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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於資本市場討生活,頭不頂天,腳不著地,所以寫字。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Aug 18, 2015

〈中元〉

 
  如何超渡一顆恨的果實
  結纍在神佛胯下
  眾仙在前,人世在後
  此刻七月正半
  三月修行
  鬼火來又去了,給出半城的黝暗
  恨只是恨的孩子啊
  不需要給他任何的貼紙
  沒有愛的臉龐
 
  理當安生定冥,渡死入道
  得赦罪,將進酒
  卻如何超渡槍的激響
  超渡子彈無目標的航向
  列車上陡然亮出利刃,能怎麼呢
  說不清的我們
  該如何超渡孩子的憤怒的父親
  假如他們
  從未擁有一個愛的母親
 
  無法超渡,亦無從擁抱的
  愛。轉頭就要迎上雙唇
  坐得太近
  於是引起暈眩
 
  每逢雨季我想起:
  渡一次錯愛,花去我多少生命
 
  親愛的,我該如何超渡你
  你的髮鬢
  呼吸,與聲音
 
  最終我離席了。徒留你
  側身,褪下衣履半穿
  骸骨自地底發出細微的呼喚
  在那天
  他們目擊愛的毀滅
  我們都死了啊
  只有你在狂歡的夜
  渾不知覺



 

Aug 13, 2015

有人不配當一個老師

 
當我們要求台大新聞所與台大重審彭文正的產學合作案,須首先考量在校生學習需求,有人說,台大新聞所的校友們「大義滅師」。但事實並非如此。彭文正案中,關於產學合作與兼職的關係爭議,其實非常明白--兼職在前,提出產學合作在後,此謂就地合法、此謂為彭文正一人量身訂作,無論就程序上,義理上,都非常不妥。爭點其中是非對錯十分清楚,沒有甚麼好爭辯,新聞所校友站出來表達意見,只是做一件該做的事情,更沒有甚麼好值得特別讚揚。
 
要求校方、所方,重新審慎思考彭文正的「兼職」與「產學合作」,真的只是剛好而已。這絕對不是現任所長王泰俐所言,二者不能脫鉤,無法分案。
 
台大新聞所需不需要產學合作?絕對需要。二十多年來台大新聞所在師資上長期引進業界實務教師,提供非新聞科班出身的學生結合理論與實務的學習機會,這些事情早就在做。但如果「產」,「學」合作只是讓教師本身享有兼職機會,而無法給予學生任何學習與實習的新資源,這根本就不是我們一般人心裡所認知的產學合作,硬拗明顯,真的太過可笑,讓台大蒙羞的其實並不是彭文正,是台大本身。
 
再者彭文正一方振振有詞,說是產學合作案有利於台大新聞所發展云云,聽在新聞所畢業校友乃至在學學生耳裡,恐怕更是不堪入耳,他敢說,我真的不敢聽。
 
請問彭文正在新聞所「教學」期間,為學生付出過甚麼心力、做出過甚麼指導?
 
碩一上學期,一堂三個小時的研究方法課程,彭文正可以夸夸其言,漫談自己多快就拿到博士學位,卻連最基本的質性與量化研究方法究竟適用於那些不同的研究主題都講不清楚,要學生自己閱讀研究方法課本,這是怎樣的老師應該有的教學態度?在就讀台大新聞所的期間,每個學生都知道彭文正很忙,他身兼數職,他神龍見首不見尾。固然有人求其「方便」選了彭文正當論文指導教授,因為--老師根本不會管你論文寫了甚麼進度寫到哪裡,研究期間有甚麼困難。但是,作為學生的指導教授,直到口試當天才知道學生論文的題目跟研究旨趣是甚麼,這會是任何一個稱職的「教授」所應該的嗎?
 
台大新聞所也流傳著一個笑話:「有沒有台大新聞所碩士班可以當博士班在念的八卦?」當然有,只要當彭文正電視新聞實務課程的助理就可以了。因為碩士生要負責備課、教學,面對嗷嗷待哺的大學部學生。
 
這是不是很荒謬、很悲哀?
 
當然。所以請問彭文正到底有甚麼立場談產學合作有利台大新聞所?
 
聽有人尊稱他一聲「彭P」,我聽了只覺得想吐。
 
彭文正其人其事爭議從沒斷過,但身為台大新聞研究所碩士一員,我真的只想說,彭文正,這一切都是他的咎由自取。
 
談話性節目固然有其言論自由,然而正晶限時批的論政方式,就跟台灣其他的政論節目沒有兩樣,並未因為彭文正先前所具備的「台大教授」身分而顯得更加客觀中立。而請問,新聞學的ABC,難道不是客觀報導,立場超然嗎?彭文正如此「實踐」新聞學的第一守則,請問他要如何透過「產學合作」,讓學生們了解新聞學的核心義理?而彭文正但問立場、不問是非的作為在稍早的周玉蔻節目上,更是展現得無比赤裸--他可以把前任所長洪貞玲老師在所務會議上的質疑,扣上「升等舞弊被他揭發,所以挾怨報復」的黑帽子,他可以把創所所長張錦華老師講成他身為「所內孤鳥」的「幕後黑手」。
 
彭文正真的沒有想過,為何所上老師們不挺他,連學生也不挺他。
 
「孤鳥」並不是一開始就是孤鳥。一個行事不求合理公平的爭議人物,一個教學課程讓學生從未有所獲得的老師,一個所作所為不值得人敬重的長輩,我們又何必與之起舞?
 
在公開場合講出自己所上的老師有多爛,並不是容易的事情。畢竟我喜歡台大新聞所的三年時光,我感念與同學們同窗、彼此學習成長的那段歲月。我總是很開心在反服貿黑箱、在樂生遊行、在反媒體壟斷的每一個社運現場,可以見到洪貞玲老師、張錦華老師、林麗雲老師的那些時刻。是我所有的同學,以及我的師長們,切膚地讓我知道,有一種「正義」我們必須堅持。
 
但那絕對不包括彭文正。
 
他從來不配作為我的老師。
 
從來就不。




 

Aug 7, 2015

給親愛的R

 
親愛的R。你總是讓我在國文課分心。分心,但專注。

畢竟那已經很久,很久了。我在國文課本的天地邊上,瘋狂也似地寫下無數個你的名字。不可能是什麼課文的默寫,蘇東坡,杜甫,李白,陶潛。而是你,是你令我書寫你名字的最後一個字使我著魔。

那時才明白,魔性都是因愛而生。

但也並不一定。親愛的R畢竟是我傷害了你,當那本寫滿了你姓字的國文課本,在走廊與走廊之間傳遞開來。各種訕笑,耳語,伸出的手指都如蝗災瀰天蓋地而來,我以為荒季已到最底、最底了我說,這不是你該承受的。親愛的R但你知道嗎,為此我又買了一本全新的國文課本,再次寫上你的名字。不同的是,我只在家裡書寫,把你留在枕頭底下,想像你的名字擁抱著我如同我接受你的擁抱。親愛的R。

預言總不會有錯,是的親愛的R,我一次又一次重寫著文字紀事,嘗試把四散的文本拼湊起來,於是我看見駭人真相。我不哭不笑無言無語,仰頭飲盡杯中之水,彷彿你在我座位前方不斷滴落的汗水。

愛逾越了夜暗的紅線,我能夠擁抱你並接受你的擁抱嗎?

人生是如此地緩慢,記憶即使坍塌,也終會有一些斷垣殘壁賸下吧。親愛的R,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我記得很清楚,某次我陪著你去淡水,而僅有我一人的回程路上,鄰座的孩子驚呼著:「有飛機欸,飛機。」我順勢看了一眼,是飛機暗暗割開了 廣闊的天空,流出藍色的血液。在這通往城外與城內的捷運道上,是他看過的第幾架航空器呢。其實並不需要去算了。那不是一架我能跟你一齊共乘的班機。親愛的R。那飛行的異度,也就與我無關。

親愛的R。我的憂鬱來自心靈流沙如緩緩沉落的古井,那裡有光嗎?我是窺天的蛙等待一場雨水,午時前後一刻天明,竟要愚蠢地以為那是世界全部。親愛的R,帶我到任何地方,除了你以外的任何地方。

突然我回想許久許久之前的一個夢。在天母街頭你牽起我的手你問,他們會這樣嗎。他們不會。但這樣很好,若說同步前行:你在這裡,二十二歲,和你同時渡過騷動的青春期。緊緊擁抱時候,正在街頭人潮中心。

夢中你我親吻。吻了許久。然後我醒。

如今我想起這些,又能怎麼呢?早已不再有什麼國文課。我們也不再青春。只是,你畢竟是我修過的一場業障。

彷彿你我能夠重回童真時代。

但不能夠。昔日的典型皆已毀壞,現在我只知道一件事情:我曾那樣喜愛你。直到你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有了妻小,我看著你在臉書上張貼種種幸福的時刻,都能讓我將向晚修成洪荒。在那裏,你是魍魎修羅,留我在彼岸來生。

〈青春國文課堂──給親愛的R〉





後來,他們都死了

「那些人後來有到達他們想去的地方嗎?」
「應該沒有吧。他們都死了。」
 
今晚看了張作驥的《醉,生夢死》,非常動人,非常感傷。每個角色都在不斷飲酒不斷抽菸,彷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但他們每一個又何嘗不是在所有今天真真切切地活著,愛著。直到生命毀壞的那一天才知道,其實它早在某個時候就已經不對了,而我們對此其實無能為力,他們也是。
 
一個俗仔弟弟,一個同志哥哥。表姊,以及她養的小白臉。
 
一個母親,酗酒的母親,和一個美麗的啞巴女孩。他們帶著各自的記憶各自過去,交會在公館河濱寶藏巖的破落住所。
 
於是一切開始緩慢地崩壞,像生活。巨大的斜坡當我們站在斜坡之頂,放掉剎車。底下是川流的新店溪,或者愛的深淵,其實並無所謂。生活它的本身,我們誰不是背負著所有傷害,所有愛的希望與絕望,方能夠成為今天的自己,而我們在生活的角落在市場口在飲宴的酒家在歡場的舞樂之中,又有誰不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希望找到解答。
 
找到我們想要抵達的去向。
 
彷彿一切都會變好,沒有甚麼是註定毀壞的,有時我們感覺安慰,有時感覺失望。更多的有時,世界不過一場廣袤的譫妄。
 
演員尚禾說,整部電影最難的地方是要把自己放進角色去,反而在拍攝的時候,一切就自然地發生了。這部電影其實難以定義,它不屬於我們習於命名的那些--它只是彷彿一切業已註定得無可避免那樣,訴說意圖挽救的意志,生的掙扎,愛的迷惘。所有事物在正確的地方,都通往短暫的快樂,幸福的傷悲,絕望的喜悅,它們不斷加速,以致碰撞,以致毀滅。
 
於是電影的最後,碩哥的背影穿入光線暗微的小巷,他抬頭,看了看頭頂的蜘蛛網,然後推開門,走入明晃晃的白天。
 
那些人,後來有到達他們想去的地方嗎?
 
「應該沒有吧,他們都死了。」
 
我很少在電影院裡哭泣。不過當那個問題迴盪在心底我流下了眼淚。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裡。
 
祝福每一個知道自己去處的人。祝福這部電影。



 

Aug 3, 2015

「大人」的髒污靈魂

 
這日,反課綱微調現場的年輕人們傳出了不惜輪番去死,以正值青春的生命阻擋新課綱上路的憤怒。
 
讀到新聞報導,不禁令我憂慮--憂慮的是,即使他們繼續活著,也必須面對那些新聞底下所蔓延的,「大人」的惡意。那些聲張著「甚麼也不懂只會吵鬧的屁孩,還是趕快去死吧」、那些只會叫人「死死好了,才不想把國家交給你們這些白癡垃圾」的,能聽能看能思考,卻甘於痴盲聾啞的,「大人」們。
 
一群並不思考年輕人為何要站出來的理由,而只是以靈魂的棘刺以心靈的拒馬拒絕聆聽拒絕溝通,甚至以言語的高牆希望看見悲劇的,那些「大人」。
 
其實我並不憂慮年輕人們即使拿性命去換也未必能夠擋下馬政府的一意孤行,不憂慮他們燃燒殆盡仍無法保證可逆轉這一切的徒勞無功。畢竟曾經活過曾經年輕過的我們,都知道會有一件事情讓你覺得重要,即便他人感到不值,在某個時刻做出某個決定,你能夠覺得自己已經足夠。我其實不願意他們就這麼斲斷了自己,但我們有沒有,或說,那些「大人」們,可曾用過一分一秒理解過聆聽過哪一個孩子所問出的「為甚麼」?
 
沒有。
 
這些大人只是在新聞底下在各自的臉書頁面寫下各種口徑一致的風涼話,這些大人,永遠只是用自己的有色濾鏡在詆毀著年輕人的「相信」。
 
是的,單純地相信一件事情的對與錯是危險的。然而若非這些孩子們有一種「相信」,誰會想要花去暑假的時間鎮日鎮夜包圍教育部?誰不想要每到夏天就去海邊而不是在中山南路餐風露宿?確實年輕學生們對於自己所反對事物的理解仍有不足,仍未能完全明白,所謂「多元」是在絕對的對與錯的中間存有更多細節,但他們若非親自體驗過經歷過這一切,不也就錯失了從中成長為一個更完整的「大人」的機會了啊。
 
假使任何一則來自那些大人的詛咒成真,又有年輕生命在這次的抗爭裏頭逝去,將是台灣的悲哀。而更悲哀的是,那些應該被時代所淘汰的大人,恐怕仍能冷血地讓他們髒汙的靈魂打窗前繼續飄過。
 
而單一的、黨國中心的教育體制,教出了怎樣的「大人」,又如何讓一個社會活在其自身的僵固裏頭,其危害--正好在那所有的新聞回應裏不辯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