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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Jan 29, 2014

年關斷捨離

 
年關近了,總是得開始陸續整理房間,幾個櫥櫃的東西,放在上頭的沾了粉塵,裏頭的,則泰半夾帶了時間,記憶,種種。

四處散落這些那些,像瓶底的乳液以為它給密實地封著卻仍乾了,過去的所謂整理不過是排列了,表面齊整了,便又整箱推回床底下,關上櫃子門,這樣年復一年。箱子還是箱子,信簡還是信簡,書架與地圖,染塵的擦乾淨了,隔年還是撲灰的樣子。今年我再次把三兩雜物拖出來,狠下心不再逐一細看,沒打算明年再見的那些,半是灑脫半是揮別,將它們全掃進大袋子,扔了。

也知道,面對舊物自己老是太過纏夾。

有些小東西沒那麼重。好比大學時學弟妹送的紀念品,那拗折成我英文姓字的簡易鋼絲相框,或幾疊小時密密藏藏的機票戲票電影票存根,纍著,疊著,這時看來,不論是感熱紙或雷射印表,色澤也早已褪去,舖白的紙張像曾走過的路盯視過的螢幕,時間自是平等的把戲,也不知怎麼一念間想把票根留下以為自能留住時間,天真的自己讓人失笑又愕然。

有些表面上很輕,底下,壓著的時序之類,歲月之類,葉脈般攀生我的記憶四處,彷彿春夏秋冬芽了綠了,黃了又枯了,卻令人不敢回望。

好比曾喜歡的人的結婚喜帖,後來聽說他和她兩人生日共同的巧合,在那相片裡笑著,兼是洋溢,兼是刺痛著我的不曾擁有;好比,那年深冬憂鬱症的診斷書,診間的光線彷彿還在而醫生的身形寬厚像一座山,一個父親,怕是看了,會把我拉回那幾年最黑暗疑懼的時光。

該記得的,本來不會忘記。

藏在身體深處或某處曾存在的牌招也會提醒,城市都是存放記憶的膠囊。年關在前,佈新可能尚待努力,但仍有除舊之必要,捨得之必要。

也無須斗室積累書蠹蛀蝕來逐一提醒。便都丟了吧。

該斷當斷,當捨,該離。

可丟東西何其容易,理理整整,不易清除的則是那些曾相信曾倚仗的價值,一夕間終於必須接受它已毀壞細碎成另一種相反之物,或者其他--那又豈是拖著幾大袋雜物往地下垃圾場前進,那短短路程便能捨離的?

好比,年前那週五的《中國時報》報頭,一封署名「台商蔡衍明」的公開信填了滿版,不辯自明地坐實了日前社會對於商人前進媒體的疑慮。自然,報紙頭版不是不能廣告,為了政治目的買下聯席報紙頭版做全版廣告的例子也並非沒有,但報紙歸報紙,廣告歸廣告,此一單純的交易行為又如何等同於報老闆將自家報紙當成隔空喊話的公佈欄,直截把新聞平台當作了放話的工具?更透底的意圖,則無疑是想要澄清、甚至扭轉近日的新聞風向。啊,難怪,富人們總是意欲買下媒體,讓自己政治經濟的貫串版圖更具影響力。

那頭版,怎麼不讓人掩卷嘆息,偏偏對中國時報,我又是格外有些情感。

楊澤先生還在的人間副刊正是我第一個舞台,將我的文學帶給更多人,再是眾多令我敬重的新聞工作者,一路來演繹著關乎於甚麼是新聞,而甚麼又是報紙該為當為,更重要的,是記者的典範與風骨,並不因蔡衍明入主而變。是以當時文化界醞釀著對中國時報的反制與抗衡,我雖挺身反對媒體巨獸,但並未就停止在時報發表文章具結立場。

有些緣分很長,幾年的時間,說來卻也不短,有些時候會讓人回頭想,總是該結,該清,該了的時刻。

楊澤先生已經退休,何榮幸、高有智這些師長輩的記者們陸續離開中國時報,今年農曆年前不久,維菁學姐也揮別待了七八年的文化三版;人們相繼離開,一份報紙,自然也漸漸不再是我所掛念的原先的模樣,終於到了告別的時候嗎,我並不確定。不意間,從書架上取下一落舊紙張,剪報之類,檔案之類,我原想別再逐一翻閱它們了,但新年在前的種種就是用來打破與拒絕遵循。

其中兩張報紙,前後是2007年與2010年的中時人間副刊,同以〈租賃街〉為題的短詩一首,散文一篇,共同的主題鋪張開來想說的不過幾句話:「租賃街上,你所目擊的一切都有保存期限,或者即使不相信還是會到來的那一切。」再怎麼不願接受,青春期畢竟已確實地過完,關於某些人,某些事,以及留存在我這兒尚能憑弔的小小物件,還有甚麼理由非得留下不可呢。


邊整理房間,邊思及蔡衍明那封公開信,或許已是時候,讓我有個自己的決定。

年前清掃整理畢竟所圖的也不多,不就是個人事清淨。

往常清掃總令我噴嚏,令我過敏,像那些渣滓塵埃搔癢了氣管裡的絨毛還未鎮定。但今年,我做出幾個決定,掃清了那些積累的灰塵,飛灰飄起又落下,我並未有甚麼淚水與鼻涕。

彷彿灑掃清潔了,我便不會再為記憶過敏了。

新年快樂。










 

Jan 26, 2014

然後,他們都結婚了

 
可是我們還沒。

農曆年前夕,農民曆上幾個好日子頭顱排著頭顱,像趕著把整座城市掀起來也似,喜氣洋洋的紅色炸彈滿天飛,每個婚宴廣場接完一攤又是一攤。午市也好,晚市也罷,新人們笑臉盈盈踏下禮車,進場了,換過幾套禮服,送客了──也或許是,或許是死黨三五群的接力,又再踏上另一場私人的筵席,鬧洞房去也。

不想承認的是,或許是年歲到了,身邊朋友們像水餃下鍋那樣接二連三便跳進婚姻。比如說,高中學弟和他相守超過十年的女友結婚了,比如說大學那幾套班對,在臉書上廣發邀請,說是請老同學們一起來見證我們大喜的時刻,兼是當同學會吧。更有的,赴美求學的小學同學,在加州的某高爾夫俱樂部辦了場夢幻派對一般的婚禮,接下來就要回台灣補場喜宴。

時候到了,老朋友們該有的禮數祝福不會少,該在喜宴酒酣耳熱間上台吐槽,講出新郎倌過去都是把襪子塞在課桌抽屜裡、甚或新娘某次喝醉大種身邊友人草莓的糗事,肯定也不會缺。

年紀到了,一切顯得如此自然。他們都結婚了。

這樣挺好的。怎樣,都好。

卻還是有些人的婚禮,我們未曾知曉,亦不被通知,彷彿他們並不需要我們的祝福那樣,他們的婚禮靜靜地發生在世界的某處。也或許,必須靠著共同的友朋在下一次婚宴聚首時說溜嘴的消息,我們才知道,啊,那個某某,竟然也結婚了。也想問,為何不告訴我呢為何不容許我們知悉,為何不同意我們的臉書交友邀請你是在閃躲著甚麼逃避著甚麼呢,是因為,是因為從前那個深藏的某某,並不像是會結婚的那種人嗎,是嗎。

當我們談及那個某某。

他們有著不同的每一張臉。或許是彼時班上的少年同志,或許是自己高一時不可遏抑傾心的男孩,或許吻過,也或許不。或許是,甚麼都承諾過了甚麼也做過了,或許是那個每次到他班上,同學們會笑鬧著說,某某可能跟他親密的愛人同志在廁所擁吻吧,的那個人,然後在錯誤的某一天,他會說,我想我並不是,或許滴下眼淚也或許不,的那些人,他們也結婚了。

時間過去讓有些事情顯得如此理所當然。但也有些事情,是時間,讓它當中最為荒謬的甚麼變得更加明顯而突兀。

比如說,總有些人假裝自己不是。

或我慶幸他們可以選擇,選擇走不是的那條路。比如說。

那時我高一,時間的巨流裡瀰漫著錯誤的時光,傾斜的告解。男孩和男孩掛在籃球場邊的四樓欄杆相互傾訴。他說,我想念你。四層樓以下,少年們飛快地運著籃球,旋身投籃,進。進。然後我們同聲滴下眼淚。

那裡有著沉默的猶豫,彷彿他說了甚麼我沒聽明白。我說,甚麼。

他說,可我是長孫,不能跟你交往的。

我還沒弄清楚,這樣的事情是可以抉擇可以往安全的一端走去的嗎,我所不明白的是,關於愛,是否有一種愛能被世界所捏塑,是否有一條路,已經註定,註定好要安穩的比如說他會在二十八歲那年結婚,二十九歲有他的第一個寶寶。他是長孫,我又何嘗不是,但他選擇的那條路是我所不能走去的,僅因我只願意對自己誠實,那路面的顛簸他不曾走過,是否因為他不夠勇敢。

還沒能弄清楚這些,太過年輕的我們便行遠了。分在不同樓層的不同班級。再是同一間大學,走上不同學院的不同海拔。人之成長,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我決定不再循著他的編目往下寫。我開始遇見其他的他們。他。他。他他。我們終於變得對青春的自己陌生。也對他陌生。

在錯誤的一天我曾在我們朋友的婚禮上見到他。

他已註定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見到他跟那個年輕的女人。他們彼此牽引的步伐。在錯誤的一天我進入了廣大的世界。他和她也是。在他婚禮之後的很久很久以後,是錯誤的一天我終於有勇氣在他的臉書上按了讚,還不夠,我留言,寶寶和他爸好像。那裡有猶豫的沉默。當音樂結束,我看著他的過去都是那時我們錯身而過的未來,我曾是一個戀愛中的男孩後來當我成為一個戀愛中的男人,我會想起他,那時他所選擇的我的是,與他的不是。

我們並不去探尋他是否愛她。不去問,對她,對我們,是否公平。

其實也都不中用了。

只是回想起來,是個怎樣的世界,讓彼時的少年同志轉過身去,讓他們感覺,或許步入異性的婚姻會令自己比較安全。又是怎樣一條我們不曾也不能夠選擇的道路,承諾了比較平靜無風的海面,使他們可以勉強自己往那裏走去。像他們當時堅定而隱忍的下唇,說出,「我想我並不是……」而這句話安在令我們地裂天崩的愛戀之後,卻又是如何地諷刺。

而比如說,也有人想結婚卻不被允許的現在,必須要等到甚麼時候,這個世界才能令每一個少年同志,都感覺安全?必須要到甚麼時候,我們的社會才能夠容許每個人以自己的方式得到幸福。比如說,能不能再少一例,一例就好,讓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能夠更忠於自己的感情,分開是因為不愛了,而不是因為這條路不被允許。

然後,很久很久的以後,他們都結婚了。可是我們還沒。

又會是甚麼時候輪到我們?




獨立評論。天下
 

Jan 22, 2014

喜鵲記

 
台灣其實多喜鵲,而少烏鴉。

講技術趨勢的記者會總是讓我非常疲憊,和廠商聊聊市場,產品,技術,其實都不上心,城市非常光亮,風卻惻惻地吹,像極了幾個市況的祕密交換了也不必真的說完。很快我便從君悅飯店裡邊退了出來。深冬午後,陽光非常閒散,轉到市府路,那墩著的花崗石椅上,一隻鳥,黑色的披羽,白的側腹,尾羽和鳥身約莫等長。

是喜鵲。

那鳥側頭看我,陽光打那鳥背後的大南方透過來,暈開來,散射開來,我也看牠。我們中間有些塵埃有些渣滓暗浮著,我走近些,那鳥揪了一下尾羽,我以為牠就要對我嘎叫了,可是牠沒有。

想再走近些,想問牠,你能給我帶來甚麼好事呢?比如說,總是無法延續的快樂,又或者是太過短暫的喜悅。牛郎織女的傳說已是夏日的誦傳了,可這是深冬,我們都一齊在忍耐著甚麼,告訴自己,冷,但只要不下雨,就好。我們總這麼想,就好。就好了。每天早上爬出被窩,只要還不遲,只要再過兩天就是拜五,就好。

我想起那些年,在研究所的日子,台大後門左近的樹林裡也不知棲息了多少喜鵲。

就著那五樓以上的天台,夕陽晨昏裡邊,巡弋的鳥影鵲鳴。

台灣其實真多喜鵲。牠們總是在。

有次,在新聞所的樓梯間撞見一叢完整的鳥羽,黑裡夾白,拼起來恰是喜鵲的體格,朋友說該是給野貓捕了去,且去光了毛,食了。但那安靜的死亡的場景裡邊,卻無血無肉無骨。隻貓怎能這樣俐落?我狐疑,過了幾天,那些齊整的羽毛還在,又再過幾天,便給人清去。那喜鵲終究是死了,但很安靜,清潔,純粹。像生活讓我們衝撞著無邊的房間生活是沒有兇手的命案現場我們在那裡逐一給它傷害。

是以我想問牠。想問牠那些其實我也不知有沒有答案的問題。

再走近些,那喜鵲一振翅,撲向半空的樹頭,降落前已先收攏了翅膀,翼尖騰一下,那鳥如張紙剪成的形狀,便這麼衡穩地落在樹梢。

又低下頭來看著我。那鳥的眼睛,很黑,且深,不是流星也非龍眼核,只是一對眼睛。銳利。清冷。而鎮日對著電腦螢幕逼視的我,眼已花了,視線已分岔了,看著牠我不喜不憂彷彿我們已經過很多的時間但牠不過是從地面上了椅子又上了樹頭。車從我旁邊過去,車,從牠底下過去。

我想,那喜鵲接下來應該會對著空無的空氣與霾害嘎叫兩聲吧。

印象中,喜鵲的叫聲並不討喜。和同科的烏鴉一樣,粗粗礪礪的,逼著張破鑼嗓子,邊飛邊叫,嘎嘎又嗄嗄,乾得像我的生活,澀的部分,則是這忍冬的天氣。也如同一般的大型鳥,牠們的飛行路線往往十分穩當,畫出一條並不存在的路線,降落在我們無法預期的甚麼地方。

曾聽人講過個笑話,是關於十二星座怎麼讓鸚鵡叫。有人等,有人學,有人逗,有人殺了鳥自己叫,而我呢,其實我並不記得自己的星座是怎麼等鳥叫的。我又向來憎恨鸚鵡的邪氣,這午後我偏想聽那喜鵲叫。抬臉來,那鵲還在,市府路的天際,反而來了隻烏鴉斜斜地飛過去,嘎著嗓子叫了幾聲,嗄,嗄,嗄。我低低暗笑,對自己

台北其實多喜鵲,而少烏鴉。

我又在樹下等了一會兒,但那喜鵲拍拍翅膀,飛了,始終並沒有叫。

這才驚覺,為生活啞口的人原來是我。





 

Jan 14, 2014

〈關於分開〉

 
  那時,你是這麼說的--
  在一些字義彼此相依的詞彙之間
  任意加入些分隔與空白
  比如說
  讓海從此無關於岸
  阻絕那河,那堤
  煙飄在囪的上方,馬跑在鞍的前面
  令花只能開在園的外頭,然而
  「分開」分開這個詞是沒有用的
  與其問是甚麼分開了我們
  不如說從此之後剩下了
  你,和我。是嗎

  那之後,總有些話是無效的
  比如說:
  你如何分開森和林
  只因它們總能夠獨自地成立了
  又怎麼能令冬蟲不成為夏草
  如何簡單地分開思與念
  分開污染和泥土
  令一條深埋地底不為人知的管線
  分開於我們這美善的世界
  無論沼或澤
  都讓我們陷落
  親愛的--也許有些空白永不能成立
  比如說,當我現在又說了一次
  「我們」

  是甚麼過去了,又是甚麼
  終於能夠留存下來了比如說
  你不能分開的雨
  和傘
  和一條街
  和燈和我的影子,只剩下獨自一人
  肉體在玫瑰的窗上
  靈魂漂在靜止的溝渠

  彷彿你是這麼說的--
  讓我們分開
  分開某些抽象的與具體的
  相關與不相關比如說
  記和憶,情與慾,盔甲,擁抱
  面具與謊言
  有我和我的宇宙。醉和它的經緯
  酒瓶又如何是酩酊的?

  記起你最後那句話
  我仍想分開「分開」這個詞彙
  還原那天之前--
  讓雀與躍能相互關連
  喜和樂仍住在同一個房間
  讓我還岸於海
  築堤予河
  晨曦再次聚合了……是曾經的
  肩和肩,膝與膝,掌心,和指紋
  我有句話要說:
  分開之後的那一切
  都已獲得了新生與安頓




 

Jan 13, 2014

小確幸與不生氣

 
近年來,台灣瀰漫著集體性的失敗感。

產業外移導致了經濟上的挫敗,金權體系造就了空有民主政治卻無法改變任何事情的集體的無力。公民運動雖有萌芽之勢,更大的無奈恐怕是來自於政府對於敷衍塞責,萬般推托的更多伎倆。

萬物皆漲唯獨薪水不漲,讓窮忙一整年恐怕也買不起都會區一坪房屋的上班族不知為何而戰。而理當對於未來最有想像能力,如海綿般吸納一切又吐出的學生族群,則必須在企業高分貝抱怨「教育體系無法提供產業所需人才」的穢氣中,處理自己所學究竟為何的集體迷失。

是這種失敗感,在台灣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充填了「小確幸」生長的養分。

買不起房子,至少我們還買得起漲價後的高鐵車票,到高雄去看黃色小鴨。至少我們還有桃園,還有基隆──我們甚至還嘲笑基隆,嘲笑它作為「台灣最不幸福城市」的無力與卑微,彷彿我們真的過得比他們都好了。買不起車,至少我們還招得起一輛晨間的計程車,在早上六點抵達木柵動物園看圓仔露臉。

被上司苛責了,專案退回了,開完會的鳥氣未曾散去,讓我們再團購一次最熱門的礦鹽蘇打餅。

滿肚子的火氣就用竹鹽牙膏刷洗吧,那是我們僅有的小確幸。

即使窮忙,但至少我們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去排隊買幾只甜死人的Krispy Kreme,拍照上傳臉書吧──並等待幾個讚,或許是「好好哦居然買到了」的回應。至少,至少在這個冷澈的冬季,幾間便利商店都賣起了霜淇淋,號稱不用出國也可吃到原汁原味日本輸入的牛奶製品,那麼,我們也就不再計較為何每年特休假少得可憐,怎麼還要被苛扣的剝削。

然而,真正重要的問題,恐怕並非我們為何感到確幸,而是我們為何不再對那些狗屁倒灶的結構與問題生氣。

小確幸正是台灣社會集體失落的最佳解藥。可它也只是麻藥。是不知為何而來小確幸讓我們忘卻了,生活給了一大沱屎還要我們苦手吞下它的每一天每一夜。小確幸是時效短暫的麻藥,當我們清醒過來,便像藥癮者般尋求著另一次短暫的快樂,我們可以拿最新的手機或DSLR或類單眼,拍下生活中任意的快樂的瞬間。卻更順理成章地忘記了,我們所背負的所有那些不快樂,其實可能並非是我們生來就必須承擔的,他者為惡的後果。

台灣社會把集體的失敗感,寄託於集體的小確幸。我們以為集體的狂歡會是集體的解答,然而信義計畫區的新年煙火何曾能夠洗去我們的不幸,又一邊罵,怎麼台北101的煙火總是千篇一律。但新年到了,人潮照樣聚集,新年過了,新聞媒體繼續聚焦謝金燕今年又創造了甚麼新哏,鎖定了多少無聊的眼睛。

其實我們深知自己的不幸,因為我們總是罵。

我們罵趙藤雄是炒地皮的奸商,我們罵徐旭東和他的遠通電收。我們罵台電罵中油,在上班時間看馬克的部落格罵自己的老闆罵別人的老闆都是那穿納粹外衣的吸血鬼。我們何其不爽又何其快樂。罵完了世界繼續運轉,在那我們還能夠繼續團購的世界裡,世界沒有任何改變只因我們並不真正生氣。

但我們何曾罵對了人,又何曾問對了問題?我們為了總統在防災會報時瞌睡而取笑他,給他蓋上一個又一個「笨蛋定讞」的徽章,然後我們相視而笑。彷彿自己揭穿了怎樣的祕密。好比我們拿鴻海組裝的iPhone 5s給彼此照相,歌頌郭台銘和他的鴻海帝國,卻忘記了我們跟鴻海富士康深圳龍華廠與鄭州廠的工人一樣,有為重啟勞資條件談判而罷工的權力。但世界何曾因為這樣微小渺茫的憤怒或快樂而變化,只因我們在網路上追逐著各種獵奇的新聞,確信自己並非島嶼上最不幸的人,忘記了,我們能夠對那些原先堅信的正確的事情表達立場。

只要我們還買得起iPhone 5s甚至5c,我們還能夠簡單地讓快樂閃耀在土豪金的手機背殼,那彷彿對我們就不會是個問題。

然而事實是否真是如此?

無論從心理或者社會層面,小確幸都是一種確切的調劑。小確幸並沒有錯。錯的是誤把小確幸當成生活的全部,而自動放棄了憤怒的能力。小確幸甚至擾動了我們判定「幸福」的標準,只要看到圓仔我們就快樂了,只要看到黃小鴨我們就愉悅了。看到黃小鴨破掉了──我們就高潮了。但那是真正的幸福嗎那是真正的快樂嗎?我們確實浸溺在集體的失敗感當中,但把失敗當成必然而尋求著每一次與下一次的麻醉,集體的失敗,很快將帶領我們走進集體的盲目。

而是的,群眾的盲目與不生氣,正好是「成功者」所希冀看到的。

我們的盲目,我們的不生氣,不正意味著我們縱容政治人物隻手遮天,不正意味著,即使資方持續剝削勞動條件我們也裝做看不見,不正意味著──我們的小確幸,與不生氣導向之處,不偏不倚──就是我們集體的不幸嗎?

我們當然可以確幸。可以苦笑。可以罵,也可以不罵。但更重要的,毋寧是對於自身的不幸乃至他人的不幸有更多面對與揭穿的勇氣,可以小確幸,但不能不生氣。生活確實是如此苦悶,但唯有戒除小確幸那不可長久的麻醉劑,正面迎擊社會生活的苦與痛,台灣才有機會從集體的挫敗當中,真正地癒合。


〈小確幸與不生氣〉


Jan 8, 2014

2014-Jan-08

 
與新年相較,我更偏愛生日。我偏愛在這個並不特別的日子,偏愛忙碌,偏愛每一筆祝詞與賀禱。偏愛今天我又做了甚麼錯誤的決定,偏愛被生活擠壓被工作傷害,一年過去我又成為了什麼樣子,比如說,寫一本書,主持一個專欄,背負一些新的東西。比如說,愛一個人,揮別其他的過去,一年的時間它在我身上造成許多變化我偏愛它們。

過去一年我的28歲它這麼來了又這麼去了,忙碌以致哭泣,混亂以致尖叫的那些深夜,我還是寫。讓傷口長出刀鋒,讓一次又一次關於公理與正義的論辯形成理解與說服的可能。我們的國家還是鬼島鬼城而今天午後,鬼的街道下起了鬼雨,有幾個人和我同一天生日,有人跟我說,他一直不曾忘記這一天而我已不再為他落淚。

壽星能夠多許幾個願望嗎?我並不確知。如果願望能夠簡單地實現,如果夢想能夠不斷被完成,去年我所許下的,那希望「島國社會能少一些令我憤怒的雷聲」的願望,終究是落空了。但我們還在,在那不斷新生與毀壞與崩落與重新站起的循環當中,是的,我們還在。而我慶幸這一年來,有更多人加入了行伍,一起面對那我們可能畢竟無能為力的東西。

2013年過去28歲過去。不令人喜悅的2013並不能保證2014能夠令我們都滿意但是的我們還在這裡。讓我們造就改變,身體健康,天天開心,世界和平,身世靜好。我偏愛平靜的生活,我偏愛書寫。但更偏愛一個免除歧視的國度,自由在哪邊呢?柵欄前面,還是柵欄後面?我偏愛我們持續改變並尋求那動態的平衡,甚於靜止的湖水。

祝福自己生日快樂,祝福我們。與我們的國家。



 

Jan 4, 2014

三個女子的早晨

 
七點十九分,鬧鐘響起,唱的歌是同一首,每個早晨的旋律,她翻個身,按掉了鬧鐘。七點二十一分,鬧鐘換了一首歌,再次掀起嘈鬧的空氣,城市依舊安靜,她半爬起,她知道,再不起身,便要遲了。牆是灰的天空,天空有冰藍的顏色,一天是一天,一個早晨,是每一個早晨。她偏愛奇數的時間。

七點三十分,她刷牙。洗臉。戴上隱形眼鏡。冰箱裡有半瓶牛奶,生菜番茄與土司,起司片。她還在睡,她還在睡。

她們上回見面,在深冬的夜晚,人群如一張密織的毛毯,鋪滿城市的每一條街,馬路如血管般輸送著人群,每條巷弄都是微血管,將人群塞進每個能夠見到摩天大樓的縫隙。人潮中心的場所,有許多人在業已封閉的管制的馬路上躺下,合照,並發出尖銳的笑聲。她們並不那麼做。她們只是準備好了,相約飽食,幾道菜,有蛋,有魚,有肉,幾瓶酒,吃完了,逆流而走,節慶的前夕。

二十二點二十九分,她們在路邊坐下,對街有服飾店的牌招,招徠著二十四小時的人群。她打了一個呵欠,她說,怎麼回事,她說這天起得有些太早,九點半就起床了。她笑。

她也笑。

她們上回見面那個晚上。二十三點五十一分,整座城市沸騰起來,空氣中的音樂突然放大,時間碼錶般流過,三分鐘,兩分鐘,一分鐘。二十三點五十九分,全城爆出璀璨的焰火,她們相視,舉起酒瓶,舉起菸,相互道賀,不知是為了甚麼而慶賀,為了一天的結束或者是,一年之初,一年之始,零點一分。幾個人跳過那條線,一座城市,踩過一條線,一切有什麼不同,或者沒有。她說,又是新的一年,接下來的都是生活。時間如逝,光陰如水銀滴落在每個人的中間,她將菸蒂收進隨身的小包,她飲畢了酒瓶中的最後一滴酒,零點十五分,她們說,走吧。

走進她們的中間那每一個相左的肩膀,在同一座城市,三個人三個朋友,零點四十三分,終於脫離人群,新年這麼開始了。她又打了一個呵欠。她也是。路邊的花台,有馬櫻丹,有雜草。有一棵樹,深夜的巷弄裡,一個男人正隨地便溺。更多人將瓶罐隨意放在垃圾桶的左近,她們走過。並且互道晚安。

七點三十二分,每一個屬於如此夜晚的之後的早晨,其實都是相同的早晨,一天是每一天,一個早晨,也都是每一個早晨。

她還在睡。她也在睡。

七點四十五分,她出門。她搭上捷運的時候門牙與犬齒間卡著土司軟膩的麵團。她舔了舔牙齒,吞嚥口水,不確定自己吞下了甚麼,車廂內流動的空氣,像時間,不像時間確實能夠帶走的論辯,笑聲,和雨水。這天是沒有雨的,八點十三分,她走進辦公室,確認美國股市的走勢,翻看報紙,確認每一則頭條,和應該做大卻被做小的新聞,她還沒有喝今天的第一杯咖啡。投資人躊躇,美股互有漲跌。她也是。

並不知道如何開始的這天,八點三十九分,她還在睡。她也是。她翻開自己的通訊錄想要確認一個細節,拿起電話,然後放下,太早了,她想,她並不知道自己是城市裡比較早起的那種人,或者比較晚的。晴空蓋著某種輕薄的煙霧,已經看不見金星的天空裡,太陽傾斜著,標誌出冬季的方位,八點四十七分,同事同她說,還是醒不過來的早晨,島嶼南方一則污水的新聞,高高拿起,輕輕放下,捉小放大,世界正以怎樣的道理持續運作。

九點零七分,她翻了個身。九點零九分,她些微地睜開了眼睛,只有極少數的早晨她會在這時間醒過來,而這是眾多的,其中之一的早晨,她還在睡。

九點十一分,她想,可以了。她對自己說。總是缺乏勇氣的她開始撥打今天的第一通電話在接通之前必須稍微清了清喉嚨。她在電話這頭假裝非常清醒有禮的樣子,她說,早安。

對方說,早安。

九點十七分,她掛掉電話,並沒能從那些搪塞的語言當中揪出充分的線頭。

九點十八分,她再次拿起電話。

她的手機響起,是鬧鐘,而非一通她不會接起的電話。她按掉它。

她並不明白自己何以會設定了九點二十七分的鬧鐘,好比,她偏愛那些奇數的時間,而非偶數。分鐘像是一個個寓言,每一分鐘都更接近終點一些,像奇數,突出於生活的軌道,偶數則令她們更加陷落。她把右手塞進枕頭底下,想再多睡一會兒。前夜的惡夢則讓她覺得,已經沒辦法了。她不確定,九點三十三分,她爬起來,她還在睡。她打開一個空白檔案展開這天的工作,用三通電話開始一個早晨讓她覺得,已經可以。

有些貧瘠的生活,有些豐沛。有些,則讓有些人感覺困惑。

九點四十一分,她刷牙。洗臉。扭開收音機,預熱麵包爐,煮一壺水,接下來的選擇是,今天早晨要的是咖啡,或者紅茶。果醬或奶油。她們多麼像彼此,她打一個呵欠她說,僅有極少數的早晨她會在這個時間醒過來,而她並不是。

早晨的音樂,從何處來,往何處去。辦公室裡如火燒起的打字的聲響,抑或是巷弄裡的犬吠聲,九點四十七分,她打開送件系統,複製文件,並且貼上。她選擇報告書的代碼,點選產業,一隻蒼蠅不知何時來到辦公室,停在她的螢幕左上方,她揮去它,揮之不去的又是一場昨夜的夢魘。她夢見甚麼呢,她不確定。她在餐包上塗抹果醬,切開柳丁,開始吃早餐。她的早餐早已吃完,牙縫間的麵包屑也都已經洗去,螢幕發著煢白的光線,她眨一眨眼。

九點五十九分,她還在睡。陽光終於攀過她的窗台,灑過窗前的帷幕。她剝開柳丁的果肉與果皮,手指蘸上了了橘皮油的香氣。

她又再打了一通電話。電話並未接通。

她嘗試另外一個號碼她想若再沒能接通她即將需要一杯咖啡。她繼續吃著早餐。

十點零三分,她翻了個身。

美股咳嗽於是今日的早盤股市震盪走低。並不需要其他的理由,她說,電話那頭,那人敷衍著的聲音她都聽出。也都很好,十點十四分,她決定練一練琴彈那些少碰的曲子慶賀九點半起床的某一個少數的早晨,而那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嗎,她感到有些快樂,多出來的時間,無需借貸,也無須挪移,她已經吃完她的早餐。

她又再掛上了電話。決定去沖泡一杯咖啡。在那之前,她還想再多說一些甚麼,但電話已經掛斷。話筒裡嗡嗚著低頻的聲響。她還在睡。

她已經吃完她的早餐她往琴房走。

十點三十五分,她們終於都醒過來了。生活沒有奇蹟,可能也不需要,冬日的太陽無非是暖和的,空氣的包覆卻更帶有些許的涼意。她再伸了一個懶腰,尚未確定,是否該跨出床鋪與被窩的包圍。她已收緊領口,翻開琴蓋,想著,冬天適合怎樣的音樂,如何的練習。她端著咖啡回到辦公桌上,拉開抽屜,那裡有一瓶舒潤眼藥水,望向大樓外頭晴藍的天空,心想,要怎麼打下一通電話,又該對這樣的天氣多說些甚麼。

十點三十六分,她們都醒著。

十點三十七分冬日的太陽,在城市南方的天空,仍然繼續往大南方攀升。

這樣的生活,像這樣的早晨,她們還沒能決定這會是怎樣的,新的一年。她們上回見面,在深冬的夜晚,而冬季的白晝,乾淨,涼冷,帶著生活的渣滓。她們在每個早晨如同每一個早晨,在每一天的開始之處,航向每一年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