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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Dec 29, 2013

他還是像個奇蹟

機場快綫的告示牌打著,下一班開往機場的列車即將開出。他說,要跑嗎?我說,不急吧,還有些時間。他說,即將開出大概都還要幾分鐘。我說,是。拉了拉他的手,空闊穿堂裡甚麼風吹,我想像整座城市向內閉攏都是我,都是他。

是霾害的香港,是北方的空氣帶來髒污的消息。

啊,我們還是好端端的。

聖誕節已經過完,而新年尚未到來的間中一個週末,香港霧濛濛的天空已搭起迎接2014的陣仗。他說,感覺這兩天吃得有些太多。我說,多走些路消化一下。我們便從銅鑼灣一路走回中環。途中在灣仔停下,又吃。我說,好久沒走到這裡,他說,我都是。

然後他拉了拉我的手,指著快綫的告示牌,問,不跑嗎?他問得我猶豫,問得我遲疑,我說,好吧,跑了。往門閘走去,偏又回頭見他還站在那裡,我扯著嘴對他笑,他笑罵,你跑啦。

總是捨不得的情人的週末總要終結,我喊,一月見呢。

他也喊,新年快樂呵。

於是2013便這麼過完了。我跳上機場快綫列車,回望去,他還在閘門那兒。我揮揮手。他也揮。覓得位置坐下了,再往窗外看去,我知道他還是會在那裡的。我又對他揮手。他也揮。纏綿而踟躕,矮矮的身形像個巨人把我的心填滿了,怎麼可能。

幾年了,他還是那麼像是個奇蹟。

明年見呵。新年快樂。希望你每一天都開心,一直、一直—




 

Dec 22, 2013

〈萬年青〉

 
  在一場雨突然延長的日子
  我感覺自己曾那麼年輕
  能不能摺起皺紋像摺起了風衣
  氣溫隱藏了鎖骨
  十二月,傘遮住了眼睛
  曾有人像我一樣愛著
  像喉嚨裡的魚刺
  每天等待一支鑷子
  將我輕輕拔起

  有甚麼荊棘
  像十二月讓我疼痛
  這麼來了
  又清淺地過完了
  像樹蔭底下的麻雀開始步行
  像鴿迷失於冬季第一場雪
  都是你讓我迷惑
  那時路邊突然瀰漫的
  火之光晴,灌溉的憂鬱
  把金屬排入一條憤怒的溝渠
  十二月有甚麼
  令我伸手試圖抓取

  天空如何是薔薇的顏色
  開完了又謝落了
  我穿著補丁
  有著無法收攏的領口
  感覺雨季正在墜落像你的城國
  你的黃昏
  慾望一座長滿嘴唇的森林
  醒著的人說話
  彷彿流星落入廢墟
  十二月沒人喚醒
  繼續沉眠的已不需要耳朵

  我們輕輕擁抱彼此
  且問,是甚麼使我完整了
  雨的日子還在延長吧
  是否有個人像我
  渴望十二月安靜如大理石桌
  不毀不壞
  不老,亦不年輕
  能讓所有往事的洩漏
  都獲得裝盛





 

Dec 18, 2013

勞工的斯德哥爾摩症候

 
日月光高雄K7廠、甚至K5廠與K11廠會否在陳述期截止後遭到停工處分,市場依然霧裡看花。然而今日衍生出的案外案,卻是日月光員工之間傳遞一封「要求還原真相」的內部信函,強調排污事件有九成乃是「被檢調、媒體與公部門描繪出來的虛構報導」,若因此虛構情境使得高雄廠遭停工處分,將讓員工工作權遭剝奪、甚至導致勞資「雙輸」的窘境……

日月光全盤否認蓄意排放污染廢水,然而環保主管機關與檢調立場強硬高分貝喊話,部分跡證直指日月光有暗管繞流排放事實,日月光高雄廠的排污醜聞,在董事長張虔生親自出面說明後似未落幕。

姑且不論日月光排污事件真相究竟如何,我認為今天日月光內部的員工連鎖信,再次透露的是我國勞動者對於己身的權益自覺仍有很大改善空間的事實。這甚至與日月光事件本身無關。而是長期以來,台灣勞動者無論是面對業主惡意關廠倒閉、抑或業主因違反相關法規遭停工處分過程中,往往不能、也不知道該如何捍衛自身的工作權;而我國勞動法規對關廠停工過程中,與勞動權益相關規範的缺誤,更是把業主所犯的錯誤,懲罰到了勞動者頭上。

一旦關廠,一旦停工,表面上是對於業主與資方的懲罰,但更廣大的勞動者則可能面對無薪假、甚至失業的立即性風險。

這類關廠停工裁罰規範的空缺,能不把勞動者往業主的一方推去嗎?勞動者能不「自私」地為了保全飯碗,成為業主實行苦肉計的棋子;能不像那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所描繪的,為綁匪求情的肉票嗎?

是的,對違規廠商施以停工處分,確實是符合「公義」的一種作為,終止對環境持續危害的有效處分,然而如何將此一處分效益縮限在實際具有決策權、亦即實際做出對環境有害行為的資方與其關係人,並且防堵資方將此一懲罰性的停工損失「轉嫁」到勞動者身上,這點我國的現行法規似乎尚無能為力。日月光今日員工之間傳遞的信件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它說,「我們需要更多的力量,將真相傳送出去,讓員工有信心,讓所有關心我們的客戶,好友,家人,都知道事件的真相。」

但我認為,勞動者啊,我們更應該思考的是,任何停工處分的「可能」,都是上位決策者的錯誤,任何「事實的真相」應該被撥開,被揭穿,但「爭取不停工」絕對不是勞動者所應該考量的唯一焦點。勞動者應該做的,是聯合起來要求政府,規範資方在停工期間要求廠商應給付足額薪水給員工,這樣才能當做有效懲罰(營收減損、成本不變),用以終止一切不肖業者以成本考量而從事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在此同時,還能保全了員工權益不受損害。

或許,或許如同那封連鎖信寫的,這些受到社會輿論關注的大案子,媒體上的訊息只有一成是真的。而更可惡的,可能是利用勞動者「害怕失去工作」的恐懼,遂行掩蓋真相的那隻手。

那麼,第一線的勞動者啊,除了擔憂自己的飯碗之外,我們能夠從你們口中得到「那九成的真相」嗎?

我但願如此。

許久許久以來,台灣電子業時常遭受超時工作、違例加班的指控。環保問題,更是冰山一角。

而在任何的違規案件當中,停工可能絕非「雙贏」的解答,但「爭取不停工」則更可能是勞動法規與環境的「雙輸」。那又豈是勞動者所樂見的?是的,勞動者要團結起來。但不要只是為了自己眼前的勞動,而是為了更遠大的,所有勞動者的勞動權益。而是為了,身而為一個人,一個台灣人,不要讓任何有心的資方剝削了勞動力,利用了環境,剝削了,我們所一直不忍不能離開的台灣。





 

Dec 16, 2013

〈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

 
鬼正狂歡,而神明業已覆滅。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它當然是。

此刻正值島國的後鎖國時期,都過幾年了,電視報紙上哇啦啦的總統,他臉都老到垮了那曾慢跑的身形已跑出鮪魚肚A字奶還在談前朝遺毒,巴不得全面開放,幾年來,小三通,大三通,雙腿都打開但只讓特定人進來。說是開放,其實是部分開放,像色情DVD封面女優乳頭打的星星,全裸不露點,全見無碼有套,隔靴搔癢都能算是政績了,你深深地不快樂。

二十一世紀過到第13年,你們二十世紀少年都已長大成人。

二十世紀少年有的上班了,有的待業。有的自食其力開了咖啡館在商業區背後的羊腸小巷,有的再念了第二第三個碩士,有的呢,兼作手工小玩意兒在咖啡館跟創意市集兜賣。更多的,則在商業大樓裡上班上網上Facebook,上得爽快,上得憤怒。

臉書的一張張牆上,每個人都對事情有看法。這間麵店真的很好吃喔再附上一張照片擠眉弄眼的Asian Pose,茫女瞎妹齊來按讚,在熱門景點一定要跳躍,彷彿離地就忘卻這一切令人煩憂的瑣事。啊,經歷最封閉的時代,封印揭破了,但典範也隨之崩毀。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意思就是誰也不服誰。抗議要有禮貌,警察幫建商拆你家,有人抗議,有人叫好。臥軌抗議要先發放傳單道歉,真臥軌了,月台上還有人喊開車,全部壓死。

人人意見相左,但沒有真正的左派,島國唯一共同語言還是黃色笑話,千萬不要Google兩女一杯。

經過這些年你長大了。

可長大,僅意味著你懂得了人生活到這個歲數,其中必然有些時間已被報廢。

意味著,所有寫過的「我的志願」都爛成泥才終於坦承自己不過是個笑話。那時你寫,我想當太空人,當總統,當工程師。但現在--太空人?北韓都試射火箭了你還在用龜速3G通訊,總統的歷史定位就是無知無力兼無能,醜著張臉像模範生跺腳抱怨「你們為什麼不挺我」;而工程師呢,則不過是你高中同學們在科學園區裡賣著新鮮的肝,到職時的學士頭銜掛工程師,碩士學位則官拜資深工程師--因為那些肝,念研究所時顏色就已經深了,是謂資深。

於是你埋頭上班。上班在開放式辦公室裡的OA隔間裡,回email也回Whatsapp,在臉書上罵街兼按讚,加入新的好友也封鎖舊的。這世道,油電雙漲萬物皆漲了就是薪水不漲,反而甚麼都說微,微電影微整形微積分微薄的薪水阻礙了你去阿姆斯特丹,從老闆手中接下新的任務點頭說是是是,那會有加薪機會嗎那句,老闆保證沒聽到。

既然退化性關節炎要吃維骨力,那薪水不漲,就微努力吧。

平民百姓真饑苦,新鬼煩冤舊鬼哭。賴活著,在桌上滴水,很快有黑蟻群聚,啜吸著無糖份無營養的水漬,活著。鬼張揚了黑色的旗幟,在立院高堂裡表決核電廠的追加預算,人心與錢坑,還真不曉得哪個比較像黑洞。

從辦公大樓的窗外望出去,鋪天蓋地的盆地裡無處不是違建的天棚。建商在電視裡哭爸哭母兼哭么,說台北房價還不夠高,要向香港新加坡看齊,可沒人看新加坡引進專業勞動力與投資移民的政策,也沒人看香港的自由經濟不光是解除投資限制,而是提供金流與貸款,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他們偏不,他們就看房價,你算了算,努力整年大概可以買一坪,住遠一點則可能有兩坪,無殼蝸牛你為什麼不生氣。

這是你們二十世紀少年成長的生活結構,這是一座吃人的島嶼。

它吃掉你吃掉你和身周的聯繫。

你努力被說是草莓,你不願努力也被說草莓。怎麼做都是草莓,還不如去85度C買蛋糕裡有很多草莓。甚至你難以再為甚麼而易感,而哭泣,每天醒來你抓了髮蠟上班,彷彿你習慣了但該是可習慣的事情嗎?你感覺被閹割,勝於感覺被異化。

很久以前你就不看電視了,電視充滿謊言,吃掉你的夢,嚼一嚼,再吐出更多的謊言。但你不能不出門,風吹雨落,開了傘,傘吹開花,路平專案後路還是不平,公車駛過激起水窪裡的泥巴,你罵幹,雞巴,新買的鞋耶。你憤怒,回家上求職網站,看到起跳22K的薪資,冷天氣又讓你想吃麻辣鍋,可現在號稱頂級但一點都不的麻辣鍋都已要價五六百,你還是沒去過阿姆斯特丹。

雜遝意見裡,每個人都喊破喉嚨,像在求救。但破喉嚨是不會來救你的。世界是否就如此而已了?太陽升起,太陽落下,月亮升起,月亮落下,帶動了潮汐時間如實運轉,然而在一切都被遺落的人間,你瞠眼目盲,看著整座島嶼的陷落,只能搓著手,甚麼都做不到。

在這樣一座島嶼上,你們活著,希望能得到快樂,一顆熾熱如熔岩的心落入魁偉的冰棚,無法分辨那空洞的疼,是灼傷了還是凍出了黑紫的傷痕。

那天,一個非常平凡普通的上班日,下了班你去看電影。電影裡有段故事是這樣,船難的少年飄泊多日,意外碰到座違背常識水草豐美的浮島。少年飲水,少年吃食,看狐獴群聚終日,卻在夜幕低垂時逃竄往高處窩身,那時少年Pi在樹頂繁花盛放裡挖出一顆牙齒。少年Pi突醒悟這島嶼是會吃人的,划著水,離開了那島,於是他活了。

電影結束,你拿下3D眼鏡,感覺眼睛痠疼,眨了眨,信義區還是信義區,LED燈飾風華變幻,疲累的視線裡,商業大樓群彷彿歪斜地往你身上靠過來,像一顆顆巨碩的牙,把車陣人群都吞沒了。

啊,太平洋的某處,有一座吃人的島嶼。可不是嗎,婆娑之洋,美麗之島。一座島餵養你的先人,島民經濟發達,歌舞昇平,入了夜的島嶼是逆反過來將人四肢百骸盡皆吞噬,而今你知道了,那島嶼的名字其實就叫台灣。你想起自己曾諷刺過抗爭的人群,當你長大你認為抗議的時光畢竟無效都將再次地報廢,但此刻是磚瓦令你擁擠,你才知道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後來,最常想起的,往往就是那些還能為自己多做一點甚麼的時光,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可是來不及了。鬼正狂歡,神明覆滅,這裡有一座吃人的島嶼。

它的名字叫台灣。







【2013/03/29 聯合報/副刊
【收錄於作者散文集《棄子圍城》.圍城篇
 

Dec 14, 2013

〈從青春鳥園開始〉

 
青春鳥在不同年代破殼而出,披上新生的羽絨,飛落公園那澄黃的光線。一本青春鳥集照片翻頁再翻頁,相片的顏色與記憶同聲隨時光褪去,城市男同志一代復一代,群聚復離散,相濡以沫,而後相忘於江湖。

制服少年,美麗少年,有人施展羽翼遠颺了,回頭望,那黑暗的王國在背後越縮越小,成為記憶中小小的黑點。有人則攏了風雨中騷亂的翅膀,停下,理整了飛羽卻再不離開。博物館前頭那白色石柱迴廊,是兩小無猜的場景,倒也是狩獵者與獵物竄逃的地帶。花名十二金釵很好,七仙女也罷,來到這裡,誰都是彼此的阿青,吳敏,老鼠,笑得特別芙蓉出水也似那人,則當然是大家的小玉。

那時我十六歲,新公園已不是新公園,而是二八年華的二二八。


 *


和平紀念碑陽具般直入空闊的天際,五月天的阿信唱,「脫下長日的假面,奔向夢幻的疆界,南瓜馬車的午夜,換上童話的玻璃鞋……」制服少年翻開書包,同其他學校的鶯鶯燕燕交換色情光碟和雜誌,不時爆出尖銳的大笑。不像小說讀到--警察會揮舞警棍前來,並讓眾家姊妹花容失色大喊,趕快教訓我--的新公園,怎麼讀怎麼看,都不像。

可荷花池還是荷花池,危顫顫地走過小橋時,前頭那人突然回頭,勾起了眼神如光如電,誰又想起了龍子阿鳳像一場城市裡不存在的暴雨。無語無愛,無傷無逝,蹺一堂補習班來到花架下,那往常為人暱稱為妹子亭的所在,旁若無人地尖聲調笑,或在迴聲舞台上高喊著平時無法言說的,那一個個校園裡令人衝動令人心悸的姓名。有時只是寂寞,只是不多不少的寂寞,會促使我們往公園後方的黑暗行軍,在公廁裡褪下彼此的褲頭,體液交換或未曾交換,又澆熄了多少暗夜裡煢螢的星火。

我們都說,自己不過是「混」二二八。

混的意思是,根長在別的地方,只是來透透氣,不一定對這地方有甚麼特別情感,混過一個又一個夜晚,嚼著哪個學校的誰又和誰分手了的舌根子,妹子亭總是傳遞著那些青春的消息,在少年們的王國裡鶯啾燕笑。說穿了,是那兒總有人,像一家手工餅店牌招打的「此燈亮有餅」,公園點燈的夜裡必然有幾個人在那裡,讓我們去混二二八。即使沒有楊教頭,沒有南瓜馬車和老鼠,只有自台北各地聚首的寂寞的靈魂,瞳黑深深,如鬼火般閃爍。

久了,還是發現有人總是杵在同一棵樹下。還是發現,有人總是閃爍著眼神,公廁裡常年的玫瑰還是那幾個。

誰都以為自己是青春鳥,渴盼的卻是安樂鄉。

一本小說怎能把公園裡的人都寫完了,如雷如震落將下來的隱喻,豈止描繪了七○、八○年代台北新公園的眾生,毋寧更定義了接下來二十年同志去「公司」上班時,我們共同的基調。最淫蕩衝動的年紀,遇上一個衣冠楚楚談吐得宜的中年人,卻怎麼竟想起阿青和俞浩未及開展的碰觸。有時覺得自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有時,則想起兒童遊樂器材區,那一張張好過,卻已無法辨明的臉孔。也曾在心底撞著一堵灰牆想說服自己,不是孽子,亦非逆女,可繞不開書裡的每一個姓名,感覺自己對世界有所虧欠,四十歲的,說起來是不能傷心,也傷不起,二十歲,或者更年輕些的,漂著,飄著,心還不定。太過情緒化的年紀過了,安靜地微笑且撕碎了誰遞來的紙張,刪除手機裡露骨的簡訊,少年不再回去二二八。


 *


同志遊行超過十年,孽子彷彿不再是孽子,我們仍然上了街頭,這回爭的是婚姻平權,誰能想到呢。

小說沒寫沒預料到的,是城市裡風起雲湧的同志運動,竟能用時間一點一點解散了黑暗王國的疆界,拆解了男同志對世界背負的原罪,無孽之孽。城市空間的系譜繼續更迭,從新公園到安樂鄉,從二十世紀末尾的二二八到芳情女子俱樂部,二十一世紀伊始,西門紅樓再次成為城市男同志的地標,消費文化的快速發展讓各色酒吧在東區插旗,當代的老鼠和吳敏穿A&F如披戰袍,著TOOT和AUSSIEBUM內褲如當代騎士的鎖子甲,小玉則可能風風火火高談闊論,康熙來了。

終於每個人都有智慧型手機了,終於每個人都能循著螢幕上那幽微的光線,如螢火蟲在蒼茫的人海當中發光且憑著GPS系統,得以定位彼此。

但定位容易,相遇,卻又何其困難。

幾年前,二二八公園北側的圍牆拆除了。從館前路一側進去,有人說公園於是更加寬闊而大氣,我走回花架下,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卻只覺得像是城中之城頓失了障蔽,像整座公園亮著,裸著,那確實已不是我十六歲那年的風景。公園裡,遲歸的男女們快速通過,吞沒在捷運站晃亮的入口,我習慣性地打開智慧型手機,交友軟體上顯示著周圍男同志的距離,百來公尺,不到一公里的,有數十人。

青春鳥在不同年代破殼而出,披上新生的羽絨,飛落公園那澄黃的光線。

或許,這世代的青春鳥已不再需要新公園,「去公司上班嗎?」的問候,更已成為白髮宮女話當年的談資。但這座公園依然時常令我想起。這座公園定義了黑夜最深邃的所在,它從各個角度與不同的故事當中,定義了青春之所以為青春,安樂之所以安樂,那不同的理由。啊,孽子們的聚首與步行從一座公園包藏的慾望,寂寞,與羞恥開始--不是為了更深的黑暗,而是在台灣,同志文化發展數十年,前方,或許就在不遠的前方,會是我們所想要的白晝。


 *


這一切,可能都是從一座公園開始。





INK文學生活誌十二月號.〈我讀孽子〉系列
 

Dec 13, 2013

日月光之有錢真好?

 
這幾天追日月光的新聞讓我有種感覺,一間營收兩千億的公司,可以這麼不管環境保護,只要賺錢就好。這提醒了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糟。某些電視節目非常愛宣揚拜金,追求有錢富裕而不用管其他事情。也因此,為了發展會讓許多人認為為了追求經濟成長,其他可以暫且不與理會;我覺得那種節目、甚至雜誌非常糟糕,好像只要有錢其他事情都可以不用管,有錢講話就可以大聲,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

雖然事實上在台灣是如此,但這樣真的很悲哀大家都不覺得嗎?

日月光廢水排放醜聞的另一面,是見到投資銀行的嘴臉可以多可惡。

讀到兩篇外資報告,一篇來自瑞銀(UBS),另一篇則是美銀美林(BoAML),兩篇不約而同認為,日月光排污事件已被「政治化」,政府可能受迫於輿論而必須對日月光做出進一步的處置。我只想說,你他媽的是什麼意思,環境與灌溉水源的保護本是大事,然而在外資眼中,相關抗爭似乎僅是媒體持續追蹤、報導所引發的必然,這是什麼道理。

確實啦,日月光高雄K7廠酸液排放事件已先遭罰60萬元罰鍰,風波尚未平息、停工與否仍在未定之天,K5、K11廠又爆出違規設置廢水槽,遭環保主管機關質疑日月光根本是有計劃地規避環保稽查,長期偷排廢水。

相關醜聞爆出後,更引發在地農民群集抗議,要求日月光負起應有責任。

讓我們來看看瑞銀怎麼說。它說,近期高雄當地進行的抗議活動、乃至國內輿論激憤的情況,可能為政府處置手腕帶來變數,更說日月光事件演變已越見複雜,主因「媒體的持續追蹤、報導,輿論已讓排污的環保事件『政治化』(It becomes a political issue)」,為了回應輿情,政府可能受迫於輿論而必須對日月光做出進一步的處置。這太奇怪了。要求他們負責不對嗎?要求他們說明不對嗎?封測大廠犯錯在先,疑似遮掩在後,沒能充分面對外界質疑與重重的疑點,引發群情激憤,然後外資再來指指點點,我覺得很無恥。

然後,美銀美林則說,高雄作為台灣工業重鎮,「污染本就十分嚴重(Kaohsiung is known to be heavily polluted)」,日月光若遭停工重罰、或須負擔後勁溪清污所衍生出的相關成本與損失,後續肩負的相關責任「可能超出它所造成的直接損害」。

這種話能聽嗎!反正已經髒了,你們就別再怪日月光了吧。是這樣嗎?這話能聽嗎!是的這當然是政治因為這關乎我們的土地空氣和水。這當然是政治的。說穿了,外資所代表的國際資本,以及在股市上呼風喚雨的能力,不正是驅動不肖廠商推動「成本精省」的最大動力。說穿了,國際資本前進待開發經濟體,掠奪當地資源與人力,把污染和充斥毒素的土地與河流留下,然後再去尋找下一個標的。然後外資說,人民的抗爭可能讓日月光遭受他們不應得的懲罰。

然後他們竟然好意思這樣說。

是的,今天K7廠被抓到果然埋有暗管了。

最好就是這些抗爭與關注,讓政府硬起來處置犯錯的廠商。最好,就是大家都能睜大眼睛,讓所有心存僥倖的廠商都無所遁形--最好讓外資知道,我們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願意為了經濟發展犧牲環保犧牲未來犧牲我們的土地與水的國家。



Dec 9, 2013

〈大馬士革〉

 
  只是和愛人緊緊擁抱了
  來不及想之後的那些
  比如說婚姻,孩子,幾隻綿羊
  不想再暴虐地哭泣
  揮別饑饉像小說完美的結局
  即將和老朋友們重逢了
  生活,若只是生存
  怎麼可能

  只是想好好活著
  種一棵樹
  在晚餐與晚餐間
  尋找未曾見過的動物
  甚麼是生日
  又甚麼是老死
  想要瓶中信得到適切的回答
  而非令油管與煙塵
  隔離我們,彼此憂懼
  為了國家
  殺害更多的人
  怎麼可能

  只是想被好好地聆聽
  畢生背誦一些偉大的句子
  比如說
  一棟老房子發出嘎吱的聲響
  在那前面躺著看雲
  在天空與天空之間沈睡
  只是想平安長大
  並被人所愛,若我稱
  哈雷路亞
  該怎麼可能

  只是想善用生活
  等待樹開出焰火與花的時間
  能否快過死亡像全程的馬拉松
  若總有天要變得陌生
  好好愛一個人
  又怎麼可能




2013-12-08.自由時報副刊
 

Dec 8, 2013

我也有基督教的朋友

 
近日來,婚姻平權運動與宗教經典、乃至所謂文化傳統的針鋒對壘,只有越演越烈。最常聽到自認為高同性戀一等,因而充滿蔑視與忽視的一句話,是這樣說的,「我也有同性戀的朋友,可是……」可是甚麼?可是他們不配得到婚姻。可是他們大可以用所謂同性關係特別法,規範一對戀人在生活、稅務、保險、醫療與繼承上的種種關係,可是我們就是不希望他們結婚。

那就像當時黑人人權尚未獲得肯認,黑人有公車坐,黑人可以上學,但黑人不能跟白人坐同一輛公車,不能跟白人在同一個班級,進出同一個校門。

隔離且平等,根本就不是平等。根本不是。

那天,我走下校園外頭長長的斜坡,夜暗裡,燈光半明半滅,有風,天氣是有些清冷,我在捷運站外頭等著 236。等著公車來。不自主打了個哆嗦。這時,有個男人作勢向我遞來一張傳單,我便抬眼看了看。

那紙寫著,祝你平安喜樂;歡迎來教會聽福音。

是個非常和藹的中年男人,格子襯衫,鋪棉外套,他對我笑了笑。他的笑容在夜裡透著和煦的溫度。

我拿下耳機。很想對他說點甚麼。張開口,兩人之間有著通透的沉默。

其實我差點要問他,你們教會支持多元成家嗎。我差點要問,你們教會是如何看待像我這樣的同性戀者。我要問,若我和我的情人想要結婚,你們會祝福我們一如祝福其他所有的配偶嗎,你們可曾知道,我和我的情人也只是想要扶持,相守,在所有的磨難當中老去,而你們--是否願意給予我們同樣的愛,和無條件的祝福。

我很想對他說。

可是我沒有。我沒有說出口。

其間,他彷彿說了甚麼。我並不記得非常清楚。我對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謝謝你。然後我戴回耳機,走回站牌底下的陰影。

上週六吧,11月30日,在凱達格蘭大道上演的「為下一代幸福讚出來:反對多元成家集會」,更是把這波對峙推到了最高,最高點。那些口口聲聲為了孩子的話語,都是在把非異性戀的一切性向推往更邊緣的所在,告訴他們,你/妳不正常。告訴他們,例外,是不可能變成正常的。那些反對同性與跨性別婚姻自主權益的臉孔,還戴起了口罩與帽子,向其他性傾向的人說,我也有像你們這樣的朋友,我尊重你們,但你們不配擁有婚姻。那些戴著口罩帽子遮去大筆臉龐的糾察隊,團團圍起了意圖進入會場表達不同意見的同志,與直同志,從四方限制了異議者任何的去向。

他們圍起同性戀,他們祈禱,他們試圖治療。

治療甚麼呢。治療你們的不正常。

12月,便這樣荒謬地開始了。12月的氣候是澈骨的蕭涼。

然後他們否認主名。他們說,我們不是教會的成員。可一輛輛停在會場外頭的,動員的遊覽車,確鑿地便書寫著掛出了各地教會的名號。他們說,婚姻本來就是一男一女的結合。他們說,這是傳統價值,並不全是聖經的教導。看到這些,我幾乎口出惡言,我幾乎氣急敗壞。我幾乎放棄持守,只因我不能理解,一場邪惡的,屬於歧視,仇恨,與惡意的盛宴,竟來自於應當教人如何去愛,如主愛一切世人的教會。

反對多元成家的集會結束那天晚上,夜已經深了。深邃得彷彿白晝的惡意尚未自我們身上褪去,我感覺冷。氣得想哭。

在臉書上,一個朋友傳來了訊息他說,「很難一時之間說得清楚,但我希望你不要對基督徒失望。」我怔了怔,當我幾乎口不擇言要咒罵一整個宗教的時刻,其實我差點忘記,其實我也有基督教的朋友。認識這朋友很久了,或許該稱他學長更為貼切,我也一直記得他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他說,「這一連串的過程,或許更激發了你與好友彼此間的革命情感,你有很多好朋友,這更讓人覺得、值得為生命喝采。情感,是有價值的。我是個堅信主的人,對祂是天天的疑惑卻又是天天相信,但如今,要有與我一同奮戰的人,卻不知在哪裡?

他說,我們本不曉得當怎樣禱告,只是那靈親自用說不出來的歎息,為我們代求。

我突然便懂得了。那些偏見與仇視,其實與宗教無關。

偏見與仇視,和人們如何選定了扭曲了「愛」的品質,毋寧有著更大的關聯。宗教要教導要人們體悟的,一直都是愛的方式,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接受並包容一切的美與醜之並存,如耶穌的寶血洗淨了所有的罪。而若有些人無法從中學會,愛其實是無條件的,──當他們伸出戟指的手,是他們一時忘卻了人子為所有的罪上了十字架,而非上主未曾派下他的子來贖全人的罪行──我又何嘗有資格評斷一整個宗教的,對,與錯?

我仍為了少數教徒惡意的扭曲,抹黑,說謊,與對非異性戀社群的無端恐懼,而感到悲傷。

但我旋即想起,我的基督教朋友曾與我說過一個故事:在美國,白人先把黑人貶到擦皮鞋男孩的地位,再說黑人只配擦皮鞋。後面還可以再加上幾句,有白人還會站在一旁,覺得那皮鞋擦得實在好,沾沾自喜覺得,果然讓他只配擦皮鞋是對的。我的基督教朋友告訴我,所有傲慢、自大、輕視、歧視、自以為聰明其實愚笨的眼睛都是這樣子的,自私自大地認為別人只配如何,然後要他低頭,乖乖聽話,然後順心如意利用他,踐踏他,再不然就是──嫉恨他,排擠他,下手害他。

但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他說。不是的。

堅信和疑惑往往同命相生,而這思索的過程,或許更是讚美的正途也未可知。

我一直認為我是幸運的,即使我所相信的超越一切的「甚麼」,和主擁有不同的名字──姑且稱之為「大靈魂」吧──,在冥冥之中,它也一直在為我們每個人指出殊途同歸的方向。

我回想起我那些基督教的朋友。比如說,我們的友情如何開始。

我和他們成為朋友,是因為人生在世,不過三件事。我的朋友們與我共享相同的價值:同理心,幽默感,而且他們肯動腦。

他們知道,人生在世,一切都源於無上的愛,自由,與平等。

那夜那男人,他對我探出那張傳單,其實當我啞口而不願對他說出的是,就在同一個神的名下,有許多人正行著恨的事。我無法對他說,在神的關照之下,兩天前有一群人以祈禱之名試圖袪除我們的罪。我沒有辦法對他說,若你們要我們捨棄這些,這些定義我們之所以是自己的東西,我們就甚麼都沒有了。我說不出口的是,有那麼多人,憑藉著神的名義傷害著定罪著別人,而你要我相信,那是福音。我願意傾聽,聽你說那些你想說的。但又有誰聽我們想說的?

但現在想來,那時我應該對他說,謝謝你,是的,我也有基督教的朋友。

只是當時我想的是,接下來公車很快就會來了。而我也已經累了。





 

Dec 4, 2013

隔離的平等,與不平等

 
今天看到倡議應不要修正民法972,把婚姻留給一男一女的夫妻,而另立同性配偶特別法的話題。姑且不論這樣的「特別法」又把跨性別放在哪裡,婚姻就是基本公民權,同性戀和跨性別繳稅也沒繳少啊,憑什麼就不能跟對方結婚?現在又提的「同性伴侶草案」則是捨近求遠。在美國白人歧視黑人的年代,黑人也有公車坐,也有學校可以讀,但不能跟白人坐同一部公車,不能跟白人從同一個校門出入。

隔離,且平等,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平等。

但更令我覺得不安的是,倡議者引用了德國的婚姻/伴侶雙軌制,做為反對修正民法972的理由,這讓我覺得匪夷所思。

那人是這樣說的:「支持者可能覺得,不過就是把婚姻改成可以兩男或兩女,有什麼關係?問題是,整部法律都是在一男一女的基礎上面建立的。不是只有民法972這樣,是所有法律都是以婚姻是一男一女為前提去建立的。改變了這個前提,後果是完全不知道會在哪裡出現BUG。這種情況下,另立新法要付出的代價遠比修改舊法要小得多,光是避免以後BUG不知道會冒在哪裡的風險,就已經好得多了。」

他又接著說,「如果把整部法律當成屋子來看,雙軌制是增建新家,沒什麼問題。修改民法972是把原本屋子的地基挖出來換掉,工程難度和危險度都大增。這才是採取雙軌制的原因。完全是現實問題,跟對同性戀的觀感無關。」

表面上看起來很有道理。但真的是這樣嗎?

事實上,說「所有法律都是以婚姻是一男一女的基礎上建立」的命題本身就是個錯誤命題。充其量,所謂與婚姻相關的法律,狹義來說都僅是規範夫妻之間的法權益關係的法律而已。而就這層面而言,另立新法的繁雜程度,以及可能出bug的機會,絕對高於基於現行法律推動修正的機會。不可否認,「婚姻現行制度確實以一男一女為設計」,但是事實上,隨著性革命的浪潮持續演進,在兩性平等運動多年推行之下,目前夫、妻的權利與義務已經漸趨一致(事實上,重點更是配偶必須互相扶持、對彼此忠誠、尊重。)也因此,就算是兩個同性結婚所產生的配偶,應不會發生特定權利或義務「一定要男或女才能夠行使或負擔」的情形。

若要另立所謂同性伴侶/配偶關係法,它要如同民法一般全方位地保障同志配偶的法權益,勢必要在稅務、繼承、保險、照護、財產分配等等權利義務層面包山包海地「重新立法」(然後,既然不是『婚姻』,同性配偶通姦有罪嗎?),其曠日廢時的程度絕非「將現行法律當中的『夫妻/一男一女』字樣改為『配偶』」可以比擬。

誰又能保證其中不會出現任何的瑕疵?

再者,國家根本大法不是民法,而是憲法。就這點而言,民法972更不可能是屋子的地基。屋子的地基,是憲法。組成家庭的權利雖未在憲法當中明文列出,惟一般認為,以「活的憲法(living constitution)」原則觀之,家庭權應具備憲法第22條規定之「一般基本人權」的品質。隨著時代演進,同性戀/跨性別等非屬一夫一妻的配偶,其透過婚姻組成家庭的權利尚未合法化,本就在法、學界有著是否違憲的爭議地帶。況且,既然憲法都能修,為何民法不行?為何其他關乎於夫妻權利義務等法權益關係的法不能修?

況且,所謂「同性配偶關係法」又把跨性別置於何地?這正是我們現行法律的性別盲之所在。

而趁著這個機會,重新檢視與婚姻關係相關的法條,取消那些「僅將配偶視為一男一女之結合」的成見,又何嘗不是美事一樁。是的,當我們立/修法的時候,絕對無法預見未來會有甚麼bug出現,但中華民國從以前到現在的整部法律都沒出過Bug嗎?出了Bug沒修過嗎?怎麼到了972就一點錯都不能出了?如果發現bug,就修法啊,立法院不是開來讓委員怠惰喝茶關說出國考察的,你以為立法委員只要每天寫寫臉書買鋪天蓋地的臉書廣告,就天下太平了嗎,我們更不應該容忍以立法效率低落,作為拖延人權的藉口。

噢,對了,如果所謂的同性配偶關係法,僅有一條:同性配偶,需遵守一切與一夫一妻婚姻配偶所擔負之義務,並享有與其同等之權利。那麼我想,那也未嘗不是一件壞事。

--但仔細想想,那,不就是現在民法972修正案正在做的事情嗎?

我們又何必捨近求遠呢?





 

Dec 3, 2013

〈在錯誤的一天〉

 
在錯誤的一天,我拉開落地窗,走進夜晚,讓夏夜晚風吹滿我的衣衫。對門的窗口,百葉窗半遮半掩,曬衣繩垂懸著一座座深淵,當風吹起風吹動了衣衫竟如幢幢的鬼影。那天,城市四處張貼各色長短文章。關於我習練的技藝,我的事業半明,我的精神分裂,幻覺,趨近與毀滅。我所記得的他我所記得的他們。

從未曾認真思索是甚麼命我書寫。但我想起了。城市四處沉默的,隱匿的過去成為我說的理由我書寫的藉口,都是要他看見。

要他看見我。

那時他說,我想我並不是。我低下臉去說,是嗎。是我自己引來了黑暗。而他便這樣包容了我。在我錯誤的每一天,讓他的笑容校正我的時差,我伸出手,復又收回,我不曾真正擁抱他。

在男孩路上,我們仍然困苦的年代。

困苦的人依偎著微弱的燭火,追索火焰裡微薄的溫度。我還是卡其色的少年等待著,等待他終於回過頭來微笑,一對單眼皮的眼睛,清淺,卻又深邃,引誘我在沙地上越過明知是陷阱的標記處,引誘我像船舶越過赤道,是熱帶風暴領我守候了,讓我天翻地覆我心念虛懸。像單輪的推車在已無氣力的上坡路。是他給了我錯誤的一天而事情從一封信開始。

我像任何一個戀愛中的男孩,穿過課間掃除的人群去找他。

等他回頭,我會從胸口的口袋裡拿出封信,不著痕跡地把信放進他左胸也有的那只口袋。

若他回頭我會假意和周圍的人們談天,抄寫昨日派發的作業,再次談天,並繼續抄寫作業,即使我對他們毫不在意我對作業毫不在意。我會穿越那些擋著我去路的其他男孩,塞給他一封情書等他回頭,等待他十分鐘後,一小時後,一天後的回答。戀愛中的男孩從不確定。但戀愛中的男孩必須意志堅定。我想我準備好了,準備把自己偽裝的生活剝卸下來,給他。給他在一個燈火通明的地方。

可他沒有回頭。

於是坐在我前面的他,我們的距離像是一光年。是光在真空當中一年可行進的距離。而是的,我們之間,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和他相遇在一個美好夏天的結尾之處,現在想來,夏天之所以會結束不過因為時光流逝的本質。啊,意識裡繾綣蔓延,長得像是不可度量的夏天,也總是很快過完。那時身邊盡是陌生的,穿著同樣制服的臉孔,一個旋身,卻看見他睜大了仍似瞇起的眼睛,他用髮膠吹整起的簡落飛機頭,不由自主伸出了食指,彷彿要碰觸灰白水泥色牆面環繞中,那惟一的光源。我張口,讀出他卡其色制服右胸口繡著的名字。

我說,我喜歡你姓名的最後一個字。我沒說出的是,那個字,好像臨望人世痛苦,哀愁輪迴,還能夠微笑以對,即使受盡苦楚世界依然完滿,即使耐受青春燒灼的火燄與情緒揪扯,也都還能。

他笑開了說,我也喜歡這個字。那笑讓我感覺,心在石磨上慢慢碾著。

在錯誤的那天,他大剌剌轉過身來,跨坐在他的椅子上問我,你在寫甚麼?

我說,你不會懂的。那潔白的紙上,是我瘋狂也似地寫上無數個他的名字。但不能承認。像錶匠把細小的齒輪放在正確的位置,像時間令我謙遜,像愛情,讓我對於裡頭所需的一切專注與孤獨的排練感到興趣,我竭力將他的名字寫得工整,然後嘗試歪斜的方式,把他收編為我的手藝,而非只是一襲寬闊的臂膀在我面前但無法碰觸。不能承認。

他說,噢。又說,放學後要去哪?是因為他的名字,他才會冷靜自持地接受了我,是嗎。因為他的名字為我抄寫。因為他的名字讓我內省。

讓我猶豫,猶豫而沉默。

後來我們並肩,走過植物園走過校園與西門町不同頻率的聲音,荷花池畔有鷺鷥展開闊翼,紙鳶般滑翔而過,在空氣中劃過的波動,就是我的心跳了。是落日淡水的堤防,那船啊遠遠地駛去哪裡。他說,那裡就是海了。他笑。臉就深深地陷進眼眶裡頭去,那是某個我至今仍不太能確實定出座標的地方,海天溶接之處,我便不能夠看見他的眼睛。

給我一雙翅膀好嗎,讓我能夠飛。

也不用太高,只要能高過肩膀看到你的笑容,夠了。

於是我寫。

寫作的技藝,實在沒有甚麼值得觀看。一個人的愛情也是。眼睛與紙筆之間,不過幾公分的距離,愛也是。兩個人之間幾十公分的距離,卻遠得像光年。有一封信我寫完但不曾給他。我只希望他能拉住我不讓我陷落,讓我走出黑暗只因我熟知黑暗裡所有的腳步聲。

在錯誤的一天,我和他掛在籃球場邊的四樓高度,靠著水泥干欄相互告解。他說,我想念你。四層樓以下,少年們飛快地運著籃球,旋身投籃,進。進。然後我們同聲滴下眼淚。

那裡有猶豫的沉默。接著他說,可我是長孫,不能跟你交往的。

我說我知道。當我記起所有這些,我會往後躺下來,看著空寂的天花板上電扇空寂地旋轉著發出低頻的噪音。在錯誤的一天我迷失在不斷變化的世界裡,回身去,變成一個男孩子做著每個戀愛的少年都會做的事,寫一封信,不曾送出。那封信便這樣壓在抽屜裡,像甸甸的胸口給甚麼哽著。

我們便行遠了。在不同樓層的不同班級。再是同一間大學,不同學院的不同海拔。人之成長,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決定不再循著他的編目往下寫。我開始遇見其他的他們。他。他。他他。我們終於變得對青春的自己陌生。

在錯誤的一天我曾在我們朋友的婚禮上見到他。

他已註定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見到他跟那個年輕的女人。見到他們彼此牽引的步伐。在錯誤的一天,我在他的婚禮上見到他。在錯誤的一天我進入了廣大的世界。他和她也是。錯誤的一天我在他的臉書上按了讚,還不夠,我留言,寶寶和他爸好像。那裡有沉默的猶豫。當音樂結束,我看著他當我成為一個戀愛中的男人,我的口袋還是有一封信等他來讀,我希望這婚禮如我所想像地那樣淺薄。

我希望他回頭,我會從胸口的口袋裡拿出封信,當他的面前把信撕碎了,所有紙屑,則放進他左胸也有的那只口袋。

問不出口的問題是,當年那兩個輪番從牆頭一躍而下的男孩,現在到哪裡去了?

「如果你的劇本裡有個bug,那肯定就是我了吧。」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換上了西裝他成為別人的父親,卡其色制服熨得直挺吊掛衣櫃,不再取出,那年訂做的長褲當然也穿不下了。我們的身體乃至於心靈是如此容易改變,街頭足以證明兩人曾經並肩的風景,數年來幾經更迭遂無從辨識,唯一不會變的剩下夕陽。但他不再和我一起漫步。堤防上,也沒有人會信心滿滿地,為我指認出海和河模糊的交界。

我仍想起男孩路上,我們困苦的年代。

我的劇本還在修改,盛夏消蝕,秋風乍起,從青澀少年排坐的教室開始,可無論未來變得怎麼樣了,在錯誤的一天,我等著他來搬演缺席的那段情節。我在缺少名字在不被看見的地方,在錯誤的一天,我孤身旅行,帶著大半的人生。耳機裡的音樂斷續,讓我跳起來,讓我寫。讓我思念。

戀愛中的男孩,總是在錯誤的一天,寫一封不曾送達的信。

卻沒有其他的話了,他的手放在我的膝蓋上。像是要確定我不會消失。兩旁明亮的街道突然暗了下來。

我也想確定的。是誰想繼續前進又是誰被過去所引誘。那天,男孩路沒有任何的路燈。他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而我也是。亞熱帶的城市裡哪來的積雪,我不斷回頭,確認我們留下了足跡。我們已經不能回頭了,像是騎士在雪原裡不辨方向,他放開了韁繩,卻仍期望著,有人能在黑暗中的回程呼喊彼此的名字,喚起當時我們曾走過的方向。

當風吹起風吹動了衣衫竟如幢幢的鬼影,在錯誤的一天,我拉開落地窗,走進夜晚,讓夏夜晚風吹滿我的衣衫。

裡面,甚麼也沒有。甚麼也不會有的。






(刊載於2013.12.0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亦收錄於作者散文集《棄子圍城》.寶瓶文化) 

Dec 2, 2013

〈甚麼時候要結婚?〉

 
忘了是從幾歲開始,你就不愛過農曆新年了。農曆新年讓你感覺難熬。為了年夜飯坐定了幾小時,想趁這機會聯絡感情的人滿地找著可有可無的話題,不想搭話的人則左避右閃打著哈哈,要不要喝酒工作還可以呀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我去上個廁所,待在桌上的時間能短,就短。能再短些,更好。

這日子你想,對每個處於適婚年齡而依舊未婚的人而言,大抵像是白素貞碰到端午節,正午的陽氣,迎面而來還得獨飲雄黃酒一杯,桌子那頭,奶奶視線對過來,整桌目光像被凸透鏡聚焦了,熱得快要燒起。天底下,每個要回大家庭吃年夜飯圍爐的男同志女同志未婚者不婚者,你不曉得,有幾個能從那些百般探問不吐不快的問話裡頭全身而退。

他們問,甚麼時候要結婚?

雖然心裡已排練數次,你還是怔了。差點現出原形。

你有很多種藉口,經濟的,緣份的,訴諸於怪力亂神的,虛構的又或者半真半假的,都好。但今年不一樣,今年你舉起杯子。你想。

想起那年你陪表哥去買求婚戒指,在新光三越穿行,看過八心八箭,10分,20分,50分,表哥說,他同女友說,如果結婚以後我們要生幾個小孩呢……他女友說,你都還沒做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那是甚麼,他問,她說,「プロポーズ。」你知道,求婚。想起日劇,彩虹大橋的場景,要多浪漫有多浪漫。八心八箭,穿在你的心頭,那時候感覺結婚離你還很遠,遠得,像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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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六月26日台灣時間晚上十點,臉書塗鴉牆上激起一陣騷動。有人引用BBC新聞,有的引述了CNN,連財經媒體彭博社(Bloomberg)亦開闢專屬頁面,講起同一件事情:美國聯邦法院以5比4票數,宣告美國於1996年起實施的「捍衛婚姻法(Defense of Marriage Act, DOMA)違憲。

朋友傳來訊息,不知禮拜三晚上酒吧會否有人,去喝一杯慶祝慶祝吧。

我笑笑,回傳了,說慶祝甚麼?都還沒能聽說這局台灣是跟,還是不跟呢。

眾所週知,因美國各州不同的法律規定,部分州的同志公民可締結婚姻,部分則否。然而在此之前,即使是結成婚姻關係的同志公民,仍因DOMA所立下的壁壘而在包括稅務、居留權等由聯邦政府提供的法律保障,無法及於同志伴侶。宣告DOMA違憲,就法律意義而言,不僅確立了少部分同志公民的憲法權利不再遭到剝奪,更意味著同性婚姻的合憲性已獲得美國聯邦政府承認。

儘管DOMA違憲案並非等同於「美國通過同性婚姻」,然就法律意義而言,在容許同性伴侶締結婚姻關係的州,那些已註冊同志伴侶的法律地位與權益,已和異性婚姻的伴侶完全相同。

換句話說,聯邦政府業已拿開了阻擋於同性婚姻立法之前,最後、且最大的一塊絆腳石。

那麼,在許多事務皆仰鼻息於美國的台灣,同志婚姻最大的絆腳石又是甚麼呢?

同志伴侶陳敬學、高治瑋於2006年即已舉辦公開儀式締結婚約,然在2012年至戶政單位辦理結婚登記時遭到拒絕,對此提起行政訴訟。當時,合議庭並未直接裁決同性婚姻合法與否,卻擬提請聲請釋憲,將責任丟給大法官,已讓人見到台灣法院無力承擔進步思維的顢頇,而在人權團體之間引起一片譁然。法律,法院,與法官,是台灣同志婚姻合法的絆腳石。

打了一年多的訴願官司,陳敬學與高治瑋的婚姻釋憲案都還未成案,竟在2013年一月選擇撤案。

其間原因,陳敬學、高治瑋並未進一步說明,不過私底下人際網絡流傳的,無非是兩人遭到黑函攻擊,卑鄙而刺耳的詆毀,乃至對雙方家人人身安全的威脅從無止境,讓恨,成為了島國同胞給予一對相愛之人最響亮的回答。人民,同胞,也是台灣同志婚姻合法化的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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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再後來那年,姊姊和長跑八年的男友,要結婚了。你的情人告訴你,如果是你結婚,不會只想要收到一個錢包吧。於是你和他在港島各處尋找著項鍊,耳環,手鍊。拿起一組,端詳了又再放下。

你記得很清楚。三年前的聖誕節,情人問,要買甚麼給我做聖誕禮物?你的情人寬朗的笑容,像很快原諒了你,他說,你沒有品味的。他笑。你知道時間越過越快,而情人們的時間其實越過越少。

有一度你想問但沒問出口。一個問題,如果有天你結婚了,那人會是眼前的他嗎?

情人的時間尚在超前,此生的時間卻無從逆反地越過越少。你的國中同學結婚了,眼看國小同學結婚了。你接獲高中同學的喜帖,突然某日,宣稱終身不婚的大學同學也結婚了。你趕赴一場場婚禮,你總是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外人,觀禮著自己還不敢想過的盛宴。更後來,聽說哪個學姊離婚了,世界繼續運轉。那個誰誰誰的小孩則是長得跟他真的好像。你掩面,想著自己,想起你的朋友們。

你的家人們這麼問著,甚麼時候要結婚?

這個問題原先你只想閃躲。但這會兒你很認真地想了起來。想得很深,有一種特別的重量,在農曆春節的氣氛裡讓你沉默。

世界繼續運轉,時間永遠不停。你想起,已經十九年的那對老師們,十四年的咖啡店老闆們,十三年的那位業務經理與廣告人。又想,如果他們結了婚,那麼在一起十一年的那一對,是否就不會分開了……你想。

想著自己,想著你和你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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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三月,同志運動者祁家威,則以內政部戶役政系統不接受男性申請者的配偶欄填入男性的「不受理處分」為由,接力提出訴願,展開下一個階段的抗戰。據悉,若男性在配偶欄位身分證字號第一個數字打入代表男性的「1」,就會顯示「妻需為女性」,其他格子都無法輸入。雖只是一個數字而已,卻設定得那樣生冷,堅定,成為一道牆,阻隔兩個人在對方的身分證背面填上彼此的名字。

只是男與女的分別而已。身分證號1與2的分別。

只是兩個人想要組成一個被國家,被法律所承認的家庭,那樣而已。

只是那樣而已啊,卻怎有那麼多的巨石等著我們搬開?而祁家威,1986年就前赴立院陳情爭取同志婚姻權,1992年赴行政院、1998年試圖於臺北地方法院公證,超過25年的時間,祁家威幫著我們把巨石推上山,滾下來,推上山,滾下來……時間過去,祁家威說,他55歲了。整個台灣社會,或說台灣同志社群,這樣看著他或甚至背對他,讓他和其他極少數極少數的人啊,把巨石推上山,滾下來,推上山,滾下來……

我們究竟能多冷漠?曾有個晚上,我和朋友在酒吧,一個身形厚壯的青年拿著一塊紙板,說可以耽誤你們一些時間嗎?我們說,當然。他說,這是「多元成家我支持,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伴侶盟連署活動……」我們說,哈,當時發起不久便早已經簽署過。又好奇問他,現在已經有多少份連署了?

他搔搔頭說,經過這幾個月的努力,我們有3萬多份了……

我們能多冷漠又真有多冷漠?即便換條路走,酒吧裡,那些歡聲飲宴的其他桌,沒幾個人伸出手來簽署那尚有太多空格需待填滿的連署書。

有的時候,我們,是的我們,甚至就是自己的絆腳石。

於是當美國宣告DOMA違憲了,香港網站上一篇評論寫著,「台灣很多事情都依傍美國,加上同志活動近年搞得有聲有色,情況好像很樂觀……」然而事實是否當真如此?我並不確定。DOMA因違憲而立即失效那天晚上,朋友問,要不要出門慶祝,我確實便回了那句話,慶祝甚麼?

事實是,台灣已錯失了太多榮耀的可能。我們不再有亮眼的經濟動能,失去了當亞洲營運中心的籌碼,電子業面臨中韓對手的強勁競爭,基礎製造業地基鬆動。當我們宣稱自己是人權與民主立國,卻還是拿仇恨與歧視對待少部分的國民,另一廂,仍然奉行共產主義、一黨專政的越南,已在今年4月中由衛生部啟動了同性婚姻的立法建議,並就國家婚姻法的修訂,進行線上諮詢與公聽。

我只是擔憂,那夜,在台灣朋友們的臉書上,那快速被瘋傳被轉錄被散佈被張貼的新聞,會否又只是為人慶祝的一夜激情與騷動,象徵大於實質意義?

我但願不。

讓我們拿開每一塊阻擋於婚姻平權之前的絆腳石。讓我們不要在5年、10年後遺憾地說,同志婚姻這事啊,「我們曾有機會成為亞洲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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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因為農曆新年特別的氣息,還是酒喝多了。你感覺時間越過越少,情人不和你一起團圓,年夜飯吃得索然了。突然你感覺想要結婚,感覺這輩子你從未像除夕這日一樣地想結婚。但你的國家還不想,你的家人還不想,不知道,不願意,或至少他們尚未覺察你的感覺。

你真正的一面尚被排除於他們的問句之外。

他們還不知道,你還不能,不能夠,不被允許。你很想說出來,你的國家不願承認你深愛你的情人,而你的家人們甚至還沒有機會體會到,你的沉默其實來自你無法像他們表達,自己如何愛你的情人一樣地愛著他們。

他們問,甚麼時候要結婚?今年不一樣,今年你舉起酒杯,盯著杯盅裡的紫紅酒漿。

你深呼吸,問他們,也兼且像問自己。

甚麼時候要讓我結婚?





(本文收錄於散文集《棄子圍城》.寶瓶文化出版)
 

Nov 26, 2013

棄子圍城新書出版

 
散文集《棄子圍城》⋯「我沒有名字,可能也不需要。只要黑暗將我們連結,我便為他在隆冬沈淪,在仲夏覆滅,直到最底,最底了。」

寫這本書,我回頭翻開自己愛得最困頓艱難的黑暗時代。有許多人離開,有一個人留下,生活很困難,愛何嘗不是。是我不放棄愛的純粹,而能在滿屋滿室的皺褶塵埃裏邊、理出我面對這傾斜世界的可能秩序⋯⋯

彷彿我仍是昨日的棄子,恍然今日已圍城。

於是有了這本書。

11月26日出版,預定於本週末之前送抵各大書店通路。希望你會喜歡它。

Nov 24, 2013

除了民法972,要修的還有

 
氣溫陡然涼了下來,路頭三兩人群,城市是平和的樣子。下班後我在城市裡頭四處走,幾扇公寓門扉相繼打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收攏了領口上路了,而我也是。

遠處,一扇公寓大門鏘一聲彈開,出來兩個年長的男子。看動作,看體態,年紀該是過了六十吧,兩件運動品牌的外套,一紅,一藍,藍外套那個戴著漁夫帽,紅外套的則有頂鐵灰的毛帽,兩人呢喃說著甚麼話,並肩往巷子這頭過來。我往巷子那頭過去,看見紅外套那個,先是啷起了藍外套的手,搓著,又把藍外套的掌心捧上臉,作勢呼著熱氣。

我走近了,聽明了,紅外套說,天冷,就要你戴個手套,偏不聽。

藍外套的說,沒事沒事,別上去了。

聽得這話,我忍不住轉頭多看了一眼,也就一眼,紅外套原先緊握著藍外套的手,觸電也似彈了開,兩人原先繾綣纏綿的動作,突然便中止了。我看得非常明白。那兩個年長男人,各自後退了一步,恢復成都市裡無處不在的,兩個男人之間所必須維繫的禮貌的距離。那退後的一步之遙,足以讓美好的甚麼都短暫地斷裂。我同時便懂得了,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就是我們這個時代,這座城市,所能給予他們、讓他們感覺安全的,最大程度的容忍。

兩個男人的親近,同性別的愛。我以為,關於這一切我們已經非常努力了。但他們用時間去證成的答案,是這個世界還沒有準備好。

遠遠還沒。

於是我想起最近付委一讀的民法972修正案。還有爭吵得沸沸揚揚的,所有其他。

根據立委提案,民法972原條文「婚約應由男女當事人自行訂定」,改為「婚約應由不分性別、性傾向、性別認同之雙方當事人自行訂定」,並將性別截然二分的用語改為性別中立用語,男、女改為當事人,夫、妻改為配偶,父、母改為雙親;男女訂婚與結婚年齡拉高到一致,滿17歲可訂婚、滿18歲可結婚。

然而,儘管民法972修正案的最主要核心在於將婚姻主體自「男女當事人」改為「當事人」,但真正要改的,絕對不會只有那幾個字而已。需待更改的,還包括「我們這些大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如何把一個更能夠平等、包容看待世界的方式傳達給下一代的種種可能。那牽涉到的不只兩個人的結合,不只是接續而來的法權益,而是,當法律立定了同性伴侶乃至跨性別伴侶亦與異性戀配偶獲致同等權利的同時,我們能不能在看到一對同志配偶的時候,告訴我們的孩子,「像這樣的愛,並不輸給你的爸媽之間的愛,更不輸給爸媽給你的愛。」

嘗有反對同性婚姻者言,「小時偷摘瓜,大漢偷牽牛,」讓同性戀擁有(染指?)神聖的婚姻,接下來就是性解放、多匹、乃至人獸交的倡議了。

這邏輯非常奇怪。

就反對淫亂與性解放的立場來看,據此反對同性婚姻入法,恐怕是件頭被門夾到才會有的推論。

事實上,婚姻關係確保了同性戀者在婚姻當中必須恪守性忠貞的義務。如果想要淫亂的性生活,同性戀者是不需要靠著締結婚姻盟約彼此約束的,因此同性婚姻反而可以藉著法制的規訓來降低淫亂的可能。再者,反對淫亂與性解放的人,往往也舉著社會公義的大纛,高喊法制上的照護制度可以為更多人帶來保障(因此『要維護傳統婚姻家庭的價值』聽起來就,呃……),那麼進入婚姻關係的同性戀者不也可以因此得到更完整的法權益保障嗎?

還是說,一對相知相守的戀人,只因性別相同,就不配擁有在稅制、保險、繼承等等層面與異性戀配偶同等的權益呢?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國的民法972修正案很大部分是參考法國的同性婚姻制度。而法國歐蘭德政府的法務部長Christiane Taubira,在今年一月該國同性婚姻法案一讀時說,「它與異性戀的婚姻有相同的條件:年齡雙方合意;相同的禁止與限制:不得亂倫、重婚;相同的義務:協助、忠誠。是的,必須互相扶持、對彼此忠誠、尊重。我們要開放的是現行民法典中所規範的婚姻,而不是打了折的婚姻,也不是所謂調整後的民事結合,也不是詭計,更不是惡作劇。」是的,這波修法,本來就是把同性戀也應該享有的基本權利,還給原本不被法律照顧到的人。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異性戀配偶的家庭仍然是原本的家庭,同性婚姻的法制化不僅絲毫無損於異性戀的家庭價值,反而我們正是要靠著立法的建制,肯定多元家庭的存在也具有同樣的善美與價值,肩負相同的權利,與義務。

Christiane Taubira又接著說,「婚姻曾經是財產的制度,只是為了財產、遺產、家族譜系的結合而設。婚姻也曾經是支配的體制,丈夫與父親對於妻子與子女有絕對的權威。婚姻曾是具有排他性的體制,在民事婚姻設立前,非天主教徒與部分職業的人士是無法結婚的,亦即許多公民遭到了排除。這項曾具有排他性的婚姻,從今將納入同性伴侶,而成為普世的制度。」

說穿了,無論是同性婚姻,多人家屬,抑或伴侶制度,最重要的是「提供當事人在法益上的保障,乃至規範彼此的相對義務。」那些以「開放同性婚姻將造成道德滑坡與雪崩」為由反對同性婚姻的人,我想說的是,事實上這根本不是一個道德問題,而是法律上每個人都應該有自由選擇的權力。反對者訴諸道德,只是暴露了我國公民對於「民事關係法權益」的不了解而已。

即便道德的滑坡(或者說,滑坡的謬誤)確實存在,我更想說的是,正常的世界並非純淨無染的,而是它必然充斥著一定程度的美善,以及一定程度的醜惡。如同有生就有死,有病疾有痊癒,有異性戀與同性戀,以及更多你可能不曾想過的,各種性取向的人們。會有人從善,也會有人為惡。異性戀的世界並不比同性戀更美好,它一樣充斥著情殺,群交,用藥助興,與愛滋病。這些不盡美好的部份,從來都沒有因為婚姻制度的存在而被解決了。

而我們應該做的,難道是遮起眼睛不去看嗎?

或者,我們更應該讓孩子們知道,這些都確實存在著,接納這個世界的正反合流,並且用完整的愛去包容一切?

上回我在街上看到一個情景,那是週末,而週末總是闔家出遊的時間。

午後一場雷雨,在城市裡留下坑坑窪窪的積水。

那大概六、七歲年紀的金髮小男孩迎面而來,走路也不安份,一雙涼鞋淨是往水窪裡踩下,眼看水花濺起,他便咯咯笑出清脆的聲音。牽著男孩右手的,那魁梧的白種男人忍不住喝止,偏偏牽了男孩左手的,一個亞裔的中年男子,口唇間說了些甚麼,那白種男人聽了,嚴峻表情倒是很快鬆懈了下來。眼看男孩又要往面前的水窪踩將下去,兩個男人嘿地一聲,默契十足把男孩提了個老大騰空,從水窪上頭飛躍而過。

男孩這下笑得更響了。

我們要教給孩子的,究竟是「這樣的家庭不正常,」還是「像這樣的愛,並不輸給你的爸媽之間的愛,更不輸給爸媽給你的愛。」呢?如果可以,告訴我,甚麼才是你們心中的「愛」。是的,民法972修正案,它不僅關乎於法務制度上的平等與自由,要隨之修正的,還包括了我們面對愛、傳遞愛的方式。

現在就是推動同性婚姻平權的時刻。





 

Nov 12, 2013

〈漂鳥〉

 
  在泥濘裡推不會前進的車
  在無法靠近的牆邊偶遇
  文明點亮了我們
  但暗巷依然是暗巷
  像昨日有沉默的回音
  像一道密令它迂迴而憂鬱
  我不能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空襲警報正不斷延長
  我嘗試變換姿勢,保護自己
  當列車駛過我的胸口
  半坍的鐵橋猶是防線虛設
  有人神色自若踩過彼此
  我不能再跨出去了
  這個地方
  無法令我安全

  在雨中撐開未曾抵達的傘
  等溝渠漂來新鮮的果實
  無人的公園
  怎麼椅背尚有餘溫
  日常已將災厄操練為積習
  是我說過太多
  冗贅的問候

  是明天提前路過了我們
  還是遠方正傳來默禱的呼吸
  你還在讀報,議論,等待
  煎蛋的邊緣微微捲起
  愛如此真實
  我不能再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刊載於《衛生紙》詩刊+21:藝術無關政治
 

Nov 8, 2013

難怪只能去看黃色小鴨

 
2013年剩下兩個月了。辦公室,茶水間裡面,除了飄起剛沖泡妥適的咖啡香,綠茶香,更不時飄起類似對話,內容不外是,「你今年還剩幾天?」對話的另一方,則可能答道,其實今年也沒幾天,三折四扣,想想也不過去了一趟墾丁,或許再加上趟日本吧,寥寥八九十天的特休假,很快沒了。

這當口呢,問的當然是今年的特休假,你還幾天可請。轉眼元旦過去,對話換了個樣子,年初就彼此問著,你今年有幾天?

還三天吧。打算怎麼用?

累了一年很想好好放個長假,偏偏年底忙,又沒甚麼公眾假期,連不到長週末,左思右想乾脆便請了假在家補眠。嘩的一聲說,睡覺,好奢華。也只能回個苦笑,呵呵一聲說,能怎麼樣呢?

另一邊傳回來調侃的語氣,說這倒是,隔壁部門那個新人,大學剛畢業,還沒假呢。

是啊,能怎麼樣呢。輕聲一歎,還是回座位繼續為公司打拼了。

時序接近年底,去化當年特休假儼然成為全民運動,多數公司規定不准把特休假帶過年,也有的公司基於和諧勞資關係,准許將今年未休畢的假期帶至隔年,但需在三月底前請畢。有的公司,則希望勞工每年將特休用完,規定帶過年的特休假需折半計算。打開求職網站,不少公司寫明了,每年休假天數照勞基法規定,也就是僅給予最低標準的帶薪假期,頭一年,門都沒有,第二到三年,七日。第四到五年,十日。連續工作滿六到九年,給假十四日,接著每一年多給假一日,最高至一年卅日。

都說,不覺得台灣假期忒少了,若以勞動基準法規定觀之,每年法定休假日約112日,佔全年365日的三成時間,看起來多,卻其實很少。

一個朋友從香港轉去新加坡工作,雖在職位上高升了,她卻一唱三歎也,唉,一年特休假剩下十八天,年過不到一半,卻已用掉十二天,接下來的日子當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吹鬍子瞪眼睛問她,十八天都已經很多,要不妳原本在香港到底有幾天?不想她眼睛瞪得比我更大,說,我在香港頭一年工作就有十八天,工作這幾年增到廿三天,變成十八天你要我怎麼辦?

更別說,香港一年公眾假期天數總固定了是十七天,農曆節日當中,除夕中秋端午還各多得幾小時的早歸假(early leave)。即使在新加坡,一年公眾假期也得十二天,年休假的選擇兼顧了新加坡社會以華人、基督徒、印度教、回教幾大宗人口民族組成的重大節日,一年到頭,算起來兩個月得放一次公眾假期。

海那邊的東京證券市場,怎麼又時常跳出「適逢某某假期,東證休市一日,」一查,方知道了日本每年法定公眾假期為十五天,分別落在一、七、九、十月(成年禮、海洋之日、敬老節、體育節)月,另外,每年八月中旬一般公司行號還有5連休的盂蘭盆節假期,算是鼓勵人民閤家出遊,亦間接激勵日本國內旅遊風氣頗盛,國境四處,林立的是各式特色旅店吃食,溫泉,楓林,櫻樹,轉念一想,正是得有了假期,也才好有閑情逸致慢下來逐一去拜訪。

反觀台灣勞工,每年十一、了不起十二天的公眾假期,再加上屈指可數的特休假,合併計算每週六日,一整年下來,休假天數也不過約莫120日。

多嗎?其實少得可憐。

給假多寡確實是一門藝術。資方念茲在茲,把每個勞工都認為是公司的負債,苛扣假期,更有的公司主張自己是特殊勞資關係而不適用一般法定基準,每年總有幾個特定假期「需由雇主和勞方共同吸收,」東折西扣,一年七八天的特休假幾個半天幾個半天折下去,剩五天。可窮則變,變則通,有些取巧的勞工,看準了每年七日以內病假不扣薪,有時早上起床,感覺天候不佳,沈沈的心情不願離開被窩,宣稱「得了一種勉強上班就會死的病,」登進請假系統裡頭去大筆一揮,請病假好了。還可洋洋得意宣稱,每年都必定要把支薪病假請完了,強調這是勞動者應有的權益,再補上一句,誰叫公司一年只給七天假,摳門得很。

資方再怎麼精打細算,也算不過勞工爭取己身權益的利己動機,七天特休加上七天病假,一整年還是十四天不在崗位。況且臨時起意的病假,可沒能事先安排工作進度,供應商或客戶一通電話進來,說找某某,兩手一攤,他請病假去了。工作停擺。可另一廂呢,週四週五早排好特休了的那人,週一到週三飛也似地把工作進度跑完,還兼發了幾封電子信息給配合廠商,指派代班人,接下來幾天嬉皮笑臉放假去,又再神采奕奕收假上班,說是充電完畢,可以繼續努力。

對雇主而言,給員工多幾天假期,在於能夠讓員工自每日的慣習當中解放出來,把工作崗位上的力氣放到最大──雇主總以為自己把給假算得很精,卻其實是把每人每天的勞動力給予了錯誤的等值,忽視人的工作效率更牽涉到身心的平衡。這種上個世紀的代工廠的管理思維,讓我們精於時間的管理,卻忽略了如何提昇每人的產值;只對開工時數錙銖必較,卻無能善用無能發揮員工在辦公室裡頭的每分每秒都把思考的聲音開到最大,或許也正說明了為何台灣經過三十年,還是無法擺脫代工的命運。

嘗有人言,放假的意義並不總是在於必須做些什麼,而是能夠選擇,那些日子可以不做什麼。

將人類自規律的勞動中解放出來,才是推升創造力的根源。

時序接近年底,上班族們開始去化每年的特休假。有次,在採訪的間隙和一個航空公司老闆閒談,聊到台灣民航主管機關嚷嚷著要發展航空業,他側著頭說,當然航權航線是個問題,但或許更該思考的是要怎麼鼓勵國人多出國旅行。他像在自言自語,我則一句話接了上去,因為台灣人假期太少,沒有假你出個甚麼國啊,還說要發展航空業豈不是滿口的空話,難怪華航、長榮航加起來營收沒一家新加坡航空多,更沒一家香港國泰航空多。

我原只是想說個笑,那老闆卻一拍腦袋說,是了,你突破盲點了。

而那時,我沒說出口的是,難怪在黃色小鴨靠泊香港維多利亞港之後,台灣的黃色小鴨熱潮要在北中南遍地烽火。多少台灣人沒假沒錢沒去過香港,荷蘭有霍夫曼,台灣唯有捧著大把銀子引進黃色小鴨。我們一窩蜂去高雄,桃園賞黃色小鴨。接下來我們還要去基隆。

我們沒有足額的假期。難怪我們只能去看黃色小鴨。



 

Nov 7, 2013

為社會關係加入新的意涵

 
為一個詞彙加入新的意涵、擴大它的內容,乃至增添新的社會實踐方式,並不會導致那個詞彙原有意義的崩壞。

女人投票並擁有參政權,並不會使得男人失去他們的投票權,也不會讓男人無法參政。解放黑奴,不會讓白人失去他們原本擁有的農田與莊園。是的,讓同性結婚,從來就與敗壞異性婚姻制度的神聖無涉;而讓人們擁有基於自主意志組成家庭的自由,更不可能撼動家庭作為人類社會基本單位,它給予人們心理上支持、情感的依歸,乃至休息的場所,那最為根本的功能。

相反地,讓女人同樣擁有投票與參政權,可以在男性宰制的政治社群當中,注入另一種性別的思考方式,讓政治活動有機會更完整地照護到全人類。解放黑人,並且承認黑人與白人在智識與社經地位的不平等乃是來自社會文化的箝制,這讓我們重新省思每一個人的同等價值,從此肯認每一個人都應該有同樣的機會,能夠為人類社會做出各自的貢獻。

為一個老舊的詞彙加入新的意涵、擴大它的內容,事實上將能夠為我們帶來更寬闊的思考空間,並回頭思索,長此以來我們究竟給這些詞彙設下了甚麼限制、又因此錯過了甚麼。

一個朋友,和他的丈夫在美國結婚了,他們即將要借用代理孕母的肚子,孕育兩個新生命,一個孩子將來自他,另一個孩子,則將來自他的他。另一個朋友,和她的雙胞胎妹妹早就決定要彼此相伴一生,不婚,不生,不離,不棄,她們兩人的世界從子宮裡邊已經開始相互陪伴,接下來的人生,必然也是。麥可.康寧漢的《末世之家》,也早已為我們描繪了三人同行的家庭形式,能夠為被世界遺棄的人們心中,發揮何等巨大的支持能量。

而這些,都有可能;但在這個國家,這些,都不可能。

我所不明白的是,近日以來滿坑滿谷反對多元成家的聲音,明顯都是沒看過法案內容就大放厥詞。這簡直糟糕透頂了。無論同性婚姻、或者多元成家的法益基礎均需建立雙方合意的前提之下,它既不會拆散任何家庭,更不會危及異性戀現有的婚姻制度。曾經,在那父權滿盈的時代,婚姻是長期的賣淫(而守貞,則是確保這則『交易』的『價值』了),但在當代社會,它更肯定了兩個人選擇的自由,並且擔負法律上彼此相依的權力與義務;而伴侶,無論源於愛侶、性侶、友侶、神鵰俠侶,它所締結的家庭,又何嘗不是人們得以彼此支持往下走的根本單位?

這些新的立法,是試圖多發揮一些想像力,去為一個詞彙加入新的意涵、擴大它的內容,給予它更多面相的解釋。更重要的是,為詞彙與制度增添新的社會實踐方式,並且讓更多人能夠據此選擇他們所想要的道路。

多一點想像力好嗎?或者,把中文學好好嗎?今天在網路上看到某鼻子墊得半天高的可能也沒紅過就已過氣的女星說,「為何就是要統稱伴侶?就是這兩個字搞死人!」也就是這句話,顯示出這個女人是完全沒有法律素養,也沒有社會常識的豬女。再說,有些藝人說,「我絕對支持同性婚姻,但我反對多元成家,因為……」我只想說,去你的,甚麼時候同性婚姻變得這麼受歡迎了,少在那邊把同性婚姻當成你政治正確的擋箭牌。

就是這些缺乏獨立思考能力的人,聽了別人的話就來阻擋封鎖妨礙別人可能的幸福,你們到底憑什麼。




 

Nov 6, 2013

踉蹌生活

 
在新竹高鐵站,月台邊,甫結束鎮日的工作問了幾個無謂的問題,並得到敷衍的答案,我要回台北去了。從台北,到新竹,僅需31分鐘。高鐵的速度把我們從此地帶往彼方,省卻的時間並未使我得到更多自由,31分鐘,或許可以多寫一則稿子,又或許是多打兩通電話的時間。沒有人是自由的。31分鐘,夠我在車上打開電腦,再寫一則稿子。

遠方的丘陵不見鷺鷥,月台邊的警示燈亮,低下頭我看得見一雙鞋沾了整天的濕氣看不見自己。

新竹的北上月台,對正了西方,天氣若是好的若這是夏日我能看見整片火一般的天空,正把風城吞落下去。往往在新竹結束一日工作,乘著計程車回到高鐵站,攀上幾層樓高的月台看到那樣的夕陽我會得到寬慰,能對自己說「接下來就是休息的時間,」像一個或許並不存在的神,說,禮拜天,也是安息日。我是說,天氣若是好的而這天並不。並不。

沒有夕陽,因此也沒有常規能告訴自己一天即將結束。一天就不感覺它正在結束。沒有寬慰也沒有語言。沒有人,沒有我。誰都不在這裡。

同事傳了訊息來,說台北正飄起雨。又問,這時候了你還在新竹?

我內心一沉,回說是啊我還在這兒但我真的已經很累很累了。始終明白沒有一條道路可以讓每個人都得到幸福,也就是說,不管我做得再怎麼好,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但我還是做。但為什麼,有時想想,只是想當個負責任的好人,不想讓別人失望,試圖讓每個人都能滿意,都對我微笑,為什麼竟然是這麼辛苦的一件事。

我的生活是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上班三年多了。我總想起小時候,父親對我說,你答應了別人的事情,要做好要負責任,不要留給人幫你擦屁股。父親說,你會漸漸長大,別人看你都是從你的表現,再側面打探你的名聲。我說好,放心,別人交辦的事情我都沒問題的。

我不想抱怨但我還是抱怨了。我又不是在抱怨。我鞠躬盡瘁,卑躬屈膝,面帶微笑,咬牙寫稿。我面目猙獰我甚至久沒寫詩了。我對世界貢獻有限,但儘量完成每一件事項。近日工作小組上又人力欠乏,兩個人扛四個人工,和同事傳著彼此勉勵的話,可每句話翻譯成大白話卻無非是同一個意思,「我好累。」也沒人聽。我尖叫。咆哮。在一場未及到來的雨。在新竹,在台北,在清晨在黃昏。

想對父親說,我不會造成任何人困擾的我這麼負責任。我不是一個令你蒙羞的兒子。但我沒有說出來。

車來了便這麼來了。風吹起,我拿下眼鏡揉了揉眼睛。車票上的座位是7車2E,靠窗的座位。這樣很好,可以一路看著窗外回到台北投入憂鬱的風色和陰黝的雨。於是我上車,我找到靠窗的座位並向坐靠走道的男子說,不好意思借過。他的腳縮了一縮,我說謝謝。聲音小得近乎聽不見。我坐下。這時另一個男子走過來他說,「先生不好意思,3E是我的座位,」抬頭一看才發現這當真是3E是我錯數了排數。

我起身我滿面抱歉對他說,對不起,我的座位是2E。是我看擰了我真的已經非常非常疲憊。

再次同坐靠走道的男子說了不好意思,以及謝謝。我非常有禮貌。盡量表達非常有禮貌的樣子。我款起隨身物事跨出座位,卻也是那時,走道邊的甚麼東西像生活狠狠地伸出它的腳來狠狠將我絆倒了。當我踉蹌跌坐,手邊的公事包,手機,與錢包,與我上車前匆忙買下的三明治和牛奶都散落一地,是這生活令我狼狽,我沒有抬頭看他們的臉,終於坐在走道中央忍不住哭了起來。




 

Oct 30, 2013

〈沙漏〉

 
  該如何讓樹回到森林
  讓冰雹嚮往天空而不是
  擊落雀鳥的歌唱
  把最好的演技獻給海洋
  溝渠還有溝渠它溫婉的夢
  是甚麼流動著讓我越來越沉默
  如果有扇窗
  能通往昨日的黃昏

  在牆被推倒之前
  皺紋刻在每張年輕的臉上
  是如何心被一道道拒馬抵禦了
  如何在窪地乾涸之前
  拿掉電線它吱聲的噪音
  如果我的背上有疤
  讀起來像沉重的十字
  能否有一條河
  讓濁水逆流

  斑斕的天空
  自另一座天空落下
  影子彷彿是高燒的身體
  穿上不曾丟出的破鞋

  能不能讓銅綠的土地生出芽蟲
  又能否扭轉鐵道的去向
  被允許唱走調的歌曲
  街角那人的演說越講越長
  我的國家啊
  如果還有時間
  讓我們重來一次





 

Oct 21, 2013

那天,男孩戴上他的假髮

 
男孩「霍」地一聲拉開衣櫃門,視線跳過每件素面襯衫,直條紋襯衫,跳過POLO衫和T恤,更遑論那些摺疊妥當的領帶,領結,牛仔褲和西裝褲。層層疊疊,他把衣物往床上扔,只因這不是上班的日子,亦非如往常戴上面具的時刻。他不穿這些。他的衣櫃深處,有一道通往納尼亞(Narnia)秘境的隧道,在那裡,他有幾件蕾絲短裙,黑色網襪,化妝盒,貼滿晶瑩亮片的小可愛,一雙桃紅色高跟鞋……

過去,他總是把這些藏得很深很深。過去這些傢俬,一雙垂墜的耳環,一條披覆頭頂的絲巾,從不真正屬於他。

只是他總在父母外出的夜晚,潛入母親的衣櫃,將自己幼弱的身軀放進母親的長裙,假扮成水手服美少女戰士或者戰神雅典娜,以及那句通關秘語:我要代替月亮來懲罰你。時間過去,男孩成長得更加倜儻拔萃,但他依舊思念那個不同於日常的自己。這天,男孩在穿衣鏡前妝妥了容顏,確認眼角的眼線拉出飛簷,確認豔紅的唇膏已勾勒豐滿的雙唇。他對著鏡中的自己眨了眨眼,衣著縫線非常完美地墊出他的腰身,高跟鞋令他足足長高了12公分,令他自信,令他驕傲。

驕傲於一個真正「想要這樣」的自己。

左右端詳,還缺少甚麼呢……

對了,還有一頂寶藍色的假髮。調整假髮在正確的位置,髮線,捲俏的髮尾,遮住他剃整俐落的鬢角。如此便可以出門了。他想。

他艷光四射,他光彩奪目。他踩著高跟鞋踱入捷運站,踩過路人婆嬤吃驚的下顎。

鞋跟的喀搭聲響,敲醒整座城市的眼神。那道延伸往月台的樓梯,已鋪滿了晶亮的星光,他在這裡,聚光燈注目之處,廣袤的伸展台在街頭,在捷運站,令他所走過的每塊地磚,逐一亮起。




扮裝,無非是模仿男性或女性的刻板體態、裝扮和動作,讓妖嬈的更妖嬈,讓陽剛的更陽剛。有人撇撇嘴,說,娘娘腔。有人問,為什麼?也有更多的人反問,為什麼不。

扮裝皇后,可不一定從屬於陰性。

1969年6月28日,紐約Christopher Street的石牆酒吧(Stonewall),扮裝皇后(drag queen)們因警察的非法臨檢,雙方起了激烈衝突,那是當代同志運動的濫觴,讓紐約成為同志運動的起點,是同性戀第一次起身爭取自己也有存在的權利。是被父權陽剛暴力逼至退無可退的扮裝皇后們,揮出拳頭向性別的暴力宣戰,是那些被視為女兒身、查某體的皇后們,讓石牆事件(Stonewall Riots)留名青史。

時間是2013年6月28日,石牆酒吧依然在紐約同志驕傲遊行(Pride Parade)的終點不遠處,繼續營業著。

這一年的紐約遊行,氣氛格外不同。不只因為是紐約,更因為美國的捍衛婚姻法(Defense of Marriage Act, DOMA)在遊行前兩日正式宣告違憲,就法律意義而言,不僅確立了少部分同志公民的憲法權利不再遭到剝奪,更意味著同性婚姻的合憲性已獲得美國聯邦政府承認。隊伍中,紐約法院的花車駛過每個街角,都讓周圍的人群激動歡呼,更多的是猶太,印度,阿拉伯,黑人與華人的隊伍,來自相形各異文化,國族,人種,膚色,性別,性傾向的人們,都在這裡。扮裝不扮裝的人們,都在這裡。

同志的扮裝文化演繹到如今,已經成為一種積極、主動的言說方式。

一直有這樣的問題:為何同志遊行都要穿得那樣誇張,低調一點、「正常」一點,不是很好嗎。

可是可是,誰又能大聲地否認,那些西裝筆挺,三千脂粉,冠冕堂皇的「日常」,可能可能才是真正的扮裝;誰能否認,所有社會性的片刻,當律師說著律師的語言,工程師說著工程師的行話,當保險業務是保險業務露出他們招牌的假笑,當每一個店員甜美的「歡迎光臨」此起彼落地響起,那些不允許每個人是每個人自己的場所,時刻,和情境,每個人都成為了不是自己的扮裝者

「扮裝」這一詞彙固然隱含了「特定性別應有的樣子」,然而當更多人扮成了檳榔西施,仙杜瑞拉,雪女,靜香,觀世音,那又何嘗不是對性別的拆解,讓每個身體都成為一個劇場,進而打開了更多性別的光譜。

不需要先驗地預設了,誰該是什麼樣子,人應該是什麼樣子,你我該是什麼樣子。

只因每個人都是不同的。

讓高跟鞋在男人的足踝上閃耀,讓比基尼在久經鍛鍊的男性體格上奪去所有的目光,裸露乳房的唯一原因是她們願意裸露,為了激怒保守者的眼神而慶祝,為了不再在意別人的愛看不愛看而慶賀。

慶賀有些時刻,每個人都能對自己誠實。

認同扮裝,意味著認同怪特事物也有存在的空間。意味著認同動搖體制之必要,動搖成見之必要。認同秀異的存在,更意味著包容是正確的。多元是正確的。意味著,我們願意相信甚麼是正確的。




那天來到台北同志遊行的集結點,男孩混進隊伍,放眼周身無不是化身王母娘娘,動物系,戰神與女巫,妖精高布林,啦啦隊女隊長,所有這些。男孩笑著揮手回應兩旁夾道的歡呼,擺出最美艷的姿勢等待一次次快門清脆的喀嚓聲,彷彿知道,世界真的變美好了一點,但它還可以再更美好一點。

還是有人問。

舉辦一場遊行把自己裝扮得奇裝異服,就真的是讓同志在社會上的「可見度」變高了嗎?

然而獨善其身自是不夠的。男孩喜歡人們並不一定是同性戀,雙性戀,異性戀,人們是妖姬是裸女,是阿貓與阿狗,是鬼兒與蜉蝣。男孩喜歡人們是驕傲的,喜歡人們行走,喜歡人們都在這裡。

男孩身邊有這麼多人隱藏自己的同志身份,依照這個長久以來為異性戀男性量身訂作的社會運作方式在生活,他們每年繳著各式各樣的稅金,卻不能和自己真正愛的人結婚,不能依靠一段「同性結合」的婚姻進入「婚姻」所提供給異性戀的法律保障,經濟保障,即使他們往往扮裝為自己不是的那個人,扮裝成不苟言笑的研發部門主管,卻放任真正的他們離散於「這個社會」所期待的標準之外。

苟且的「異中求同」理論已經不適用了,要求同志們努力「扮裝」成異性戀去完成社會期待的時代早就過去,現在的社會要是夠寬大夠包容,能夠接受一個異於異性戀社群的社群(並且是有著巨大人口數量只是通常習於被忽略的社群)存在才能夠說,確實夠了。在這個空間裡面,電音花車上舞動的扮裝皇后可能引發水男孩連動式的擺動身軀與歡呼,一次同志平權口號的演練與呼喊,可能使得人行道上隨遊行隊伍緩步前進的LGBT群眾同聲吶喊。

同志遊行長久以來的「扮裝」傳統,其實不過是對於平日自己處在異性戀人群當中的「扮裝」,一個最諷刺的抗議方式。

男孩喜歡人們成為他們自己。而那就是遊行最重要的意義。就是扮裝的意義。

認識自己,接受自己,揮灑自己,即使雨傘打開佔掉更多的地表面積,男孩能說「這就是我,」即使穿著妖麗站上電音花車奮力地扭腰擺臀,男孩能說,那不過是為了享受更多、更多的鏡頭。即使在人群安靜的處所牽起愛人的手,偷偷親吻的時候,我們能說--這一切是我們本該擁有。

而也因為男孩與群眾一同走在街上了,一同高歌了,一同隨著音樂節奏歡暢地起舞了,在臉上畫道彩虹吧,繼續走彩虹的路。

在這裡,這一刻,眾生平等。

同志社群也許習於在人群當中保持沉默,但是當遊行隊伍出發,你會在這人群當中看見聽見的,卻是充滿歡樂,並且期待,即使標榜著「我和你不一樣」也仍然能夠被欣然接納的,屬於同性戀的烏托邦。




那天,男孩戴上他的假髮。成為一個扮裝皇后。

前方的電音花車正播放著Andrea Doria的經典名曲〈BUCCI BAG〉,那歌是這樣唱的:

  「I've got my lipstick on / 
   My bucci bag / 
   And my proud ski dress / 
   And I am ready to rock …. 」
      –BUCCI BAG, by Andrea Doria




現代美術雙月刊:2013年08月號
 

Oct 18, 2013

〈徒刑〉

 
  為了甚麼
  赤足踮過白熱的炭火
  燒得每句話都成光塵骨骸
  三個字簡短像玻璃撒落
  撕碎一封信
  怎也刺進了眼睛

  是為甚麼走上前去
  吻一叢荊棘
  讓針穿過了舌頭
  是為了不說明白有人依然愛著
  倘若指甲徒長意味我曾伸手碰觸
  便把它拔去吧
  有一些撫摸
  是我不允許記起

  為了甚麼
  雙手要緊握甫燒製的陶瓷
  終究是錯放了時間
  在指尖割出細瑣的傷痕
  若我看不見了
  便再吻一次好嗎
  別告訴我
  可能你需要新的原因

  愛是嚴厲的酷刑
  為了甚麼
  剜出了心臟我仍然活著
  洞穿肩胛卻無法洞悉
  只是活著
  我沒有理由




 

Oct 17, 2013

成為同志遊行的不同意見書

 
第11屆台灣同志遊行再不到10天就要登場了,最近網路上對於本屆遊行的主題「看見同性戀2.0:正視性難民 鬥陣來相挺」多有討論,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話說出來。

是的,台灣同志遊行從首屆到現在,已經超過十年時間,這期間台灣的同志社會處境有所改變,看來兼容並蓄,不過,我們也都知道,性少數的議題仍懸而未決,殘酷兒也好,用藥者也罷,抑或是BDSM族群,所有那些被排拒於「主流的性」之外的性的實踐,似乎尚未得到真正的平反,而我們當代社會對於如何「看」這些性,更還沒有找到一個最舒適的角度。

但這回,「看見同性戀2.0:正視性難民 鬥陣來相挺」的標題一出,我還是有些傻眼。即使聯盟宣稱這是一個三段式的標題,然而「看見同性戀」既缺乏過去十年來各界努力將LGBTQ都納入「同志」語境底下的脈絡(也因此招致了雙性戀等社群的抗議),「性難民」這詞彙在隱喻上更有語意不清的問題--怎樣的性,蒙了怎樣的難,這對於當今顯得歌舞承平的同志社群而言,更容易招致誤解。最後,鬥陣來相挺,在同性戀(抑或LGBTQ?)vs.性難民連結都未能論述清楚的時刻,是誰來鬥陣、又是挺誰的主體性,則更讓人啼笑皆非。

易言之,這回的主題,無論從社運培力、論述、或者實際溝通的力量來看,都顯得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

然而,主題或許顯得侷促與狹窄、欠缺溝通的「可能空間」,固然讓人感到可惜,但也就是可惜而已。在這些眾多討論當中,更讓我不安的,毋寧是有些人在主辦單位安排性少數、性難民的「例證」現身之後,就急著切割、撇清,直指「我們並不是那樣的性少數,更不是難民」的姿態。

天啊,「同性戀們」,我們真的以為自己已是性多數與贏者圈了嗎?

作為台灣同志年度盛事,從2003年寥寥數百人到2012年的七、八萬人規模,穩居亞洲地區最大同志遊行寶座,台灣的同志遊行不免予人有了天下太平、百貨公司週年慶之感。而整個社群的生活實踐(是的,我不會說那是幾年前非常夯的『微型運動』,)也漸漸轉向(迴向?)到「除了幹炮的人性別是同性之外,同性戀和一般人沒有什麼不同。」可就在一場記者會上,幾種跟藥品、道具、金錢有關的不符規範的性突然現身,已經習於歌舞昇平氣氛的同志族群不知怎麼就突然慌了手腳,不知如何面對。

我覺得這真是弔詭極了。自然男女同志都有香草性愛(Vanilla Sex),久而久之不免衍生出「除了把屌/手指放進去的地方不一樣,其實我們跟異性戀沒甚麼不一樣」的自我認同。當然,這樣的認同沒有什麼問題,可在社會標籤上,其實你仍然是性少數,仍然有可能被獵奇的媒體與同儕認為是怪胎,仍然有可能,我們,是的我就是說「我們」,還是那個光承認自己的性向就會被貼上標籤的性弱勢。

有炮打很好。不用藥也很好。不戀物很好,只實踐一對一性愛,當然也很好。但如果同志族群面對這些「比自己更少數的少數」,所能拿出的唯一姿勢竟然只是「我跟他們不一樣,請不要誤會我,」乃至「我不去遊行了,以免被貼標籤」這樣涇渭分明的姿態,我不曉得同志族群要怎麼面對、又該如何處理在稍早之前社會爭論多元成家與同性婚姻的種種論述,那些宣稱「婚姻就該是男女一夫一妻」的結合,而同性戀因為「和異性戀不一樣」所以不該擁有一樣的權利,那樣的話題。我不曉得,如果因為「自己不實踐少數的性」就決定撇清關係,那麼我們又該用怎樣的立場,看待HIV、看待跨性別、看待那些比「我們」更被污名化的「他們」?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同意在遊行聯盟的操作上或許有所失誤、招致同志社群內部出現「出面遊行就是要幫這些性少數背書」的誤解,但更重要的是,所謂「平權」不正是一場與污名的漫長戰爭。倘若我們經過十年努力、或許更久,而能夠稍微減輕那些標貼在「(男)同志」身上的污名,我們所應該做的,不更該是持平地看待「其他那些」性少數存在的真實嗎?

在先前活動中現身的性少數當中,最具爭議、被撇得最為乾淨的,可能就屬藥物問題了。畢竟BDSM社群在同志遊行現身已久、性交易的(男/女)妓權問題則並不為人所陌生,但最諷刺的,毋寧是同志遊行期間,那接二連三舉辦的大型銳舞派對,吸納為數眾多來自星馬港日地區的男同志,「只因台灣人玩藥玩很兇,」那可能才是我們所不願面對、也無力處理的真相。同志當然可以拒絕藥物,可以潔身自愛,但我不曉得,對於藥物與愛滋的真實避而不談,又能夠袪除怎樣的污名。

「我該如何告訴別人我不用藥/我沒有AIDS/我不性交易不買SPA BOY/我並不實踐BDSM?」並不是一個問題。真正的問題,難道不該是「我們該如何讓社會談及這些話題的時候,拿下他們的有色眼鏡」嗎?

而那,才是同志遊行十年,我們最想改變最想抵達,但如今看來還有漫漫長路要走的終點啊。

回顧過去十年同志遊行史,我時常想起的是,第一年的二二八公園,娘娘腔站出來了,扮裝皇后站出來了,可事後,網路上激起的聲浪是「那些娘炮憑什麼代表我們同志社群?」有些人這麼說著,可是當人們可以「就代表自己想要代表的立場站出來」的時候,他們缺席了。我還是要重申,不管是否贊同、或者自覺被劃入(或不被劃入)這次遊行的主題,最重要的還是「到場現身」並且提出你自己的說法。

遊行一直都只是一個平台,而如果要讓議題獲得討論也好、衝撞也罷的空間,最重要的絕對不是「選擇缺席」而是「出席表達不同意見」。讓人們看見你的樣子,讓你的每一種樣子,都成為同志遊行的協同或不同意見書,鬥陣來相挺。

所以,2013年10月26日,下午一點,我們台北市政府仁愛廣場見。




 

Oct 16, 2013

〈流年〉

 
  一年到底,冷雨欲落未落
  隆冬如何無明又纏綿
  一次最小的落雷
  都讓我分心誤將錯的信箋折起
  寫滿我迢迢趕赴的誓約

  卻是誰敲門走了歪斜的地址
  驚惶那人鬢角滿是黃葉霜花大小雪
  再留我一人清掃
  孤身對鏡
  呼氣成霜,像潮水也有曾經
  提醒我有人正為寒冬委身
  我嫻熟我的工作像地鼠密掘了洞穴
  門內,牆邊
  都能聽風看雨

  雨水乍停,記憶欲落未落
  筆尖寫完了身世寫不盡嘆息
  一年將盡
  有一次美好的三月我不想忘記
  哪怕動詞和雨水都關於你
  使我遲遲無法落筆




(2013.10.16聯合報副刊


 

Oct 15, 2013

勞委會和明師高徒

 
今天在臉書上,接連幾個朋友轉貼一則新聞,大意是勞委會宣布推出「明師高徒計畫」,立意倡導過往曾經一度扮演社會技術與技藝人員重要傳承方法「師徒制」的復興。然而,朋友的轉貼重點,泰半放在勞委會所試圖推動、施行的這項師徒制媒合工作,師傅指導每名徒弟可每月補助五千元,徒弟每月補助一萬元,引發群情譁然,高喊「22K不夠看,眼看著勞委會就要親手把社會變成10K的時代了。」

單從勞委會的網站上,尚難看出這項計畫的「師徒」關係定義,是較傾向於過去的供學徒吃住、不支薪模式,抑或是以較寬鬆的勞動契約模式推動(亦即由師傅方支給最低工資,另由勞委會支給每月一萬元的補助款)。在這個「師徒抑或勞資關係」未能被主事單位更縝密地定義之前,我認為,要說勞委會就是要把台灣變成10K社會的指控,是稍嫌苛刻了些。

然而,倘若我們深一層思考,輿情彷彿反射動作一般的聯想到「10K時代」可能就在眼前,反映出的更嚴重的問題,可能是勞委會、資本、乃至一般勞工之間的信任已瀕臨瓦解的困境。

近幾年來勞委會被譏為象徵資本主義打手、協助資本壓迫勞工權益的「資委會」角色,早已不是甚麼新聞。勞委會不僅無能協助關廠勞工取回遭積欠的薪資與退休金,更反過來召募律師團,力主追回當時「借給」而非「代償」的款項;勞委會無力捍衛勞動者應有報酬,反而站在資本的一邊要求「有條件調漲基本工資」。而日前,勞委會與教育部認定實習醫生勞動不適用勞基法、未能保證實習醫生權益的觀點,遭監察院提案糾正,更暴露出勞委會對於「勞工乎?非勞工乎?」的模糊地帶,從未有過一個可供依循的制度性判準。

勞委會每每提出偏袒資方的認定方法,不僅被譏為是一再瀆職,在在讓「明師高徒」尚未實行就已先蒙上陰影。

這個社會需不需要師徒制?就勞委會所羅列的包括水電工、機車維修、西服訂製、廚藝等二十五項職類講究勞動「技藝」的職別,絕對需要透過長期的面授、培訓與實作,方能培養出足以獨當一面的手藝。諷刺的是,由這個已不被勞動者所信任的勞委會提出「師徒制」方案,未來倘若有雇主假借「師傅」的名義,對實際為勞工身分的「學徒」進行薪資的苛扣等等惡行,勞委會能不能出面捍衛、又能不能具體地說明此一師徒關係「是否適用勞基法」,看在勞動者眼裡,勢必已打上一個偌大問號。

我完全同意師徒制曾是一個美好年代裡頭,傳承手工技藝、經過陳年歷練而能自成一家的重要技職模式。但是,在資本掛帥的當代社會,勞委會絕對不應只是思考如何傳遞「一技之長」、「創造就業機會」(假性降低失業率?你看,面對政府作為,人民都是先往壞處想,)而更該思考--技藝失傳那背後的結構性因素。

倘若我們都同意,近年來台灣技職人採供給已經出現重大缺口,那麼也可想像的是,不僅可能修水電找嘸人,修車找嘸人,未來可能連能做一桌川湘好菜的餐廳都將難尋。

我們都知道,追根究柢這正是技職院校追求「升級」的惡果。然而這該如何修正,我認為,此刻正好是以勞委會出面修正資本社會的人力對價關係,讓工藝取得應有的對價,讓知識也有該得的薪資。與其搞個「明師高徒」,還不如倡議技職教育的復興,讓「明師」走進校園,讓「高徒」在正規教育體系當中自然養成,配合建教合作制度(這也變成一個等同於『廉價勞工』的髒話了)的導正,重新疏通台灣人力培訓制度的堰塞與不均。

這才是百年技藝的傳承之道啊。





勞委會「明師高徒計畫」新聞
 

Oct 10, 2013

一國之慶,慶的是⋯⋯

 
10月10日總是很快過完,一天的假期,其實也是。這日子,有的月曆寫雙十節,更多的呢,寫國慶日。可國慶,理當普天同慶的日子,為的是甚麼,好比生日每年都會來,看似毫無長進的國度,有時令人感覺茫無頭緒,而無從慶起。

我時常想問,怎樣的一個國家值得我們慶賀,假如她是一個無法告訴人民,我們該往哪裡去的國家。假如她是假借發展之名,任憑工商團體綁架政策、罔顧真正體質改造與進化的國家。

那麼,這一國之慶,是要慶甚麼。

啊,在這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我喜愛這座島嶼喜愛與我共有一片土地的人民,即使她不過是飄浪之島,沉默之島,東海島弧上的一個星點。可是這樣一個國家,這樣的國家,還會出現刑求逼供無罪之人,殺了他再還他清白。這樣的國家,先說了基本工資凍漲,突然醒悟的總統卻喊著產業升級,說要萬眾一心,另一廂引進外勞,但暗指外勞基本工資要和本勞脫勾。

啊,一國之慶……

過去幾年來,在這國家上演的戲碼一再重複,都更好美麗,轉型不正義。這樣的國家,自詡人權立國,同志婚姻伴侶法仍未見重大進展。這樣的國家,繼續夢著一個產油國的夢,以為自己適合大陸式的經濟,卻忘記了,島國的命脈其實在於連結,而非閉門造車。這樣的國家啊──她說她是美麗島,可東海岸的美麗灣,環評沒過卻妄言要一評再評,評到過為止。

倘若國慶只是為了催眠自己,我們是一個偉大的國家,但面對挑戰只有一批煙花,一劑麻醉藥,又聽聞,國家慶典為求典禮順利進行禁止民眾赴會,這樣的國家,它開國百來年,不知為它該如何慶賀。這國,是要慶甚麼?一個國家之所以值得稱慶,絕不能光只是因為她之「立國」,而是她必須告訴每一個人,在那些慶典與光輝都褪去了以後,我們還可以往哪裡去。

在那之前──告訴我,一國之慶,要慶甚麼?

又是10月10日。從小,學校告訴我們這是雙十節,是國慶日。幾年來,台灣歷經幾度震盪,我不時為自己的國家羞愧。為了她往資方傾斜,她打壓勞動者的尊嚴,她拆除一座座老房,她為城市換上資本的遮羞布,為了一個不知祈願何方的科學園區,鏟平了許多的農地。我的國家,死刑尚未廢除,勞動薪資倒退至十多年前水平,我們有那麼多的埋怨,不滿,憤怒與聲音,國慶日我們振臂怒吼,我們的國,無所稱慶。

但環繞著她的,依然是婆娑之洋,啊我們的美麗之島。這島嶼上與我共有一片土地的人民啊,我們卻也知道,國家不等於土地,政府更不代表國家,儘管這國家空轉數載,東海島弧上一個星點,半導體跛腳了,生技尚未成形,文創儼然已成髒話,一個國家,空有萬眾一心,滿腔怨怒無處去,人民上街了,下台,下台,下台,每個週末都有抗議的場子可去,免錢的抗議,還有民主香腸十八啦陪著你,像十多年前,張震嶽那張經典專輯裡頭唱,還有太空梭陪著我。

又是國慶了。我們應該更用力地許下心願:這美麗之島,能夠如何成就一個偉大的國家。

儘管東海岸美麗灣還沒拆,貧富差距不斷擴大,又有商人高喊一坪250萬並不算貴,資本者還是站在資本的一方,勞動者與被剝削者,卻正集結成可喜的人群。

反核廢核減核非核的聲浪正在擴大,反核四,五六運動還在持續。人們一次次站到總統府前,行政院前,環保署與衛生署前,為一個個無法滿足的心願而走。人們守護老樹。人們反對環評的不正義。人們再次審視淡海快速道路與淡江大橋的必要。人們曾經睡著,可人們現在醒了。死去一個阿兵哥,所有人站出來,說我們都是他的弟兄。即使宗教團體仍在詛咒著同性戀的幸福,可更多人懂得了,其實別人的幸福都只需要祝福,彷彿,我們都開始為這國家找到了慶賀的理由。

2013年,這是公民運動力量沛然莫之能禦的一年,人民上街再上街,儘管政治烏賊仍存,儘管22K仍存,我們已在龐雜的糾結當中找到了解謎的線頭。終結婚姻歧視的隧道出口已見曙光,即使華光社區還是被拆了,而更多我們可能並不需要的高樓正在蓋起,但人們已經懂得,抗拒它,並開始想像──關於未來,我們要的是一個怎樣的國家。

而我們,也只當為這樣的國家慶賀。

是的,公民正在覺醒,政客的把戲正逐漸找不到賣點。即便還有太多無恥的政客理當被打倒,然而我相信,在那些輝煌都褪落了以後,我們還有足夠的想像力告訴自己,還能往哪裡去。

一國之慶,不應只是它的誕生,而是在每次挑戰之後,它能如何重生。

是的,我們正站在改變的節點。每一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的國家,找到每年國慶日的,慶賀的理由。




獨立評論在天下,2013.10.10)

Oct 3, 2013

一個詞,花,和麻辣鍋

 
彼時天氣還是熱的,麻辣鍋店裡氤氳的蒸汽自是吸引不了多少客人。這頭兩個人並肩坐了,方吃到一半,那頭呢,一對青年男女翩然而至,坐定了先,店家遂把長桌用木屏風遮了,分成兩岸。那對男女聒噪起來,先問這大碗是蒜花還蔥花,把菜單翻開了又闔上,問,點些甚麼哪。女的胡亂把桌面碗盤筷碟挪過來挪過去,像對男的一嗔,甜甜說,噯,怎麼著,這兒沒醬料呢。聽了口音,不曉得是華東哪裡人,炎炎熱天,男男女女,自然還是旅行戀愛的季節。

上好的肉片在辣湯裡涮不多時,血色褪去便起鍋了,就著大把青蒜花捲了吃,十分過癮。

旁邊那人,逕自開了清酒飲著。麻辣鍋是這樣,吃沒幾口,汗水便嘩啦啦滴淌,這頭兩個人沒怎麼說話,流汗,吃肉,拿了面紙,光是擦臉。側耳聽的,反都是屏風那岸傳過來的話語。

那女的穿了件短襯棉褲,翹起了腿那膚色白白的,大半截露在外頭,趾尖勾著隻夾腳拖鞋,點啊點的,晃啊晃。男的呢,一對劍眉,星目,幫女的滾了肉片,像是又想了女的說要點醬料還甚麼,自在裡卻有些慌忙,說,給你拿些麻油甚麼的,好不?女的搖搖頭,說甭麻煩了,這鍋底味道十足,男的正要起身說,真的不用?手臂卻一個迴旋把半隻碗裡的肉片湯汁碰傾了,女的說唉呀,真不小心。又噗哧一聲說,你真帶點傻勁兒。

是,我真傻勁兒。男的突噘起嘴,那莊嚴的容貌像生了個漏洞,鬆懈了。

女的說,那你怎麼用個詞兒形容我?

男的歪了頭,想想就說,是可愛吧妳。那女的兩隻手肘撐在桌上,拎了筷子,兩枝筷頭轉啊轉的,像不甚滿意那樣,追問,不行,這太普通了,況且你上回也說那個誰誰可愛呢。這頭兩個人對看了下,有些想笑,女的是抓到男的把柄了,看來這男的今晚要糟。男的說,那人不可愛的,跟妳也沒關係,提啥呢妳。女的雖在逼問著,那側臉可還是帶笑,說,再來,再來。

男的說,我呢,是覺得妳豈止可愛,還有嬌豔。說著說,又推翻自己了他說,可看著妳這神氣啊,倒是有點妖冶。

女的這回可要抗議了,發著嗔嗲說,妖冶,這哪裡是稱讚呢!

男的此時已恢復了原本那寧定的模樣,說妳沒聽我說完,妳的妖冶啊,是裡頭還帶著一點蕙蘭的氣質。女的兩隻手臂往胸口一掐,一擺,肯定是不滿意了,說,還花呢!我覺你扯得有點遠。嘴一嘟,也不吃了,一副臉就等那男的給她個大好交代。

男的急了,說不能扯花麼?可我就是向日葵成天繞妳轉。

女的嘴上不饒人,倒是嘴角已經斜斜揚起了,說,是是是,我就你的小太陽。男的把杓子探了進鍋裡,撈起塊鴨血豆腐的物事,問女的吃不吃?女的說不,我今天吃了挺多鴨血啦。男的說,清火呢,還是你這麼高貴,吃不得鴨血這貧賤材料。嘩,這回馬槍,犀利。

一瞬間彷彿男的搶回主導,可女的其實才是這局的主人,嘴角一翻,說,那你還沒說用個詞語形容我。高貴不算的。

男的噫了一下,還來啊。搔搔頭髮說,可我形容詞都用完啦,那末就說,花吧,非洲菊還可以的吧。女的搖頭。男的又說,妳是特殊的平常找不到的蘭花。女的又再搖頭。荷花呢?可以。但為甚麼是荷花?男的說,荷花這花啊,以正為主,可又妖而不邪,我覺妳又沒那麼正,再說一次呢,妳是帶點妖冶的那種花。

女的噗哧笑了出來,說行了行了,別騙我你對花語沒沒那麼多研究。

男的湊了近,像乘勝追擊,說鬱金香妳覺得怎麼樣?女的悶起來了笑。男的說,它很貴的。像黑色的鬱金香。女的說,貴,是貴在那花都養的,花啊,是培養之後便不特別了。這時女的低下頭去再夾了兩片肉,從鍋中夾起來的時候,肉片沾滿了辣湯滾油,滴滴淌淌,紅艷紅艷的,用低低的聲音說,我們倆這樣,自自然然,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彼時天氣還是熱的,麻辣鍋店本就蒸汽氤氳,突然不曉得哪隻鍋裡沸起一陣水氣。炎炎熱天裡,那對男女孩逕自說著話呢,暑氣未了,也不需要知道他們究竟打哪兒來,旁邊那人又開了瓶清酒,要了盤青菜。愛人的二十四節氣是這樣,人在就行了,自然無論何時都是旅行戀愛的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