講。偏偏被故意隱去的部份,其實才是稅政改革、賦稅結構調整,所真正要處理的問題--社會財富與其成長,最終要能夠盡量均分,才有存在的意義。

這個問題不談,前面的所有「成立」其實都沒有意義。北歐福利國家有例在前,50%的稅賦如果建立在高投資、高產值、高所得的環境之下,其運行自然無礙,所以關鍵很明顯了。企業與富人所賺取的錢,能否再度投入高端研發與產業升級,創造出更多的「可分配財富」,才是重點。

在富人全拿的世界,這些真空腦殘宣稱「若……就會……」的恐嚇論調,其實隱含著的是「all or nothing」的詭辯。然而真實世界何嘗如此?在 all and nothing 的中間,有太多關於合理分配、稅賦正義的光譜空間。「成長」變成他們的禁臠,而成長的果實卻僅有他們獨享。

來看看美國近期將面臨的「財政懸崖(Fiscal Cliff)」問題好了。同樣地,新自由主義真空腦殘宣稱,一旦稅賦調高、恢復至原有法定水平,將傷害到美國的GDP成長率。

然而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ongress Budget Office, CBO)的分析怎麼說呢?CBO指出,若延長除了工資稅(payroll tax)之外的所有減稅優惠,但不讓年收入在25萬美元以上的家戶(與20萬美元以上個人)享有優惠稅率,至2013年底美國實質GDP將上升約1.25%;但若讓所有人(不分收入)都能繼續享受減稅優惠,那麼2013年底的實質GDP上升幅度也不過是略低於1.5%的水平。

也就是說,CBO的預測顯示,增加、或說「恢復」對富人徵收原有稅額,其實對GDP成長的影響效果相去不遠。平白打了這些人一個大耳光。事實上,新自由主義從來都不只講究減稅、降低管制。新自由主義講的是完全的自由市場,而不是現下這種被富人綁架的「富人市場」。

真正的新自由主義在金融體系、國際貿易、乃至財政樽節等領域,都有所涉獵,絕對不是現下這些真空市場裡的腦殘文所倡議的一樣,只講究「減稅」而已。

舉例來說,新自由主義的金融體系是提高融資流通性(而非僅借錢給「看起來最還得起錢的富人」),政府降低管制的同時,更應該縮減政府編制、降低政府開支(而不是舉債去伊拉克、阿富汗、伊朗打仗唷啾咪),乃至全球貿易壁壘的降低(更不是現在各大企業提高專利門檻、擠壓創新者進入市場的機會,讓財富更加集中在特定企業手中),透過新興國家的生產力提供全球市場更合理的必需品價格(而非當今商品市場透過期貨交易炒作原物料價格套利)。

其實講得更白一點--這些人只是把新自由主義的豐富內涵「選對自己有利的來用」,簡而言之呢,就是把新自由主義當做一個「自助餐檯」,選自己愛吃的吃,其他的就丟在一旁。

只看、只談減稅這個部分,加上媒體發言權被富人所把持,當然讓新自由主義成為資本家的禁臠,「新自由主義」變成一句徹底的髒話,這甚至是新自由主義真空腦殘論者的邪惡了。

我要說的是,雖然馬克思直指「國家」作為市場的同路人,其角色是用以「穩定」市場,但新自由主義幾經修正,在其喚醒公民意識的前提之下往社會主義一端前進並非不可能。國家角色也因此有了重新討論的空間--透過稅政改革啟動利益的重新分配,是最合理和平的一條路;就算降低企業與富人稅賦,也應該透過立法管制其獲利需進入投資循環的比重。

如果企業與富人享受獲利,但此一利益有沒有迴轉到人民手上?如果沒有,那經濟成長就不會是「全民」的成長,勞動者對他們而言,不過就是另一場買低賣高的遊戲而已。如果經濟成長「不是」全民的成長,我們要這種成長何用?

台灣已經無感成長這麼多年了,還要繼續下去嗎?現在就是改變的時刻。





 

Nov 8, 2012

〈兩人一犬〉

 
午餐時間從大樓裡出來,抬頭看氣候有些陰鬱,正想著要吃些甚麼呢,低下臉來,人行道上,前頭兩個男的走著。右邊的穿著全套的鐵灰色西裝,左邊的,倒是休閒的打扮,半短的七分格子褲,螢綠色的 POLO 衫,還戴著頂棒球帽。雖說是並肩,但其實靠得也沒特別近。

這場景不怎麼起眼的。倒是,穿西裝那個,噯,怎麼在這上班族群聚的騎樓屋簷底下,就牽著條柯基,慢走的樣子。

人啊,人是徐行的步伐而柯基本來活潑,那氣壓偏低的早午時刻,就顯得更加不安份了。跑跑跳跳,這兒聞,那兒嗅,往前跑幾步,又循著繩子繞回兩人的腳邊,蹭幾下,又伸著舌頭作勢要撲,穿西裝那男的呵呵一聲笑罵,好了好了,你!

還走在後頭的時候,只感覺人在交談,但聽不真切。

前頭是大路口車流的吞吐,這頭還 15 秒的綠燈,卻無論如何過不去的,這麼把兩人一犬的行伍給攔下了。

穿西裝的順手把狗繩右手交左手,再交給休閒褲那個。說,沒想到你會帶寶寶出來,今天不是有案子要趕?穿休閒褲的聳聳肩,回說,剪到一個段落,原本想去游泳,但又有點發懶,就帶寶寶來找你囉。像對狗說話,寶寶,有沒有想把拔?

穿西裝的又呵呵笑起來,抬起腿蹭蹭狗肚子,說對呀,寶寶有沒有想把拔?

狗兒當然是不回話的,卻一個打滾似的要往地上躺。

穿休閒褲那男的一揪繩子,說欸別躺下!這裡髒!鐵灰色西裝說,這小子就愛撒嬌,跟你一樣。休閒褲哈哈一笑,說我哪有?穿西裝的已把話頭轉了開去,問,中午吃甚麼?

休閒褲還沒回話,紅燈已經轉綠,路這頭的人往對面過去,那時雲層分裂,突然打開整片的陽光晒了下來。穿休閒褲的邊走,邊跩著狗繩子,問說,熱嗎?穿西裝的口頭上說不會,卻已動作起來,脫了外套,穿休閒褲的伸手去把外套接了下來。

西裝那人說,帶著寶寶,餐廳不好去,就到前頭市場裡吃個乾麵吧?也切幾個嘴邊肉之類,給寶寶加菜。休閒褲這會兒倒抗議起來,甜膩膩地說,把拔就知道寵牠!越來越胖了。穿西裝的又笑,說,你啊你,爭甚麼爭。休閒褲回說,好啦,我順便到市場看看,還剩甚麼晚上可以做幾個菜,幾點回來吃飯?

還沒聽清楚那兩人後來的話語,這穿西裝的和休閒褲的,便牽著條狗,轉彎往巷子裡頭去了。那時午後乍現又遁隱陽光,才初初把市場口的水氣蒸了起,混著肉氣,菜梗味兒,雞鴨魚鮮,撐得十分飽足的一股味道交纏在一起,頓時十分肉感的一陣人間氣息湧起來,想再探探頭看他們望哪攤子去,卻已看不見了。


 

Nov 5, 2012

〈其實她真的很不錯〉

 
--神小風《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台北:寶瓶出版


很久很久以前…… 有個平庸的少女,她在台北永和長大。鏡子裡,總覺得自己不夠美,她沒有魔鏡,只有叫做吊橋的胸罩,不問自己是不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因為她相信自己根本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在廣告公司扮演著網路上的別人,她有點遲疑,卻不得不被時間被歲月被人生在背後推著,惡意的手肘架了她一個又一個拐子,跌跌撞撞,一跛一跛、無可挽回地變成大人……

從《少女核》到《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字面上看起來,從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即便核已成長為人,「少女」依舊是神小風作品的母題。

她說她很平庸。可平庸是甚麼?她問。

平庸是「如此而已,」是我們每一個人的「也只能這樣了。」

神小風這部散文集,從青春期少女小心翼翼遮掩著自己百元三件、她母親稱之為「吊橋就嘛是吊橋」的胸罩開始寫起,寫少女「將私人物件零碎全數打包」到台灣東方的小城求學去了,以為自己從盆地離開了就會看到海洋,卻發現那小城「並不面海,要到海邊還得騎好長一段路。」啊,彷彿,人生充滿望文生義的誤會、錯誤的命名,乃至求職過程中,那迷失在城市裡,最後連電話彼端的對方都放棄指引「怎麼繞都只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的迷途少女……

就這樣,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少女,漸漸變成大人。



  「有些路,光是想就好了,不必真的走過去。」



神小風寫青春,絕非荳蔻年華輕盈微笑的青春。

她少女的裙擺,飄搖的不是大樓逆光折射而來的風采,有點小聰明,卻不夠聰明到能學會在第一時間討人喜愛。是看起來舊舊的,縐縐的,有點窮酸,有些拿不上檯面。反覆搓洗,顏色更不可能變得更加光鮮的,垂首的裙擺。

灰色的青春。但不憂鬱。

她寫青春的實像,我們都經歷過的--班上的四十四個人,看著「我們以外」的那一個人,在師長們面前備受寵愛、更能在同儕間呼風喚雨,四十四個人的眼睛看著同樣的方向,其中卻有一個人突然想起自己。怎麼都沒有人看著我。她有些憂傷,但她旋即告訴自己「醒醒吧,這就是現實世界。」給了自己宣判,貼上一個標籤,說,我是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

因為平庸,「我想我對這個世界的恨意,就是在那間教室裡被緩慢培養出來的。」神小風寫的可能不只是她,而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心聲,懷抱著小小的、無傷大雅的惡意,「只是遠遠地看著,當她們跌倒或受傷了我便笑,」是她和命運攜手,也幫我們報了無關痛癢的仇。

多數中的絕大多數,都是隱身在人潮裡的我們。我們都是無法一眼辨識的人。我們是個好人,雖然也只能這樣了,但我們並不壞。多數人,日行小惡。或許更是因為多數人都不夠聰明,所以害不死誰,也學不會在第一時間討人喜愛。

但平庸少女說,那並不等同於失敗。

直視他人的跌跌撞撞,彷彿,自己也瞭解了些潛在的規則。



  「我擠在一波波的人群裡,像是個莫名被吞入胃中的異物,感覺疼痛。」



直到她戀愛。小風寫--在小城裡戀愛了,失戀了,毀滅了,嘔吐著。書中用了不少篇幅,鉅細靡遺書寫三角關係,四角關係,嘶吼,哭泣,搶奪,斤斤計較,她說,「那些無可避免的,愛的平庸。」她真的這樣寫了她寫出來了,那是我們不敢不願不能逼視的真相。每個人,在愛裡面都認為自己是最特別的,當在八點檔鄉土劇看到裡頭看到我們會撇嘴說,哪有這麼誇張的,平庸的一面。

輪到我們的時候,誰都被打為凡人。

有一個問題從四處刺過來,「妳以為妳很偉大嗎?」

神小風十分誠實地寫她失戀後的報復,傷害對方,也傷害自己。我想起《少女核》裡頭,〈茉莉姊姊〉一章,寫決絕地自戕自害自殺的少女們。如旅鼠的隊伍般,排列在巨大不可逼視的現實人生,最後眼都不眨地死去--少女們想的究竟是什麼呢?是因為無法抵抗傷害,所以透過傷害自己,用反面去證實自己才是唯一可以傷害自己的人嗎?

畢竟是如此平庸的自己,是以才必須用別人也操演過的方式,把所有細節都寫出來。如此抵制又是充滿能量的--神小風說,那是治癒。「只有不斷告訴你關於我所有不堪的祕密,才能藉此得救。

於是,一個百分之九十八的平庸少女,她裡面有些甚麼東西安靜地轉變著。少女並沒有變成平庸的大人,曾經以為,盒子裡的東西就這樣放著,是不會自動成為別的東西的,可當她回過頭來,卻能正視鏡中自己的臉孔,不特別難看,也不突出,不夠和顏悅色,也不厭世。

平庸是甚麼?她問。平庸是不夠甜,不夠冷淡,不夠自卑又不夠勇敢。

我想那不是平庸。那是平常。百分之百,平常的我們。



  「是的我想,如果的每天都只做一件壞事,然後不隱藏自己卑劣晦澀的心情,不要求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話,可能我們都會快樂一點。」


這本書寫的是神小風自己,卻無可避免地寫出了每一個少年少女,成長過程中所必須面對的,總是差別人那麼一點的自己。

她說她平庸,卻其實很世故。

她說她是那百分之九十八,但仔細端詳,卻發現她其實和別人不一樣,或許是,甚麼時候開始,她已悄悄成為她原本不甘心無法成為的,那百分之一。她看著自己的眼睛,啊我要說,那百分之九十八,是不會有這種眼神的。

就接受這份平庸好好長大吧,」當神小風這樣說,其實她已經變成那種搶眼的女孩了。

其實她真的很不錯。

我是說真的。




(本文刊載於《書香兩岸》.2012年11月號)

Nov 1, 2012

〈詩從紅樓詩中來〉

 
當人們只見得遠山的黑/我卻要說/星星亮得好亮好亮」(註1)


有人問男孩,你的詩,源頭從何來?男孩不假思索答,詩從紅樓詩中來。

南海路五十六號,紅樓詩社,是男孩詩句棲居的場所。

但紅樓詩社。真是一個奇異的存在,在男校維繫文藝社團本非易事,詩?簡直票房毒藥。一代又一代的男孩們,在社團博覽會喊破了喉嚨,招得三五社員已是萬幸,某兩屆人丁興旺,募得逾十人,差不多都可以擺流水席--反正,第一屆接到第十屆,擺個三桌,已經足夠。

成立於民八十一年的紅樓詩社,原是隨北市詩歌朗誦比賽而生,招集起的烏合之眾,有些人賽後留下了,是想著,能為「詩」做些甚麼?多數卻不寫詩。二十年過去,男孩的位置居其八,嘻笑怒罵,回過身來看,那是時間。是光影錯漏間,建國中學紅樓二樓邊角處,午間的社團活動,有人抽出書冊,把書櫃裡的洛夫周夢蝶席慕蓉楊牧夏宇林燿德羅智成陳義芝陳大為陳克華凡此人名皆朝拜完畢,更多時候是打起橋牌,或對辯或午睡,鼾聲較之朗朗的讀書聲,也分不清是哪個比較響亮。

隨著時間流轉,男孩哪一年離開了男孩路的校園,離去的時刻較之建中三年早已遠遠滿溢了。不能或忘是高二那年,比賽詩選了陳大為的〈將進酒〉,「將進酒 醉死方休/忘卻我們身處的沙漏世界/萬物的本質都是雲煙 剎那就百年」(註2),又或者高三的男孩念起,「我夢想用接近天籟的嗓音讚嘆一首詩」(註3),其實苦惱的不過是何以總找不到發聲腔調的共鳴,啊,彼時還苦惱氣口無力的男孩,某天早晨醒來在浴室裡唱歌,氣釀丹田竟似自然而然。

時間是多麼奇妙的把戲。男孩環顧四周,寬朗的天空底下,似有歌吟,亦有酒食,可紅樓詩社多數人是不寫詩的,這麼過了十數年。

怎麼稱詩?

或許因為人丁稀薄,即便上下跨越十屆,老中青幾代男孩們的感情亦是好的,畢業了的還沒畢業的即將畢業的結婚的甚至尚未談過戀愛的,時不時會面,在不同的餐館,談笑,想起那些曾經在鏡框舞台上逡行如鬼的殭屍體態,練著練著就挨罵了的,怎麼擺都不對勁的手腳。該如何念一首詩,把句讀,鏗鏘,睥睨的眼神蒼涼的背脊急切的呼喊,音律和節奏,都擰進身體。

該如何,逼著每一個男孩融進詩句裡頭。又問自己,甚麼是詩而甚麼不是?後來才懂得的,要性命以搏,對話以靈魂,才能奏響了感人的質地。

無論委婉、激烈、或痛切,詩不曾離開男孩,詩不曾言謊。

寫詩時突然震動的心懷,是朗誦的聲韻牢牢烙印在寫就的字句,哪怕繡口一吐,豈止半個我城台北騷動叛逆的青春期。細碎如綿綿絮語,豪氣干雲的長嘯練習,一首首少年之詩誕於木桌案前,傳遞在教室與教室之間,是男孩曾見識縈樑三日不絕的共鳴,又是誰張口低吟,滿室靜謐唯聞空氣凝止如水銀瀉地。

詩可能俐落如一個崑劇的開門亮相,又或者--盛放於筆記本上的金色瑪格麗特,一個字一個字刻下,都發源於身體最底層,那起伏的音韻。

詩之溫柔,詩之繾綣。詩之敦厚飽滿。

卻不一定是寫。詩有時甚至拒絕它本身,是「我不和你討論詩藝/不和你討論那些糾纏不清的隱喻」(註4),詩是生活,一種敢,敢於深刻,敢於成就光芒,敢於相信。

世界本來清濁善惡皆兼而有之,男孩們從男孩路出發,前進,可能早已越過紅樓的藩籬,但對於成長的經歷莫失莫忘。是以,男孩問自己,時間遠遠地跑在前頭,還有甚麼讓他不時回望?是詩的聲音,鑲在舉手投足之間,自呼吸相連至經脈骨脊的動作也像是有了眼睛,連走路都帶著節奏起伏。

男孩已許久不曾登台,許久不曾在人群面前念出一首詩。可男孩清楚的,「我將用含淚的微笑想念你/因為你是我的知音」(註5)正是因為紅樓,男孩路的五十六號那挑高的二樓房間,這麼走上一次,在不安的時代給不安的靈魂,找到了永恆的居所。



(註1) 林豐藝、郭麗華〈夢的逍遙遊〉,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朗誦詩稿
(註2) 陳大為〈將進酒〉,《盡是魅影的城國》
(註3) 郭麗華〈詩的遊藝會〉,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朗誦詩稿
(註4) 吳 晟〈我不和你談論〉
(註5) 郭麗華〈詩的遊藝會〉,建國中學紅樓詩社朗誦詩稿





--《文訊》雜誌.11月號/2012 第32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