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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Nov 26, 2013

棄子圍城新書出版

 
散文集《棄子圍城》⋯「我沒有名字,可能也不需要。只要黑暗將我們連結,我便為他在隆冬沈淪,在仲夏覆滅,直到最底,最底了。」

寫這本書,我回頭翻開自己愛得最困頓艱難的黑暗時代。有許多人離開,有一個人留下,生活很困難,愛何嘗不是。是我不放棄愛的純粹,而能在滿屋滿室的皺褶塵埃裏邊、理出我面對這傾斜世界的可能秩序⋯⋯

彷彿我仍是昨日的棄子,恍然今日已圍城。

於是有了這本書。

11月26日出版,預定於本週末之前送抵各大書店通路。希望你會喜歡它。

Nov 24, 2013

除了民法972,要修的還有

 
氣溫陡然涼了下來,路頭三兩人群,城市是平和的樣子。下班後我在城市裡頭四處走,幾扇公寓門扉相繼打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妻,收攏了領口上路了,而我也是。

遠處,一扇公寓大門鏘一聲彈開,出來兩個年長的男子。看動作,看體態,年紀該是過了六十吧,兩件運動品牌的外套,一紅,一藍,藍外套那個戴著漁夫帽,紅外套的則有頂鐵灰的毛帽,兩人呢喃說著甚麼話,並肩往巷子這頭過來。我往巷子那頭過去,看見紅外套那個,先是啷起了藍外套的手,搓著,又把藍外套的掌心捧上臉,作勢呼著熱氣。

我走近了,聽明了,紅外套說,天冷,就要你戴個手套,偏不聽。

藍外套的說,沒事沒事,別上去了。

聽得這話,我忍不住轉頭多看了一眼,也就一眼,紅外套原先緊握著藍外套的手,觸電也似彈了開,兩人原先繾綣纏綿的動作,突然便中止了。我看得非常明白。那兩個年長男人,各自後退了一步,恢復成都市裡無處不在的,兩個男人之間所必須維繫的禮貌的距離。那退後的一步之遙,足以讓美好的甚麼都短暫地斷裂。我同時便懂得了,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就是我們這個時代,這座城市,所能給予他們、讓他們感覺安全的,最大程度的容忍。

兩個男人的親近,同性別的愛。我以為,關於這一切我們已經非常努力了。但他們用時間去證成的答案,是這個世界還沒有準備好。

遠遠還沒。

於是我想起最近付委一讀的民法972修正案。還有爭吵得沸沸揚揚的,所有其他。

根據立委提案,民法972原條文「婚約應由男女當事人自行訂定」,改為「婚約應由不分性別、性傾向、性別認同之雙方當事人自行訂定」,並將性別截然二分的用語改為性別中立用語,男、女改為當事人,夫、妻改為配偶,父、母改為雙親;男女訂婚與結婚年齡拉高到一致,滿17歲可訂婚、滿18歲可結婚。

然而,儘管民法972修正案的最主要核心在於將婚姻主體自「男女當事人」改為「當事人」,但真正要改的,絕對不會只有那幾個字而已。需待更改的,還包括「我們這些大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以及如何把一個更能夠平等、包容看待世界的方式傳達給下一代的種種可能。那牽涉到的不只兩個人的結合,不只是接續而來的法權益,而是,當法律立定了同性伴侶乃至跨性別伴侶亦與異性戀配偶獲致同等權利的同時,我們能不能在看到一對同志配偶的時候,告訴我們的孩子,「像這樣的愛,並不輸給你的爸媽之間的愛,更不輸給爸媽給你的愛。」

嘗有反對同性婚姻者言,「小時偷摘瓜,大漢偷牽牛,」讓同性戀擁有(染指?)神聖的婚姻,接下來就是性解放、多匹、乃至人獸交的倡議了。

這邏輯非常奇怪。

就反對淫亂與性解放的立場來看,據此反對同性婚姻入法,恐怕是件頭被門夾到才會有的推論。

事實上,婚姻關係確保了同性戀者在婚姻當中必須恪守性忠貞的義務。如果想要淫亂的性生活,同性戀者是不需要靠著締結婚姻盟約彼此約束的,因此同性婚姻反而可以藉著法制的規訓來降低淫亂的可能。再者,反對淫亂與性解放的人,往往也舉著社會公義的大纛,高喊法制上的照護制度可以為更多人帶來保障(因此『要維護傳統婚姻家庭的價值』聽起來就,呃……),那麼進入婚姻關係的同性戀者不也可以因此得到更完整的法權益保障嗎?

還是說,一對相知相守的戀人,只因性別相同,就不配擁有在稅制、保險、繼承等等層面與異性戀配偶同等的權益呢?

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國的民法972修正案很大部分是參考法國的同性婚姻制度。而法國歐蘭德政府的法務部長Christiane Taubira,在今年一月該國同性婚姻法案一讀時說,「它與異性戀的婚姻有相同的條件:年齡雙方合意;相同的禁止與限制:不得亂倫、重婚;相同的義務:協助、忠誠。是的,必須互相扶持、對彼此忠誠、尊重。我們要開放的是現行民法典中所規範的婚姻,而不是打了折的婚姻,也不是所謂調整後的民事結合,也不是詭計,更不是惡作劇。」是的,這波修法,本來就是把同性戀也應該享有的基本權利,還給原本不被法律照顧到的人。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異性戀配偶的家庭仍然是原本的家庭,同性婚姻的法制化不僅絲毫無損於異性戀的家庭價值,反而我們正是要靠著立法的建制,肯定多元家庭的存在也具有同樣的善美與價值,肩負相同的權利,與義務。

Christiane Taubira又接著說,「婚姻曾經是財產的制度,只是為了財產、遺產、家族譜系的結合而設。婚姻也曾經是支配的體制,丈夫與父親對於妻子與子女有絕對的權威。婚姻曾是具有排他性的體制,在民事婚姻設立前,非天主教徒與部分職業的人士是無法結婚的,亦即許多公民遭到了排除。這項曾具有排他性的婚姻,從今將納入同性伴侶,而成為普世的制度。」

說穿了,無論是同性婚姻,多人家屬,抑或伴侶制度,最重要的是「提供當事人在法益上的保障,乃至規範彼此的相對義務。」那些以「開放同性婚姻將造成道德滑坡與雪崩」為由反對同性婚姻的人,我想說的是,事實上這根本不是一個道德問題,而是法律上每個人都應該有自由選擇的權力。反對者訴諸道德,只是暴露了我國公民對於「民事關係法權益」的不了解而已。

即便道德的滑坡(或者說,滑坡的謬誤)確實存在,我更想說的是,正常的世界並非純淨無染的,而是它必然充斥著一定程度的美善,以及一定程度的醜惡。如同有生就有死,有病疾有痊癒,有異性戀與同性戀,以及更多你可能不曾想過的,各種性取向的人們。會有人從善,也會有人為惡。異性戀的世界並不比同性戀更美好,它一樣充斥著情殺,群交,用藥助興,與愛滋病。這些不盡美好的部份,從來都沒有因為婚姻制度的存在而被解決了。

而我們應該做的,難道是遮起眼睛不去看嗎?

或者,我們更應該讓孩子們知道,這些都確實存在著,接納這個世界的正反合流,並且用完整的愛去包容一切?

上回我在街上看到一個情景,那是週末,而週末總是闔家出遊的時間。

午後一場雷雨,在城市裡留下坑坑窪窪的積水。

那大概六、七歲年紀的金髮小男孩迎面而來,走路也不安份,一雙涼鞋淨是往水窪裡踩下,眼看水花濺起,他便咯咯笑出清脆的聲音。牽著男孩右手的,那魁梧的白種男人忍不住喝止,偏偏牽了男孩左手的,一個亞裔的中年男子,口唇間說了些甚麼,那白種男人聽了,嚴峻表情倒是很快鬆懈了下來。眼看男孩又要往面前的水窪踩將下去,兩個男人嘿地一聲,默契十足把男孩提了個老大騰空,從水窪上頭飛躍而過。

男孩這下笑得更響了。

我們要教給孩子的,究竟是「這樣的家庭不正常,」還是「像這樣的愛,並不輸給你的爸媽之間的愛,更不輸給爸媽給你的愛。」呢?如果可以,告訴我,甚麼才是你們心中的「愛」。是的,民法972修正案,它不僅關乎於法務制度上的平等與自由,要隨之修正的,還包括了我們面對愛、傳遞愛的方式。

現在就是推動同性婚姻平權的時刻。





 

Nov 12, 2013

〈漂鳥〉

 
  在泥濘裡推不會前進的車
  在無法靠近的牆邊偶遇
  文明點亮了我們
  但暗巷依然是暗巷
  像昨日有沉默的回音
  像一道密令它迂迴而憂鬱
  我不能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空襲警報正不斷延長
  我嘗試變換姿勢,保護自己
  當列車駛過我的胸口
  半坍的鐵橋猶是防線虛設
  有人神色自若踩過彼此
  我不能再跨出去了
  這個地方
  無法令我安全

  在雨中撐開未曾抵達的傘
  等溝渠漂來新鮮的果實
  無人的公園
  怎麼椅背尚有餘溫
  日常已將災厄操練為積習
  是我說過太多
  冗贅的問候

  是明天提前路過了我們
  還是遠方正傳來默禱的呼吸
  你還在讀報,議論,等待
  煎蛋的邊緣微微捲起
  愛如此真實
  我不能再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刊載於《衛生紙》詩刊+21:藝術無關政治
 

Nov 8, 2013

難怪只能去看黃色小鴨

 
2013年剩下兩個月了。辦公室,茶水間裡面,除了飄起剛沖泡妥適的咖啡香,綠茶香,更不時飄起類似對話,內容不外是,「你今年還剩幾天?」對話的另一方,則可能答道,其實今年也沒幾天,三折四扣,想想也不過去了一趟墾丁,或許再加上趟日本吧,寥寥八九十天的特休假,很快沒了。

這當口呢,問的當然是今年的特休假,你還幾天可請。轉眼元旦過去,對話換了個樣子,年初就彼此問著,你今年有幾天?

還三天吧。打算怎麼用?

累了一年很想好好放個長假,偏偏年底忙,又沒甚麼公眾假期,連不到長週末,左思右想乾脆便請了假在家補眠。嘩的一聲說,睡覺,好奢華。也只能回個苦笑,呵呵一聲說,能怎麼樣呢?

另一邊傳回來調侃的語氣,說這倒是,隔壁部門那個新人,大學剛畢業,還沒假呢。

是啊,能怎麼樣呢。輕聲一歎,還是回座位繼續為公司打拼了。

時序接近年底,去化當年特休假儼然成為全民運動,多數公司規定不准把特休假帶過年,也有的公司基於和諧勞資關係,准許將今年未休畢的假期帶至隔年,但需在三月底前請畢。有的公司,則希望勞工每年將特休用完,規定帶過年的特休假需折半計算。打開求職網站,不少公司寫明了,每年休假天數照勞基法規定,也就是僅給予最低標準的帶薪假期,頭一年,門都沒有,第二到三年,七日。第四到五年,十日。連續工作滿六到九年,給假十四日,接著每一年多給假一日,最高至一年卅日。

都說,不覺得台灣假期忒少了,若以勞動基準法規定觀之,每年法定休假日約112日,佔全年365日的三成時間,看起來多,卻其實很少。

一個朋友從香港轉去新加坡工作,雖在職位上高升了,她卻一唱三歎也,唉,一年特休假剩下十八天,年過不到一半,卻已用掉十二天,接下來的日子當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吹鬍子瞪眼睛問她,十八天都已經很多,要不妳原本在香港到底有幾天?不想她眼睛瞪得比我更大,說,我在香港頭一年工作就有十八天,工作這幾年增到廿三天,變成十八天你要我怎麼辦?

更別說,香港一年公眾假期天數總固定了是十七天,農曆節日當中,除夕中秋端午還各多得幾小時的早歸假(early leave)。即使在新加坡,一年公眾假期也得十二天,年休假的選擇兼顧了新加坡社會以華人、基督徒、印度教、回教幾大宗人口民族組成的重大節日,一年到頭,算起來兩個月得放一次公眾假期。

海那邊的東京證券市場,怎麼又時常跳出「適逢某某假期,東證休市一日,」一查,方知道了日本每年法定公眾假期為十五天,分別落在一、七、九、十月(成年禮、海洋之日、敬老節、體育節)月,另外,每年八月中旬一般公司行號還有5連休的盂蘭盆節假期,算是鼓勵人民閤家出遊,亦間接激勵日本國內旅遊風氣頗盛,國境四處,林立的是各式特色旅店吃食,溫泉,楓林,櫻樹,轉念一想,正是得有了假期,也才好有閑情逸致慢下來逐一去拜訪。

反觀台灣勞工,每年十一、了不起十二天的公眾假期,再加上屈指可數的特休假,合併計算每週六日,一整年下來,休假天數也不過約莫120日。

多嗎?其實少得可憐。

給假多寡確實是一門藝術。資方念茲在茲,把每個勞工都認為是公司的負債,苛扣假期,更有的公司主張自己是特殊勞資關係而不適用一般法定基準,每年總有幾個特定假期「需由雇主和勞方共同吸收,」東折西扣,一年七八天的特休假幾個半天幾個半天折下去,剩五天。可窮則變,變則通,有些取巧的勞工,看準了每年七日以內病假不扣薪,有時早上起床,感覺天候不佳,沈沈的心情不願離開被窩,宣稱「得了一種勉強上班就會死的病,」登進請假系統裡頭去大筆一揮,請病假好了。還可洋洋得意宣稱,每年都必定要把支薪病假請完了,強調這是勞動者應有的權益,再補上一句,誰叫公司一年只給七天假,摳門得很。

資方再怎麼精打細算,也算不過勞工爭取己身權益的利己動機,七天特休加上七天病假,一整年還是十四天不在崗位。況且臨時起意的病假,可沒能事先安排工作進度,供應商或客戶一通電話進來,說找某某,兩手一攤,他請病假去了。工作停擺。可另一廂呢,週四週五早排好特休了的那人,週一到週三飛也似地把工作進度跑完,還兼發了幾封電子信息給配合廠商,指派代班人,接下來幾天嬉皮笑臉放假去,又再神采奕奕收假上班,說是充電完畢,可以繼續努力。

對雇主而言,給員工多幾天假期,在於能夠讓員工自每日的慣習當中解放出來,把工作崗位上的力氣放到最大──雇主總以為自己把給假算得很精,卻其實是把每人每天的勞動力給予了錯誤的等值,忽視人的工作效率更牽涉到身心的平衡。這種上個世紀的代工廠的管理思維,讓我們精於時間的管理,卻忽略了如何提昇每人的產值;只對開工時數錙銖必較,卻無能善用無能發揮員工在辦公室裡頭的每分每秒都把思考的聲音開到最大,或許也正說明了為何台灣經過三十年,還是無法擺脫代工的命運。

嘗有人言,放假的意義並不總是在於必須做些什麼,而是能夠選擇,那些日子可以不做什麼。

將人類自規律的勞動中解放出來,才是推升創造力的根源。

時序接近年底,上班族們開始去化每年的特休假。有次,在採訪的間隙和一個航空公司老闆閒談,聊到台灣民航主管機關嚷嚷著要發展航空業,他側著頭說,當然航權航線是個問題,但或許更該思考的是要怎麼鼓勵國人多出國旅行。他像在自言自語,我則一句話接了上去,因為台灣人假期太少,沒有假你出個甚麼國啊,還說要發展航空業豈不是滿口的空話,難怪華航、長榮航加起來營收沒一家新加坡航空多,更沒一家香港國泰航空多。

我原只是想說個笑,那老闆卻一拍腦袋說,是了,你突破盲點了。

而那時,我沒說出口的是,難怪在黃色小鴨靠泊香港維多利亞港之後,台灣的黃色小鴨熱潮要在北中南遍地烽火。多少台灣人沒假沒錢沒去過香港,荷蘭有霍夫曼,台灣唯有捧著大把銀子引進黃色小鴨。我們一窩蜂去高雄,桃園賞黃色小鴨。接下來我們還要去基隆。

我們沒有足額的假期。難怪我們只能去看黃色小鴨。



 

Nov 7, 2013

為社會關係加入新的意涵

 
為一個詞彙加入新的意涵、擴大它的內容,乃至增添新的社會實踐方式,並不會導致那個詞彙原有意義的崩壞。

女人投票並擁有參政權,並不會使得男人失去他們的投票權,也不會讓男人無法參政。解放黑奴,不會讓白人失去他們原本擁有的農田與莊園。是的,讓同性結婚,從來就與敗壞異性婚姻制度的神聖無涉;而讓人們擁有基於自主意志組成家庭的自由,更不可能撼動家庭作為人類社會基本單位,它給予人們心理上支持、情感的依歸,乃至休息的場所,那最為根本的功能。

相反地,讓女人同樣擁有投票與參政權,可以在男性宰制的政治社群當中,注入另一種性別的思考方式,讓政治活動有機會更完整地照護到全人類。解放黑人,並且承認黑人與白人在智識與社經地位的不平等乃是來自社會文化的箝制,這讓我們重新省思每一個人的同等價值,從此肯認每一個人都應該有同樣的機會,能夠為人類社會做出各自的貢獻。

為一個老舊的詞彙加入新的意涵、擴大它的內容,事實上將能夠為我們帶來更寬闊的思考空間,並回頭思索,長此以來我們究竟給這些詞彙設下了甚麼限制、又因此錯過了甚麼。

一個朋友,和他的丈夫在美國結婚了,他們即將要借用代理孕母的肚子,孕育兩個新生命,一個孩子將來自他,另一個孩子,則將來自他的他。另一個朋友,和她的雙胞胎妹妹早就決定要彼此相伴一生,不婚,不生,不離,不棄,她們兩人的世界從子宮裡邊已經開始相互陪伴,接下來的人生,必然也是。麥可.康寧漢的《末世之家》,也早已為我們描繪了三人同行的家庭形式,能夠為被世界遺棄的人們心中,發揮何等巨大的支持能量。

而這些,都有可能;但在這個國家,這些,都不可能。

我所不明白的是,近日以來滿坑滿谷反對多元成家的聲音,明顯都是沒看過法案內容就大放厥詞。這簡直糟糕透頂了。無論同性婚姻、或者多元成家的法益基礎均需建立雙方合意的前提之下,它既不會拆散任何家庭,更不會危及異性戀現有的婚姻制度。曾經,在那父權滿盈的時代,婚姻是長期的賣淫(而守貞,則是確保這則『交易』的『價值』了),但在當代社會,它更肯定了兩個人選擇的自由,並且擔負法律上彼此相依的權力與義務;而伴侶,無論源於愛侶、性侶、友侶、神鵰俠侶,它所締結的家庭,又何嘗不是人們得以彼此支持往下走的根本單位?

這些新的立法,是試圖多發揮一些想像力,去為一個詞彙加入新的意涵、擴大它的內容,給予它更多面相的解釋。更重要的是,為詞彙與制度增添新的社會實踐方式,並且讓更多人能夠據此選擇他們所想要的道路。

多一點想像力好嗎?或者,把中文學好好嗎?今天在網路上看到某鼻子墊得半天高的可能也沒紅過就已過氣的女星說,「為何就是要統稱伴侶?就是這兩個字搞死人!」也就是這句話,顯示出這個女人是完全沒有法律素養,也沒有社會常識的豬女。再說,有些藝人說,「我絕對支持同性婚姻,但我反對多元成家,因為……」我只想說,去你的,甚麼時候同性婚姻變得這麼受歡迎了,少在那邊把同性婚姻當成你政治正確的擋箭牌。

就是這些缺乏獨立思考能力的人,聽了別人的話就來阻擋封鎖妨礙別人可能的幸福,你們到底憑什麼。




 

Nov 6, 2013

踉蹌生活

 
在新竹高鐵站,月台邊,甫結束鎮日的工作問了幾個無謂的問題,並得到敷衍的答案,我要回台北去了。從台北,到新竹,僅需31分鐘。高鐵的速度把我們從此地帶往彼方,省卻的時間並未使我得到更多自由,31分鐘,或許可以多寫一則稿子,又或許是多打兩通電話的時間。沒有人是自由的。31分鐘,夠我在車上打開電腦,再寫一則稿子。

遠方的丘陵不見鷺鷥,月台邊的警示燈亮,低下頭我看得見一雙鞋沾了整天的濕氣看不見自己。

新竹的北上月台,對正了西方,天氣若是好的若這是夏日我能看見整片火一般的天空,正把風城吞落下去。往往在新竹結束一日工作,乘著計程車回到高鐵站,攀上幾層樓高的月台看到那樣的夕陽我會得到寬慰,能對自己說「接下來就是休息的時間,」像一個或許並不存在的神,說,禮拜天,也是安息日。我是說,天氣若是好的而這天並不。並不。

沒有夕陽,因此也沒有常規能告訴自己一天即將結束。一天就不感覺它正在結束。沒有寬慰也沒有語言。沒有人,沒有我。誰都不在這裡。

同事傳了訊息來,說台北正飄起雨。又問,這時候了你還在新竹?

我內心一沉,回說是啊我還在這兒但我真的已經很累很累了。始終明白沒有一條道路可以讓每個人都得到幸福,也就是說,不管我做得再怎麼好,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但我還是做。但為什麼,有時想想,只是想當個負責任的好人,不想讓別人失望,試圖讓每個人都能滿意,都對我微笑,為什麼竟然是這麼辛苦的一件事。

我的生活是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上班三年多了。我總想起小時候,父親對我說,你答應了別人的事情,要做好要負責任,不要留給人幫你擦屁股。父親說,你會漸漸長大,別人看你都是從你的表現,再側面打探你的名聲。我說好,放心,別人交辦的事情我都沒問題的。

我不想抱怨但我還是抱怨了。我又不是在抱怨。我鞠躬盡瘁,卑躬屈膝,面帶微笑,咬牙寫稿。我面目猙獰我甚至久沒寫詩了。我對世界貢獻有限,但儘量完成每一件事項。近日工作小組上又人力欠乏,兩個人扛四個人工,和同事傳著彼此勉勵的話,可每句話翻譯成大白話卻無非是同一個意思,「我好累。」也沒人聽。我尖叫。咆哮。在一場未及到來的雨。在新竹,在台北,在清晨在黃昏。

想對父親說,我不會造成任何人困擾的我這麼負責任。我不是一個令你蒙羞的兒子。但我沒有說出來。

車來了便這麼來了。風吹起,我拿下眼鏡揉了揉眼睛。車票上的座位是7車2E,靠窗的座位。這樣很好,可以一路看著窗外回到台北投入憂鬱的風色和陰黝的雨。於是我上車,我找到靠窗的座位並向坐靠走道的男子說,不好意思借過。他的腳縮了一縮,我說謝謝。聲音小得近乎聽不見。我坐下。這時另一個男子走過來他說,「先生不好意思,3E是我的座位,」抬頭一看才發現這當真是3E是我錯數了排數。

我起身我滿面抱歉對他說,對不起,我的座位是2E。是我看擰了我真的已經非常非常疲憊。

再次同坐靠走道的男子說了不好意思,以及謝謝。我非常有禮貌。盡量表達非常有禮貌的樣子。我款起隨身物事跨出座位,卻也是那時,走道邊的甚麼東西像生活狠狠地伸出它的腳來狠狠將我絆倒了。當我踉蹌跌坐,手邊的公事包,手機,與錢包,與我上車前匆忙買下的三明治和牛奶都散落一地,是這生活令我狼狽,我沒有抬頭看他們的臉,終於坐在走道中央忍不住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