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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Feb 28, 2013

二二八雜想

 
台北二二八紀念碑下的淺池,近日被民眾以抹去池底
沙泥的方式「塗鴉」,內容除常見的到此一遊之外,
尚有「幹同性戀」、「有GAY嗎?」等歧視性言論。
(湯舒雯.攝影)




稍微整理一下我對近日228紀念碑被「塗鴉」的想法。我想,紀念碑之所以被這樣對待,很大一個因素是「平常我們根本不把228當做一回事」,當228「只被」操作為一個每年紀念日膜拜的符號,其實台灣人正在喪失的,是正面直視歷史的能力。當受害者還是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加害的「政府」不僅不能概括承受歷史,更理所當然認為「都已經做了這麼多還要怎樣」,歷史的和解只停留在表面,無法真正深化到每一個「與這段歷史相關的人」心裡,那麼台灣要如何往前、如何轉型、如何正義呢?

其實,當我們輕薄地面對歷史,紀念碑被如此對待,既是原因,同時也是個必然的結果。

當然我們必須面向歷史--而紀念碑,無論作為對死難者的哀悼,或者對後來者的提醒,其意義之「必須」我想應該不需我多做說明。我想228是不會再發生的。但關於族群問題、性別問題、乃至後續牽涉的移工、外配這些,在台灣作為一個海島的「混雜」性格當中,其實正是這些衝突與對抗,在「形塑起現在的台灣」之過程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而228作為政治的文化的族群的衝突,重點一直都是我們(在這座島嶼上生活的人)真有從中學到甚麼,而不「只是」賠款、道歉、蓋紀念碑。

紀念碑當然「只是」象徵,紀念日更是(或許還多了放假這層意義吧)。但為什麼紀念碑在台灣「只是」象徵?當象徵物的「意義」失去其所通往的地方,象徵物當然可以被忽視、可以被「不被關注」。

在228連死難者人數都眾說紛紜的狀況下,背後難道不是「象徵」了其所衍生出來的各種「道歉」都「只是象徵」、只是虛應故事的空話嗎?一段失去主體的歷史如何能成為歷史,又如何能夠被建立、討論、乃至於--真正的和解?追求歷史真實自然有其難度,不過靠著一種半調子的態度,宣稱「228已獲得平反」的官方,乃至遲無法得到「真正內心平反」的受害者(及其家屬),讓228內爆為一個僅存在於光譜兩端的、毫無交集的光點,而與「這個社會中的其他人都無涉的」事件--因此紀念碑的「意義」消失了。

因此,它「就只是公園的一部分」而已。這才是228真正的,其存在的缺席。

「紀念碑」這類公共建物,它的意義之存在是整個社會在不斷的協商、溝通、乃至透過公眾教育等等環節所建構起來的。之前廣島的核爆紀念碑,被人噴塗紅色液體,據說是為了抗議美軍與沖繩問題未解所做,人家廣島市長是這樣說的:「不管出於何種目的,這種行為都不可原諒。這是對核爆死難者亡靈的褻瀆,我感到非常憤怒。」無論紀念碑所連結的死難者是因為政治迫害、鎮壓、抑或戰爭,是的,這一類行為是對亡靈的褻瀆。對於「歷史」有基本「感受」的公民,都應該感到憤怒。

可惜的是,在這長此以來對於歷史的迴避、閃躲,以及力圖以一種單純而無菌的道歉賠償「平反」228,就註定了這段歷史在「其他台灣人」集體記憶中的缺席。

我們袖手於歷史的定義,旁觀、甚至不旁觀紀念碑的豎立。我們未曾經歷那年代,卻更主動地放棄了,後來者解析歷史的權利。因此我們不僅可以不憤怒,甚至可以無感。當228的記憶與史實僅限於受難者與政府的談判,只限於,那些幽魂般出沒在紀念碑周圍的亡靈,以及亡靈後族的遺產,出現在228紀念碑清淺水池底下的爛泥塗鴉,那些個到此一遊,更幽微地折射出了台灣人之於這段歷史的不知所以,與尚未到達。




 

Feb 25, 2013

PINA、PINA

 
2009年,碧娜鮑許辭世。陳玉慧寫,碧娜走了,一個舞蹈時代也結束了;可是2011年,文溫德斯一部電影《PINA》,突然把那個時代,又都帶回來,是原本我僅能在YouTube上靜看的,那個跳《慕勒咖啡館》時,肚子上彷彿有個窟窿且在舞台上溫婉行走的,孤寂綻放的碧娜,帶回來。

原本我想像舞。舞是甚麼?

只是音樂的延伸嗎,一種情緒,推擠著衝撞著,以至於從肉身都滿出來的東西,我以為那是了,隨著音樂而動,是舞。

最一開始我寫舞的時候我想像。

大約,最早一次寫舞,是高中時代,那時候我以為舞只是動作,寫「一個飛躍如雷霆/擊破全部停止的呼吸/趾尖一只只圓急切旋轉/焦躁叢生」以為舞只是動,有情而動,但寫不出情。因為不曾問,還不真的愛過了,而愛為甚麼是愛,為甚麼不能不跳。不舞動如果不會死的話我們為什麼要動,為甚麼,要搔鎖骨的癢處為甚麼,甚至在舞台上尖叫可以不可以,寂寞而冷酷而艷麗的段落裡,最早一次寫,舞,回頭去看,那只是人一具身體,別無其他。

接著看過一些舞。一些。僅是一些而已之後的2007年,在某篇小說裡我寫,「我的朋友,加納莉亞,是個舞者。沒看過誰像她,霍一下鋪張開來,拋物線飛墮,沉進地面,膝與腳踝的屈折像鳥,手腕是翼。精準俐落。我看她跳過許多舞。我看她跳過許多舞。」可是其實我沒有。那時,我還沒有遇見真正的憂鬱女王,夜之鷹,飛躍之書。幸而那年,2007,碧娜鮑許的《熱情馬祖卡》來台,我開始認識。

認識舞是從身體開始。我唯一寫對的只有這句話。

你能對自己多誠實,一定有些事情是語言所無法陳述的,就只能用象徵的,只能去找到一些記憶的片段把它召喚出來。舞蹈就是從這裡切入的。碧娜說。

我感覺羞愧。如果我早些認識她的舞,我就不會那樣寫,可能不會有那篇寫壞的小說。因為,舞不是說。

舞是,不知道怎麼說。愛到極致的時候,窮盡一切詞彙還說不清講不明的思念的時候,掘深所有的井依舊無法得到一點一滴的愛,的那時候,突然覺察到不跳舞就無法表達的時候,所以舞。所以舞不是動。舞是關係。是擁抱與親吻,愛與痛苦,碰觸,與分離,是彼此撐著的肩膀,啊,如果如果我知道怎麼說,就不需要舞了。

知道怎麼說就不用舞,所以(不知道的時候)啊,舞吧,舞吧。不然我們就要迷失了。

我一直到很後來,很後來的很後來,才懂了。

碧娜鮑許的舞蹈若非關乎於愛,即是關乎於痛苦。而自然,更令我興趣的是,痛的部份。畢竟後來我愛過了,寫了一些情詩,也僅是一些而已的,那批情詩的手稿,層層疊疊落落纍纍,還沒辦法寫盡對某一人長此以來之憾恨、之悲怨,以及他所說的,「你要有一點表示啊,戀愛是兩個人一起努力的事情嘛」的那之後,還來不及努力就結束的那時候,我抱著自己,環抱自己,空氣裡有他,而城市裡沒有,哭泣著蜷縮在台北東區街頭的那時候,啊,那是舞嗎?或者那不是。

思念有一種節律。痛苦也有。

表層上的快樂,潛藏的寂寞,給那些人名字,我走路,隨意想起哪一個。寫詩,咳嗽,跨過斑馬線並蓄意踩進水坑,把整雙鞋泡進別人的臉裡面,放棄和自己辯論的時刻,碧娜的《熱情馬祖卡》突然說起話來。

她說了一個故事……學校老師潘恩太太我們都喊她魚臉是因為她有一個這樣的臉每天早上來學校就在臉上塗很紅的口紅然後問我們 我 漂 亮 嗎我們就答她 很 漂 亮她說你們要說 妳 今 天 漂 亮 極 了我們就紛紛拿菸頭戳破她偽裝著的殼我們都害怕自己的偽裝被刺穿我們今天害怕極了我們明天害怕極了我們每天都在為這件事情擔心受怕……

我今天漂亮極了我哭出來。我今天有一個這樣的臉我哭出來。我害怕極了。明天我擔心受怕極了我尖叫起來。我哭出來。

只是拿繩索綁著自己去撞生活那灰牆我卻不哭。直到想起他,我哭出來。

碧娜鮑許。妳會如何形容今晚的,缺的月?我想妳甚至不會回答的,妳會說,讓我看見今晚的月亮。啊妳是我憂鬱的女王。

啊妳是陰鬱的主宰,又是最艷麗的春之花蕊。碧娜鮑許,妳教我的,也是生活教我的,在最好之前都等最壞的。我認識太晚以致我寫壞了好多。不該去問,怎麼寫,而要問,為甚麼寫。為錯過而寫,為得到而寫,為一切,寫。不寫就不能好好活下去的時候才寫,那也是我跌撞摔跤了許多次許多次的很後來,後來的很後來,才懂。

軌道車離站了,可是我是還在這裡。可是,可是你為什麼不在這裡呢?癡迷的言語越穿越多,總有一天,我會坐在大理石階梯上哭泣,哭著等一台計程車停下,你的鞋子從車裡伸出來了,然後是你的小腿,然後是你的腰,你的全身。然後……然後妳都知道了然後你們都知道了。所以我不再想,不問,文溫德斯《PINA》裡頭,那些烏帕塔的舞者,他們有時寂寞,時而癲狂,更多是溫柔地碰觸著,信任著的身體,要說甚麼。我不問這個問題。他們的舞就是答案。

「我想念妳,Pina。」

沒有舞的我們生活,我們就不屬於自己。而若沒有妳,我不會知道,甚麼是舞不會知道不會知道,舞可以是怎樣的。Pina、Pina。那就是生活吧,Pina。







「舞吧,舞吧,否則我們就要迷失了……」
--Pina Bausch





 

Feb 24, 2013

沉默的東京人

 
歷史將記取--在社會轉變期間最大的悲劇,其實並非惡人的喧囂,而是好人的沉默。沉默的好人,非常可能成為邪惡的同盟。春節假期間,從東京的旅行返回台北之後,我常想著,東京人那共同的沉默,會不會正是孕育日本保守右翼的溫床。

在東京移動,方感覺到東京是一座沉默的城市。

地鐵網絡交織在地底,人們把玩手機,等車。列車來,列車去,門開,門闔。列車吞吐著無聲運轉的人群像一台巨型的機器,人們上車,多數人埋首在手機小小的屏幕裡邊,也或許有人讀著書,有人閉目養神,僅有極少數人壓低聲音和同行者交換言詞,地鐵運行之中,最大的聲音是車輪擦著軌道,在地底發出巨大的尖哨。

車廂與車站裡,各式標語無處不在。除了要女性乘客提防痴漢,更多的則是提醒乘客,不要做會滋擾別人的事情。於是東京人乘著地鐵,沉默地到達各自的目的地。像列隊的蟻群,手機已成為東京人器官的延伸,電磁波以光速發送一條條訊息,交換著費洛蒙但記得不要打擾別人。

不要去打擾人家。

而沉默與冷漠,往往只在一線之隔,甚或是一體兩面。在公共空間的沉默,會不會也造就了公共領域的冷漠?

初抵達東京那晚,和在東京工作的友人餐敘。酒酣耳熱間,我還抱怨著台灣政治經濟往財團傾斜的鬼事兒,友人卻突然放下筷子和酒杯,說別講台灣了,日本的右翼氣氛更是越來越重,從台灣看或許不這麼覺得,但現在的日本人啊,卻寧可相信政府的天大謊言,也不願好好思索日本現在所面臨的困境。就某種程度來看,台灣還有得吵,有得鬧,日本的集體氛圍卻是只想好好過日子,沉默沉默就好了,閉上眼睛不去面對真正的問題。

他說,2011年的福島核子災害,日本政府和東電一再強調核電廠的狀況都在控制之內,不過眼看著美國撤僑、法國撤僑、英國也撤僑,日本人還是寧可相信政府的說法,相信核電廠周圍30公里以外的地區都算安全。

他說話帶著些不忿。他說,之前有日本學者帶著輻射偵測器前往災區,揭破日本政府說謊的事實,新聞也露出沒幾則,過兩天就被全面噤聲了。

而當時,東京的輿論界還有種說法,呼籲別再散佈會造成恐慌的言論。

那像是在說,先別管事實了,請你們不要去打擾人家。

日子繼續沉默地度過。

自然我想起日本和中國的釣魚台(尖閣諸島)爭端,以及和韓國的竹島(獨島)主權爭議。日本經歷「失落的20年」,國內已出現怪罪中韓崛起、才造成日本經濟停滯的右派氛圍,然而事實上日本過去20年來只是面對名目GDP停滯的狀況,實質GDP則在房價有效受到壓抑狀況下,依舊呈現穩健的增長;日子可能並不那麼糟,右派卻能夠掌握日本的輿論,甚至在各大書店排行榜上,也大量湧現以描繪「邪惡中國」為主題的暢銷書。

「沉默的好人」的意思是,即使我們覺得日子還可以,但我們依然樂見有人可以幫我們出一口鳥氣。那個「有人」,自然包括了石原慎太郎,自然包括了,那些說中國壞話的評論家。

我們不去打擾人家。不過,我們也不想知道人家真正的模樣。

在東京華燈初上的夜景裡,JR列車上依舊是一片靜默。

傾右份子悄悄張開了他們的羽翼,沉默的東京人共享有一班又一班靜寂的列車,中國是惡的,韓國是惡的,日本是善的,先有了立場再尋找證據,善良的好人們沉默著,像一窩無害的天竺鼠,在冷天裡群聚了並不說話。

那可能才是日本最危險的問題。

我的朋友仰首飲盡了杯中的酒水,說,我們走吧。

我們走吧。離開東京那天,搭著京成電鐵,往成田機場的回程路上,窗外是冷澈的天空,車一站站停,列車門開,列車門闔,我突然又想起這個問題--台灣人是還能吵吵鬧鬧的,關於核四、關於死刑、關於二代健保與財稅不公,至少各種意見相左的聲音還能戳破縫隙透出來,不過,我們,台灣,要去哪裡?我還在想,我們都還在想,至少,不要讓自己的沉默成為惡的共謀。

當車門拉開又闔上,冷空氣吁哨著灌進車廂,比之整車人的安靜,那風聲近似於喧囂。

突然,一家三口日本人,一對夫妻與中學年紀的女孩,拖著行李箱走進車廂,說笑著,打破了車裡原先接近凝止的空氣,竟成為沉默的東京鐵道上難得的風景。那隨意自在的氣氛,多麼不像這一路上遇到的日本人。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有著不羈亂髮的父親手機震天響起,座位另一端,有個妝容完整的日本女人,她眉心非常快但非常深地,皺了起來。

你們不要打擾別人。她肯定是這麼想的,但她只是皺眉而已。就像多數的日本人一樣。

我看了看時間,大約再10分鐘就會抵達成田機場。

距離眾聲喧嘩的台北,也就不遠了。



 

Feb 21, 2013

〈沙田〉

 
  是甚麼令我遲遲地滲著
  有人耕種了我
  你的肩膀
  多風而無雨
  留不下斑斑刻刻的愛
  如果,我能成為一個例外

  是甚麼讓遠方的煙霧如篝火般墳起
  運河裡
  船帆散落如星
  只消一句話就把愛都焚毀了
  領巾留有淡薄的煙味
  是你遠道而來
  將我遲遲地篩落

  我留不住的晴空底下
  風停止了
  風就不再是風
  水停止了,水還是一樣地冰冷
  如果你能袖手凝視
  如果你
  能為我成為一個例外

  如果你能成為我的例外
  或許我不必再徒勞地閃躲
  祈禱時間停止
  死生安眠
  有人欺近了一拳將我擊倒
  還有耳語來將我庇佑



 

Feb 20, 2013

(去)你的成長

 
農曆年前後,正是勞動市場上人力流動最為活絡的一段時期。領了年終的、沒年終可領的,領得滿意的想要更多,不滿意的──鮭魚尚且力爭上游,人呢,豈能不好自為之。但鮭魚再怎麼都還有個出生的上游可去,這世道年頭啊,台灣的勞動者空有一身好武藝,可不一定有好歸宿能覓。

又有認識的法人朋友要跳槽,從賣方券商轉到壽險業的自營買方。

2012年,他在賣方推薦幾檔股票,選標的看得特別好準頭,績效好了,生活品質卻壞了。幾度向公司要求更佳的待遇,哪怕只是批次性的獎金,卻被公司以當年度經濟前景展望不佳給三番兩次打了槍。幾經考量,我這法人朋友決定轉去壽險公司的自營買方,無非是上班時間相對正常,相去不多的薪水,卻能多些自己的時間,多些給家人的時間。

下了決心,他與老東家的老闆懇談。不料換來一句,「買方有什麼好?那邊的氣氛太安逸,你不會成長的。」

朋友轉述這話的時候沒甚麼表情,聽者我呢,保險絲卻氣得險些燒斷。台灣的資方當真總是這樣想。就算繼續待下來,成長又怎麼樣呢,年輕人努力精進職能換得的果實,終究是被管理階層與資方給苛扣了,得到應有的回報竟會如斯困難。不僅證券業如此,製造業何嘗不是,科技研發,又何嘗不是?合理分享成長的成果--難道不是勞動者在追求績效升級時的主要考量嗎?

然而,這一切往往就只因一句話就都被拿走了。勞方眼看公司獲利成長、財報成長,績效持續往上,「成長」卻已經成為台灣資方的禁臠。當資方──還是掌握了媒體資源與發言權力的人呢──四處宣稱公司找不到適合的人才、抱怨為何大家都要去當公務員尋求安逸的環境,甚至指責年輕人夢太小,只想離開職場開一家小店「自食其力圓夢」的時候,可有想過,台灣勞動環境如此,不正是這些掌權者一手造成的結果。

世道艱難時要勞工「共體時艱」,市況大好時則宣稱要「未雨稠繆」,簡單一句話:加薪?門都沒有。

平心而論,2012年確實不是經濟環境最好的年份,然而,卻無論如何稱不上是最壞的。這也不是第一樁聽說,公司管理階層以「景氣前瞻不佳」作為藉口,千方百計巧取豪奪勞動者共同創造出的果實。當薪資停滯,當分紅縮水,告訴我,勞動者辛勤追求成長又如何,選擇安逸過活,那又如何。好比我的朋友,從買方到賣方,從努力尋求績優投資標的的分析師,轉而為立志「以後我都要大抄賣方報告」的買方研究員,告訴我,究竟是誰──造就了這種只求安逸就好的就業環境?

「說真的,科技業最大的風險就是『老闆』。當老闆發了很多獎金的時候,就表示公司狀況好得不得了,他都找不到藉口不給你錢了。」有一次,某科技大廠的資深工程師如是說。

我簡直要起身給他掌聲鼓勵鼓勵。

公司高層之所以為公司高層,從來不是因為他們比較聰明,甚至也不光是他們比較努力。試想,世界上聰明又努力的人何其多,台灣勞動力的品質並不輸給矽谷,並不輸給華爾街,然而要追求合理的利潤分配,竟會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情。翻開上市櫃企業每年的盈餘分配表,寥寥數席董監事,他們幾人所能分得的酬勞,往往跟公司動輒上千名員額可供分配的員工紅利等值。

我並不仇富。我只是難以想像,倘若企業經營者與其共謀的高層管理階級,宣稱「高報酬才能激勵公司管理階層更努力優化績效、爭取訂單,創造更多盈利,」而這類說詞,何以不能適用於他們的員工。諷刺的是,也往往就是把這話說得最大聲的人,在掠奪第一線生產、製造業勞動者共同努力的成果時,動作最為積極。

勞動力從不是均質的團塊。在報酬前景並無提昇機會的狀況下,100分的勞動力,能發揮70分,恐怕都算多了。

台灣企業老是在抱怨找不到好的人才,說實話,根本就是企業主自找的。對能力好的人來說,付出較少的心力換得更佳的生活品質,難道不該是一個「聰明的選擇」嗎?就算不會成長,兩相權衡,說不定像公務員、像買方法人那樣的工作模式還更能保持生活水準。安安,你好,要找一個幫助公司業績逆風高飛、卻安靜不爭取自身權力的「人才」嗎?這些企業主竟已昏愚到看不清──這樣的條件根本就是它自身的悖論。

倘若成長只意味著做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卻無法得到合理回報,倘若資方的報酬成長不代表勞動者所能共享的榮耀,那就,去你的成長吧。






Feb 19, 2013

〈悲劇演員〉

 
  有一段報廢的時間,我辦妥瑣事
  做盡腔口,站在情節的開頭
  開始以笑聲製造出金色的雨霧
  拉上拉鍊我擁有一組號碼押下指紋
  聽清了規則,我張望
  張望而無異於一個新來的收容者
  當我跳起舞啊,腳底的時間開始龜裂
  那是原本就開始腐蝕的東西

  誰把我曾穿妥的衣服沒收了
  我看著甚麼,且按照各人所需用的
  分給各人。勸說我不應離開此地
  我仆倒於街景與冷空氣,一個城市有
  兩種氣候,臉部朝下,軀體俯臥
  是其他進出這情節的人經過了我吧
  梯級與梯級,悔罪與親吻
  乞求人們容許我再打一最後的電話
  深冬開始分歧,往不同方向前進

  當我反覆用意第緒語呢喃
  我不是完全孤單的。即便是擁有了
  一段報廢的時間偶爾令我暴露
  屈膝,合十,直到生活倒進我裡面
  世界大得讓我驚嚇,足以裝下整群人
  在我們擁擠的住處當我們
  口出穢言,勒索與商借
  交流身體已被文雅的生活所掩蓋
  相信曾有段我們最親密的時光

  啊,關於城市,我的在場無可避免
  有一隻強拉我觀看生活的手臂
  虯結的肌理押著我
  在眾人面前張揚羞恥的性器
  在下雨時立起外套的領子,反覆尋找
  衣服上已不能再小的裂縫和灰塵
  咳嗽歪斜都令我泫然欲泣

  在生活裡,何以我們儘是專注於
  將麵包的切邊放在盤子左側?
  在廣袤的生活裡
  把腰帶整出筆直的稜線?
  讓我再活一次--讓我學著垂手
  讓我憎恨但也讓我靜止不動
  讓我叫喊,在磚瓦裡令自己擁擠
  只是我始終對此一無所知



 

Feb 18, 2013

甚麼時候要結婚?

 
忘了是從幾歲開始,你就不愛過農曆新年了。農曆新年讓你感覺難熬。為了年夜飯坐定了幾小時,想趁這機會聯絡感情的人滿地找著可有可無的話題,不想搭話的人則左避右閃打著哈哈,要不要喝酒工作還可以呀哈哈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那我去上個廁所,待在桌上的時間能短,就短。能再短些,更好。

這日子你想,對每個處於適婚年齡而依舊未婚的人而言,大抵像是白素貞碰到端午節,正午的陽氣,迎面而來還得獨飲雄黃酒一杯,桌子那頭,奶奶視線對過來,整桌目光像被凸透鏡聚焦了,熱得快要燒起。天底下,每個要回大家庭吃年夜飯圍爐的男同志女同志未婚者不婚者,你不曉得,有幾個能從那些百般探問不吐不快的問話裡頭全身而退。

他們問,甚麼時候要結婚?

雖然心裡已排練數次,你還是怔了。差點現出原形。

你有很多種藉口,經濟的,緣份的,訴諸於怪力亂神的,虛構的又或者半真半假的,都好。但今年不一樣,今年你舉起杯子。你想。

想起那年你陪表哥去買求婚戒指,在新光三越,看過八心八箭,10分,20分,50分,表哥說,他同女友說,如果結婚以後我們要生幾個小孩呢……他女友說,你都還沒做最重要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那是甚麼,他問,她說,「プロポーズ。」你知道,求婚。想起日劇,彩虹大橋的場景,要多浪漫有多浪漫。八心八箭,穿在你的心頭,那時候感覺結婚離你還很遠,遠得,像是下一個世紀的事情。

又再後來那年,姊姊和長跑八年的男友,要結婚了。你的情人告訴你,如果是你結婚,不會只想要收到一個錢包吧。於是你和他在港島各處尋找著項鍊,耳環,手鍊。拿起一組,端詳了又再放下。

你記得很清楚。三年前的聖誕節,情人問,要買甚麼給我做聖誕禮物?你的情人寬朗的笑容,像很快原諒了你,他說,你沒有品味的。他笑。你知道時間越過越快,而情人們的時間其實越過越少。

有一度你想問但沒問出口。一個問題,如果有天你結婚了,那人會是眼前的他嗎?

情人的時間尚在超前,此生的時間卻無從逆反地越過越少。你的國中同學結婚了,眼看國小同學結婚了。你接獲高中同學的喜帖,突然某日,宣稱終身不婚的大學同學也結婚了。你趕赴一場場婚禮,你總是坐在那裡感覺自己像個外人,觀禮著自己還不敢想過的盛宴。更後來,聽說哪個學姊離婚了,世界繼續運轉。那個誰誰誰的小孩則是長得跟他真的好像。你掩面,想著自己,想起你的朋友們。

你的家人們這麼問著,甚麼時候要結婚?

這個問題原先你只想閃躲。但這會兒你很認真地想了起來。想得很深,有一種特別的重量,在農曆春節的氣氛裡讓你沉默。

世界繼續運轉,時間永遠不停。你想起,已經十九年的那對老師們,十四年的咖啡店老闆們,十三年的那位業務經理與廣告人。又想,如果他們結了婚,那麼在一起十一年的那一對,是否就不會分開了……你想。

想著自己,想著你和你的情人。

也不知道是因為農曆新年特別的氣息,還是酒喝多了。你感覺時間越過越少,情人不和你一起團圓,年夜飯吃得索然了。突然你感覺想要結婚,感覺這輩子你從未像除夕這日一樣地想結婚。但你的國家還不想,你的家人還不想,不知道,不願意,或至少他們尚未覺察你的感覺。

你真正的一面尚被排除於他們的問句之外。

他們還不知道,你還不能,不能夠,不被允許。你很想說出來,你的國家不願承認你深愛你的情人,而你的家人們甚至還沒有機會體會到,你的沉默其實來自你無法像他們表達,自己如何愛你的情人一樣地愛著他們。

他們問,甚麼時候要結婚?

今年不一樣,今年你舉起酒杯,盯著杯盅紫紅的酒漿。

你深呼吸,像問他們,也兼且像問自己,甚麼時候要讓我結婚?




 

Feb 13, 2013

兩個男人與他們的掌心

 
回到台北,此時年節未竟,路頭三兩人群,城市是平和的樣子。東京宜蘭走得不夠,還是想步行,隨意扛了本書吧,盡往巷子裡頭走去。浦城街後頭,幾扇公寓門扉相繼打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收攏了領口上路了,而我也是,我在這路上。閃躲著風,天頂荒白的雲層,既無目的地,就可以慢,可以再慢一些的。

有的夫妻推著一個,手頭還牽一個,徐行三四人的行伍,當是假日才有的場景。

年輕的夫的問候,年少的妻的照護,我想起自己從兒童時代成長了,而那日我在東京,表哥負著甫滿一歲的小外甥,來到川崎同我會面。時間過去,我們的人生持續前進,不能否認我也想有個小小的家庭,只屬於我,屬於我們的,兩個人,可以有隻貓,或隻狗,扎實的生活。可最終欠缺的,畢竟是那最後一塊最為艱難的拼圖。

想著,走著,左拐右彎,再往城的更心臟地帶走去。遠處,一扇無異於其他公寓的大門鏘一聲彈開,走出來兩個年長的男子。看動作,看體態,年紀該是過了60吧,兩件 North Face 的外套,一紅,一藍,藍外套那個戴著漁夫帽,紅外套的則有頂鐵灰的毛帽,兩人呢喃說著甚麼話,並肩往巷子這頭過來。

我緩步沿著水溝蓋走過去,看見紅外套那個,先是啷起了藍外套的手,搓著,又把藍外套的掌心捧上臉,作勢呼著熱氣。我走近了些,聽明了,紅外套說,這天還是冷,就說你還是要戴手套,偏不聽!藍外套的說,沒事,沒事,別上去了。聽得這話,我忍不住轉頭多看了一眼,也就一眼,紅外套原先緊緊相握著藍外套的手,觸電也似地彈了開,兩人原先繾綣纏綿的動作,突然便中止了。

我看得非常明白。那兩個年長男人,各自後退了一步,恢復成都市裡無處不在的,兩個男人之間所必須維繫的禮貌的距離。彷彿又聽到藍外套安撫而沉厚的嗓音又說一次,沒事,沒事的。我不知道他試圖撫平甚麼,可我想,那退後的一步之遙,就足以讓美好的甚麼也短暫地斷裂。我同時便懂得了,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就是我們這個時代,這座城市,所能給予他們、讓他們感覺安全的,最大程度的容忍。

我以為,關於這一切,我們已經非常努力了。

但他們用時間去證成的答案,是這個世界還沒有準備好。遠遠還沒。

對他們而言是這樣,對我,又何嘗不是。我還能等。但對他們而言呢?是否還有另一個20年?當我加快腳步離去,有種愧咎從空蕩的街心升起,滿盈了我的胸膛。對不起。我們改變世界的速度還不夠快,我們會更努力的。我發誓。當我這麼想,又已到了下一個街角,回過頭去想辨明紅外套和藍外套的去向,卻已經看不見了。





 

Feb 6, 2013

沒事誰會想當軌道的枕木

 
毫無意外。臥軌癱瘓台鐵的抗爭一定會引起不少「一般人」的反感,而「抗爭者自私、擾民」的聲音,可能更是其中最主流的。我想這樣的說法是錯將公義與私利兩件事情放到了顛倒的位置,擾民即便是事實,自私則未必。台灣的勞資不對等結構,截至目前為止還看不出能有甚麼更佳解,如果活得下去,誰會想上街,誰想去當枕木?

之前,勞動者抗爭準備癱瘓台北捷運,事先在街頭發放傳單、甚至下跪道歉,還有人說「沒事為什麼要臥軌抗爭呢?」唉,不就是因為有事才要抗爭嗎,說這種話的人,「你有事嗎?」真正應該下跪道歉的是那些無良雇主,不是受害的勞工。而我們活在一個政府作莊、資方出老千的時代,我們都已經在這牌桌上了,卻不能不玩下去。

有人說,應該用同等的重量看待「同情關廠工人」和「譴責臥軌」。但我不認為應該要使用「同情」關廠工人這樣的字眼,甚至「譴責」臥軌的措詞,也應該用「理解」臥軌的角度來面對。若我們採取了「同情vs.譴責」並陳的立場,其實是把自己放在「高於」關廠工人的位置,但我們憑什麼?

臥軌是一個手段,創造日常生活的不便則是過程,最終目的是甚麼?呼籲政府、甚至大眾正視此一不合理的關廠行為以及剝削勞動者積累的退休金與薪資問題。抗爭從來就不是一個平和而對社會無傷害的行動。然而我所要強調的是,「臥軌行動對大眾的不便」,與「放任資方胡做非為」,哪一種對社會傷害比較大?我認為是後者。

工人進入軌道區的時候台鐵就已經封閉月台、暫停列車營運了。有預告的抗議行動只是帶來「不便」,放任資方為所欲為,則是社會的災難。同情很好,但同理更重要。同情只會讓人拒絕行動,而改變社會、凸顯結構的不平等,是需要行動的。光有同情其實甚麼都無法改變,充其量就只是反動者給自己的安慰劑而已。

很多人都說他們同意政府應該更照顧勞工,可是他們甚麼都沒有做。然後當有人出來做點甚麼的時候,就有更多人跳出來說「你不應該這麼做」。這真是諷刺極了。

衝撞與抗爭,本就是為了打開對話空間。衝撞當然可能模糊事情的焦點,但當其他道路都走不通的時候,當警察要抗議的勞工「後退」的時候,他們要退去哪裡?告訴我:他們要退去哪裡?如果我們的社會還沒有前進到「可以理解己身一時的不便,可能造就未來更合理的勞資法制關係」,那麼「任何一個人都無權影響他人權益」這樣的說法,就只會在「一般大眾」身上成立。這話對掌握權柄的政治人物和資本家而言,根本就無效--他們還是可以、願意、且會繼續傷害他人的權益。

那可就不是臥軌不臥軌的問題而已了啊。




 

Feb 1, 2013

〈玉樓春〉


  暮春裡蛇嚼著冷鋒的尾巴
  電鈴壞得無法提醒季節與守候
  屋內燭影搖紅
  是記憶讓瓶裡的櫻花啊
  接枝而活,無根盛放
  獨我書冊散亂,遮滅了時間

  又是哪來了冷空氣
  吹起房裡棉絮散如耳語
  忘記是怎麼惹上你一身的塵埃了
  不時聽單車自樓底吱呀而過
  唱盤兀自空轉
  啞著嗓子唱粗礪的思念

  愛是一整落過期雜誌
  美但凌亂,反捲的封面俱已破落
  我不及拾揀的都是時間
  卻還能翻閱自己
  拍撣不盡的愛啊總帶些顆粒
  無心踩過也磨痛了腳心

  難以決定甚麼該留而甚麼
  該棄--不像你輕易就放下了
  一張照片令我褪色
  想起那年如何甘心為你熨平了自己
  而今我一人頹坐,滿屋滿室
  你沒穿走的騷亂與縐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