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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生,宜蘭人。建國中學紅樓詩社出身,政治大學新聞系畢,臺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現服務於證券金融資訊產業。曾獲文學獎若干。著有現代詩集《青春期》,《嬰兒宇宙》,《偽博物誌》,《我只能死一次而已,像那天》;散文集《樂園輿圖》、《棄子圍城》、《天黑的日子你是爐火》。作品曾選入年度散文選、年度臺灣詩選、《七年級新詩金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等選本。Contact email: yclou342011@gmail.com

Sep 11, 2017

有人選擇無套

 
一、我是男同志。我有很多HIV感染者朋友。但我尚未、我幸運到還沒有任何的異性戀朋友感染HIV。只是內心依然隱隱擔憂著,是不是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危險性行為,那些被賦予繁殖與生育高尚名義的性愛,其實都有著類似的風險。
 
有一陣子,我運動的健身房擺著婚前健檢中心的廣告。
 
寫著,提供您各種疾病的篩檢與遺傳因子評估,包括肝炎,高血壓,糖尿病。……以及,HIV/AIDS。
 
我忍不住去想。會不會有異性戀的伴侶直到論及婚嫁了,這才知道自己、或者對方,不曉得甚麼時候成為了HIV的帶原者。他們可能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會感染。不知道病毒是只挑途徑,不挑性向的。如果有這樣的伴侶,他們會知道如何與自己共處嗎?他們會知道,該如何與對方相處嗎?同性戀社群裡頭自然不乏HIV狀態相異的伴侶,但異性戀呢?他們能夠接受與自己HIV狀態相異的,另一半嗎?我忍不住去想。
 
從發現自己是同性戀開始,愛滋,就是我和我的社群的同義詞。但異性戀不是。甚至沒有人教他們。
 
沒有人告訴他們。
 
 
 
二、日本AV女優吉澤明步,上週來台擔任台灣「愛滋防治大使」,代言宣導安全性行為的重要性,希望年輕人不要被AV當中經過剪輯的無套表演所誤導,而能夠在享受性愛的時候懂得保護自己,更學習保護自己的性伴侶。吉澤明步說,「AV產業是最重視性病與愛滋篩檢的一個產業,」呼籲現代年輕人要重視安全的性愛。
 
等等,明明今年前八個月,台灣通報的新增HIV感染者,就有八成是經由男男不安全性行為傳染的,愛滋病不是只是那些最性解放的同性戀會得的病嗎?這當中一定是有甚麼誤會。畢竟今年來通報的新增感染者當中,還是有一成是源於異性戀不安全性行為。
 
可是吉澤明步是那麼美麗的異性戀女生,她不可能說錯。
 
那天我的一個女生朋友慌張打電話給我,說她的性伴侶告訴她,自己得了淋病。希望她也去驗。
 
她說,如果我得了愛滋怎麼辦。她在電話那頭哭。
 
我告訴她,去篩檢。必要的話我陪妳一起去。她說,可是我不知道要去哪裡驗,我該去婦產科嗎?我說,昆明院區,台大醫院,榮總,都有免費的匿名篩檢,匿篩完如果是陽性,可以再驗一次是不是偽陽性。妳如果去婦產科檢驗,驗出來大概就是直接通報了,搞不好連緩衝呼吸的機會都沒有。她說,喔。
 
後來她還是去了婦產科。花了兩千多塊。
 
陰性。
 
我說妳是白癡,去我講的醫院做匿篩,根本不用錢。她就笑出來說我笨嘛。
 
我笑她。但我真希望我的異性戀朋友幸福健康。只是沒有人教他們,該如何保護自己,對自己好。對自己的另一半好。
 
 
 
三、而男同志社群當中的「乖寶寶運動」依然在持續著。那些「健康的」男同志不斷呼籲每一位男同志「要自愛」,不要再無套了。不要再用藥了。不要再只是覺得感染之後只不過是吃一輩子藥「就沒事了」。那些乾淨的男同志在自己的交友檔案上面寫著「I'm clean, and looking for clean only.」,還在臉書上貼出自主快篩試劑的「陰性」照片。但眼皮下,又有多少發病的男同志是那些抵死不認、寧可死,寧可發病,也不要在看似健康無礙的生活裏頭得知自己是感染者。
 
寧可不知道,也不要知道。
 
我的世代非常簡單。我所認識的,已知的HIV青年感染者從未讓我掛懷,他們定期服藥,病毒量低至測不到,他們有些出了這櫃子而有的沒有。但他們成為一個穩固的社群彼此撐住。永遠最讓人擔心的是,統計上的黑數。那些從未知曉自身HIV感染狀態的人們--從十多歲到四五十歲都有的各種人們並不總是願意接受篩檢,只因歧視與偏見封鎖了我們的社群。
 
你該如何讓一個「擔心自己被驗出」陽性反應的人接受篩檢呢?
 
該如何讓擔憂汙名的人,主動去篩檢自己是否屬於那「被汙名」的一群呢?所以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時不時便聽到哪個朋友的朋友,還不到三十,肺炎走了。還有那個誰誰誰,住院住了好長一段時間。也是肺炎。還有誰誰誰,肺炎。感染性肺炎。多重器官感染。衰竭。但最厲害的還是肺炎。當人們談論那些朋友,當有人提到「肺炎」,大家便「噢」一下。然後沉默。甚至沒有人追問,可能也覺得--追問,甚至不應該不可以不妥當--也會偶爾有人跳出一句話,說,肺炎對免疫力低下的人們真的是一大殺手啊。
 
大家就說,是啊,是啊。
 
然後沉默。沒有人提到HIV,沒有AIDS。大家都不知道誰是誰不是。甚至很多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台灣這櫃子很深,深到人們憂懼自己的「是」。只能像美國軍方之前的同性戀禁令,不問,不說。不問久了人們就覺得這件事情不存在了。繼續那些歡快的周末夜晚。極樂的世界。也很好。只是疾病始終窺伺著,不問你是誰,只問你是否做足了保護自己的功夫。PrEP也好,PEP也好。或者最基本的,在你的包包裡,放上幾隻保險套,潤滑劑。
 
都好。
 
有人選擇有套。有人選擇無套。
 
身為一個男同志,我選擇與每一個人擁抱。
 
 
 
四、異性戀不知道應該在乎。而有些男同志在乎。有些男同志,選擇不在乎。
 
不無套會死嗎?不會。但是異性戀如果不無套,就不會有你,也不會有我了啊。你爸是你祖父母無套中出的產物。你我,是我們父母親無套中出的產物。但那些歡愉的瞬間,算好了安全期的無套,疾病依舊窺伺著。不會懷孕的男同志們則穿上了快感的外衣,甚至開著直腸外孕的玩笑。走過一具又一具身體,一具,又一具身體。
 
在乎與否會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功課嗎?
 
「而居然還有人說現在已經是『後愛滋』時代了。」從來就沒有甚麼「後」愛滋。那是我們的日常生活,喝醉酒,用了藥,或只是非常非常想要的時候手邊沒有保險套。那是每一個抉擇所帶來的恐懼與承擔,每一個定義了你是 negative 或者 positive 的瞬間,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會如何老去、死亡,健康,或病?
 
那是個每天每天都存在我們身邊的問題沒有任何解答的問題,而我們都還在學習。
 
我祝福您幸福健康。
 
 
 
五、我願每一個人都幸福健康。
 
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HIV+。沒有歧視,就沒有恐懼。只有恐懼與汙名,是面對疾病我們所不需要的。現在就去匿篩,不要害怕。會沒事的。只要我們能夠一起肩負起教育的責任,祛除汙名,就是現在。
 
就是現在了。





 

Sep 3, 2017

總想念條蒸魚

 
出差抵港的禮拜天晚上,他總是說,我們別出街了,就在家吃吧。今天他燉了蘿蔔牛腩,蒸了條石斑,炒青瓜木耳粉絲,第一次做了綠咖哩。他家姐都來一起。
 
上了桌他先是說,喂你先吃條魚啊。蒸好的魚要先吃,那魚幾個小時前還在游水的,趁熱。
 
他不太動筷子。說是煮飯的人沒可能有食慾的,太熱了。
 
喝著凍透的白酒,他喝完了咳。
 
我叫他不要喝這麼快,你都是每次咳,喝那麼冰。
 
他說你他媽的快點吃啊,那鍋牛腩我昨天下午已經開始做,牛腩不是能當天煮了就吃的。燉得透軟滑香的牛腩跟甜嫩的蘿蔔,配著粉絲一下吃了兩大碗。我說我要吃魚眼睛,他就說,你整只魚頭拿走好啦。
 
我說你不吃多一點?他回我,你下次煮一桌給你爸媽吃就知道。
 
幾個禮拜沒見,飯桌上聊著朋友們的近況,又問,你跟誰誰誰和誰誰誰昨晚喝到幾點?看你們一副準備好的樣子都知道不會吃完晚餐就回家。哈哈。他說你吃綠咖哩要配白飯嗎?裡面電鍋有一大鍋飯。扒完了飯他細細挑著魚骨邊的肉說,你再吃吧。
 
香港的週日總是這樣。像儀式,像習慣。是默契也就不用言明。
 
明天見呢。
 
接下來一個禮拜每天都要跟你吃晚餐。而我在台北的時間,每天每天想念的總是那條蒸魚。






 

Aug 28, 2017

吸香記之明湖G聽書.Lady嘉嘉

 
一、上禮拜六姐姐發了篇文章,大概是因為膽敢對文言文指指點點,結果收到不少熱情的聽眾朋友回應,有些人如喪考考、如喪妣妣,姐姐差點要以為我們明天就要全面禁止與廢黜文言文了。就像隨機殺人案發生的時候,也有的人呢會讓姐姐覺得,台灣已經廢死了。
 
姐姐其實一點都不恨文言文。有些古文很美。跟姐姐一樣。
 
有些,則很色。食色性也,不能色色解讀的東西,姐姐不愛。
 
 
 
二、大家都知道,姐姐愛極了色色的事情,比如說《西廂記》,「好似襄王神女會陽台,花心摘,柳腰擺,似露滴牡丹開,香恣遊蜂採。一個斜敧雲鬢,也不管墮折寶釵;一個掀翻錦被,也不管凍卻瘦骸。」真是要臉不要臉的羞死人了。上禮拜,學長提到這段,姐姐就想起另外一個白話的段子:
 
「就在辦公桌上,總裁用指尖隔著內褲搔著我的馬眼,在我的龜頭上畫圓。啊,像我這樣的辦公室OL,一個徹頭徹尾的C貨,得到了總裁無條件的愛。」
 
「我的纖腰一個貓折,噫地一聲情不自禁張開了雙腿,踢翻桌上的筆筒,落了一地。
 
「但是總裁硬挺的鋼筆,只有一支。
 
「他的攻勢還沒停止,粗暴而蠻橫地脫下了我的內褲,當總裁的舌頭終於找到了我的馬眼,伸進去那一瞬間,只覺馬眼有說不出來的妙境,五臟六腑裏,像熨斗熨過,無一處不伏貼,三萬六千個毛孔,像吃了人參果,無一個毛孔不暢快。只管腿開開,哪管明天會要開。
 
「一個C貨,吸著總裁的男人體香,啊,這就是我的明湖G聽書。我的吸香記。」
 
這是姐姐剛才亂寫的。姐姐最喜歡總裁了。
 
文言文跟鋼筆,姐姐選總裁。
 
 
 
三、學文言文可以窺見中文演化的歷程,但花那麼多力氣時間去學真是大可不必。花適當的時間就好了。有人說姐姐的腦袋很差,才會導致文言文像水一樣流進去又流出來,姐姐只想說,這位聽眾喝水都不尿尿的,膀胱真的很強。想必你都不拉K,這樣很好。屈原說,「眾女疾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熱烈來信的聽眾朋友們,姐姐比你們美,所以才遭到你們的詆毀。
 
或是白話文沒學好才會不知道姐姐在講甚麼。
 
文言文從來不必然是白話文的基礎,就像書面中文也從來不是真正的白話口語。竟然還有聽眾call in說,「你敢說自己完全沒有受益於文言文的薰陶嗎」「結論就是這個人自小就有雄厚的文化資本」然後就有人跟著說「他講的那些白先勇駱以軍全都是可以自己讀的東西啊」姐姐真的快笑到脫妝,就只有文言文沒老師教不行,白話文只要自己看就好了,不就是這種想法讓當代語文教育死在文言文手上嗎。
 
啊自修教材上文言文也都有題解註釋難字讀音文言文也自己看就好了啊。來互相傷害啊。出來輸贏啊。不是這樣嘛。
 
義務教育真的不需要塞進那麼多文言文。那些說姐姐都沒讀過文言文的聽眾,重點是姐姐讀進去的文言文都不是從課本上來的。上一篇文章開頭不是講得很清楚,課本的古文我都沒讀進去但我沒說我都沒讀過別的古文啊。
 
讀不懂白話文逆?
 
然後真的還有人說減少文言文在國文教材裡的比重,中華文化就會無法傳承、傳統經典就會喪失,啊真的好像,好像好像婚姻平權之後從此異性戀就會去跟同性結婚,地球就會暖化。退休軍公教就會活不下去,從此中華文明五千年歷史就會衰亡。
 
當你這樣想,你就是國文護家盟。
 
你就文言李來希。
 
 
 
四、今天要談的,只不過是把文言文的比重降低,把文言文介紹給年輕學生,自然很好。現當代文學已經蔚然成家,固然在很大一部分上它們承襲了中文演化的基礎而來,當然不能一筆刪去古文在現當代文學當中扮演的養料成分。
 
然而,也正因為我們活著的「現在」,當姐姐說「語文義務教育的重點是好好地講話好好地讀懂別人的文章,好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的時候,姐姐想到的是:總有教授們抱怨學生的論文寫得像鬼、詞不達意--不要忘了即使是科學體系,台灣的碩士論文還是要用中文寫作--總有觀眾在電視機前譏笑記者的讀稿、莫名的新聞標題,乃至那些可能在服務業現場脫離了公司規定的口條,就無法與客人好好對話的服務員,以及盛怒之下只願意動用髒話而無法表達自己為何感到不被尊重的「奧客」們……這些人,之不能夠完整表達自己的意思,在他們的教育過程當中,文言文可還沒有被刪減過好嗎。
 
是的現在在談的是義務教育。要精煉、要深讀、要體會古文之美,有太多種方法。但義務教育,要的就是讓每一個人都擁有基礎的,流暢地使用中文的能力。有個聽眾朋友講說,「如果國文(文學)必修的要求也只是聽、說、讀、寫,那小學低年級畢業其實就可以了,或者去參加辯論社、找間有料的作文補習班」,這才正好落入王德威早先發言所被批評的,那種階級的傲慢。
 
只是少讀一點「必修」的文言文,只是多花一點力氣在更貼近當代生活的文本,這樣,究竟有甚麼好反對的呢?

況且,若只是在義務教育階段用翻譯本、白話本來教學生認識某些文化中的美好片刻--比如說屈原的美相、以及他對楚懷王苦戀不成乃至憾恨卜卦自盡,大家今天才有粽子吃才有龍舟隊的肉體可以看可以卵子暴動中--又有甚麼問題?文言文可以只是一個引子,但不應該喧賓奪主,用去義務教育體系中語文教育的大量時間。
 
教數學都是用白話文了。教中華文化是不能用白話文嗎?
 
 
 
五、語文教育最大的問題是,大家都讀字讀句不讀篇。白話文文言文都一樣。所以才會有人覺得白話文自己讀就好。
 
FINE。
 
這篇文章如果你讀了半天還是不知道姐姐在工三小,恭喜你,這篇文章就是寫給你看的。畢竟,對於能夠說出「白話文本來就自己念就好了啊,誰念不懂啊」這種話的傲慢之人,姐姐只有一句話:
 
Leeki Jiasai。誰看不懂這句就是在罵誰。掰。




 

Aug 26, 2017

文言文與菊花

 
一、
 
念國中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認真讀過國文課本選錄的文言文。沒有。考完就忘。
 
而且忘得很徹底。因為沒有「進去」過,沒有興趣,只是記下所有的題解,註釋,作者生平。知道哪個字放在哪裡是甚麼意思,同樣一個字,放在另外一個地方,可能有另外一個意思。然後考試。文言文像流水一般進到我的腦子裡,流水一般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因為沒有老師教了課本之外的東西。大家會的,了不起是同學在課堂上做了甚麼不得體的事,全班鬧哄哄,要老師對他「鞭數十,驅之別院」。
 
課本教,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
 
卻沒有人告訴我,為甚麼隔壁座位的國中同學必須揹著家裡的債,每天每天在士林夜市打工到兩點,上課來學校就是睡。考試考不好,課文默寫不出來,老師還罰他。
 
然後告訴全班同學,學校就在夜市旁邊,你們不要學壞。
 
 
 
二、
 
只有那些要參加國語文競賽的人會去背字典。課本裡習得的僻字,在當代溝通無效。魑魅魍魎,旱魃蚩尤,是中國童話故事教我的,不是國文課本。
 
我的名字是羅毓嘉。小時候爸媽教我,跟人家說,鍾靈毓秀的毓,嘉義的嘉。現在我都說,左邊一個每天的每,右邊是河流的流去掉三點水。或者,李毓芬的毓,更乾脆。一個字,總有不同說法,何必拘泥自己一定要用特定的說法,何必要有標準答案?
 
有人說文言文教人做人要雅,要正。可難道白話文就沒有。
 
其實老早就認識了莊子,老子,孔孟。在國小的時候,那是蔡志忠的一系列漫畫。甚至還有史記。大白話的,莊周夢蝶,老子青牛。窩在書桌前看著的金庸,古龍,港漫的格鬥天王,也都是大白話。東方出版社本的七俠五義,更是。講義氣,重人情,大白話的恩怨情仇李莫愁,善男信女小龍女,又有哪點講得比詰屈聱牙的文言文來得差了?要講文章的感情,道理,邏輯,義務教育的國文科從來沒有教。他們只是要你記誦。因為能夠教、敢教、會教的老師,從來沒有那麼多。
 
要認識中文之美,文言文從來不是唯一的道路。我認識兩個厲害得不得了的國文老師,一個是紅樓詩社的呂榮華老師,一個是我媽。
 
呂老師講蘇東坡韓愈歐陽修,講古詩元曲,都是大白話,從來沒有要我們字斟句酌,而是講感情--文章要表達的是甚麼?為文作詩,你要表達的是甚麼?你能不能夠用你自己的話,而不只是「文言」,講出那最核心的人情義理。朗誦詩詞,你的聲音裡的抑揚頓挫,你的感情,你的感情是甚麼?文本從來只是文本,你讀到了甚麼?她總是這樣問。不厭其煩問。
 
她不緊抓文字。呂老師講感情。
 
而我媽,她厲害,是她從來沒有要求我的國文非得如何。
 
她買各種書給我讀,翻譯本,圖說本,還說,有沒有錢買書?買你自己愛看的。她有一整架的古文原文譯註,我的書房則是一整間的世紀末少年愛讀本。
 
 
 
三、
 
我沒有好好讀過文言文。但我讀王德威編的當代小說家系列。讀簡媜的散文。讀莫言的小說。啊現在提起這三個名字真覺得有些諷刺不是嗎。國文課本選的文言文盡是些精忠報國,大中至正,卻不選楊牧的詩,教人如何學習去問公理與正義的問題。
 
我們有那麼多可以讀的文本,講述文學的母題,人生的悲歡,或許講一些義理,或許,也有黑暗與不倫。
 
這些,國文課本的文言文選本都沒有教。它甚至不希望你思考。它要你背下。記誦所有你接下來一輩子都用不到的詞彙,它告訴你的那些忠臣義理,張釋之執法,都只是當代社會當中再也難得的品德。
 
品德。
 
是的品德。有人說,讀文言文,可以養成人高貴的人品。但事實是,「選文」的標準才是。文體不是。那些或許早已在歷史的道統當中被貶謫的悖德之文,難道不是體現了這世界的真實樣貌?是的品德。--沒有人告訴我們,為甚麼出淤泥而不染一定就較別人高級,就是雅,就是正。在黑暗的世代裡,難道高風亮節,又必然高於在地獄裡求生?
 
有人愛蓮。有人愛牡丹。
 
身為一個男同志,我選菊花。
 
 
 
四、
 
而我們現在在談論的是義務教育。有些人數學考不好,因為他們「不了解應用題的陳述」,所以導錯了算式。然後有些人說,這就是因為國文沒有讀好。然後他們口中的國文,只是文言文比例一定要佔到多少多少的國文。
 
其實也有些數學老師「國文不好」,才會詞不達意,派錯了命題。
 
這跟文言文根本無關。這是白話文教育的問題。
 
 
 
五、
 
我常常會想,如果我國中的時候就能夠讀到白先勇的台北人,邱妙津的鬼的狂歡,瘂弦詩集,駱以軍的降生十二星座,舞鶴的餘生,朱天文的肉身菩薩……如果早一點認識他們的作品就好了。如果早一點認識他們。而不是孟子的喋喋不休,說齊人施施然從外來,驕其妻妾,「君子觀之,人之所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者而不相泣者,幾希。」
 
然後長大之後,這世界還一度告訴你,異性戀可以三妻四妾,但同性戀不行。張榮發可以,王永慶可以,蔡衍明可以。但你們這些市井小民,不可以。
 
而沒有人說這是偽善的。
 
只是我還是長大了。文言文還是在那裡,它不會消失。沒有好好讀文言文,我也不覺得可惜。如同我不會覺得沒有學過微積分、C++對我的人生有甚麼特別的損失。有人會去讀它去研究它。但不必是我。我會按計算機就好。我能夠好好講述自己的想法就好。我能夠與人爭辯,能夠向情人表達我的感覺。我能夠生而為人,帶著自己的缺損與美好活下去。
 
少讀一點文言文,有甚麼好可惜的?
 
而且國中課本選的文章真是窮極無聊啊。不是嗎。





 

Aug 25, 2017

報告隊長

 
(作者不詳,這是一篇我1999年在網路論壇上看到的小說。) 

我不敢確定,可是當唐遠驥的右手從後盤繞着我的腰時,老天,我真想一股腦兒將全身重量往他身上靠。
 
「我先下去應付,你把上一次戰備的資料整理好再拿下來,」他在我耳邊吹氣似的說着,弄得我渾身骨頭酥軟,心神一 跌了個踉蹌,他用勁環抱住我,眉頭一揚,「叫你休假你不休,這下好了吧!」。
 
Dame it!! 難不成他忘了是誰先前纏着我不放人,硬要我把資料給弄好的,我走不了人該怪誰?天殺的痞子!你瞧,這會兒他又露出一臉「你看吧」的無辜。
 
「快快快,不然我會死得很難看,我死得難看,你大概也活得不會輕鬆;再說,……」半開玩笑半催促的語調。
 
「什麽?」我沒好氣的瞥他一眼。
 
他鼻尖擦過我的臉,「你應該不會讓我死得難看的,對吧?」右眼自信地一眨,酒渦浮現在他帥帥邪邪的笑容上。面對這張有口皆碑、十足陽剛帶三分稚氣的臉孔,我除了狂亂欲醉,還能說什麽?
 
「噯,士杰,晚上請你吃宵夜,」他把我推上走廊,「可是你要先賣命。」轉身下樓梯,臨去還不忘回眸秋波那一套,咧着一嘴白牙調皮地沖着我笑。真虧他還有心情玩笑,總部這回一口氣派來了七個凶神惡煞般的督導長官,叄顆花的營區主官都快夾卵蛋了,他這個一千零一隊的上尉隊長倒是輕鬆愉快。
 
*  *  *  *  *
 
我喜歡他,打從他漫不經心地要我當他的文書士開始,一直都很用力地迷戀著他。我記得那是一個春夏渲染、清風送爽的夜晚,(當時我剛調此一營區不久)我正在犬舍里逗弄一窩剛睜眼開光的小狗,一個二兵跑到我跟前:「報告班長,隊長和輔導長找你,在輔導長室。」我裝酷樣瞧他一眼,「我不知道有什麽事。」二兵誠惶誠恐地搖手。
 
「丁士杰,你想不想做文書的工作?」輔導長劈頭一句,我愣了一下。當文書士,本來就是我的「專長」,公文難道還寫少了。可是說實在話,就因當兵的第一年寫太多公文,有點職業倦怠;再說,我剛破冬,應該開始準備養老事宜,如果再當文書管個有的沒的,裝檢時不累死才怪。現在的我只想好好當個「軍犬管理士」,養幾條好狗,三不五時看幾本好書,輕鬆愉快的給他光榮退伍。
 
「要懂得說不!」我想起師父退伍前的諄諄告誡。
 
「嗯,報告輔導長,我想……,」這時我必須表現出一副拖拖拉拉的天兵樣,先搔搔頭,「我不知道,」,再抓抓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勝任。」然後還要嘖一聲,嘆口氣。
 
唐遠驥杵在昏暗的角落,雙手交叉胸前體側斜靠着衣櫃,似乎對我的遲疑有點不耐煩。「你不是C大畢業的嗎,」他走出昏暗,看着我的資料念出一堆我瞎掰的經歷,「好啦,就是你,等一下就把個人裝備搬到行政士寢室去,OK?」怎麽會有這般慵懶隨便又性感的聲音?
 
我望向他,突然有種「被電到」的感覺,電源就是這個國字臉的大塊頭。
 
我快速掃瞄他臉頰牽動時浮現的酒渦,厚實寬廣、波型起伏有致的胸,一塊塊肌肉糾結的粗壯手臂,硬梆梆的堅實而光滑的大腿,長滿細細黑色卷毛的小腿,以及胯下明顯的突起,不禁怦然心動。不必看也知道,他一定有小而圓滿結實的雙臀,在他背後顯出好看的小弧形。若要用專業術語形容眼前這個男人,只有三個字:Handsome muscle hunk!!「九十二分!」我的評分系統迅速計算出成績,我的理智卻對這個空前結果大為不滿。剛來的前幾天沒機會好好觀察他,想不到穿汗衫短褲的唐隊長,竟然壯碩俊挺如斯;而我這個大白目,居然到現在才發現這麽一個魅力滿貫的Man貨極品。
 
「是,隊長。」我決定了,為了這個男人。去他的輕鬆愉快光榮退伍。
 
輔導長在一旁幫腔,「你字寫得很好看,隊上剛擴編,需要人專門處理文書,這些事情對你來說應該不成問題吧。」我能說什麽呢?你們「請」我來又不是找我商量的。唐遠驥雙手一拍,左手往我肩頭一搭,「老弟,明天早上找我報到,別再去玩小狗啦。」我聞着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揉合了剛洗完澡的水珠與香皂的清新,還有一絲極輕微而特殊的成熟男性的體味,有點剛硬,又有些柔軟,像是從水中溢散出來的積陳許久的麝香。我有點飄飄然。
 
我跟他的關系建立得很快,一方面是他豪爽不羈的四海作風,一方面,當然是我出色的工作效率,不過這是理性的邏輯推論,照我心底的渴望,我寧願是因為他對我有意思。我分發到隊上時,剛好是整個營區擴編換將的忙碌期。巴掌大的營區變成旅級單位的編制,上級三天兩頭的督導,加上新任主官上任三把火,一下子燒得全營區沸騰滾燙。營區的「一千零一隊」,不管是上尉隊長或二等伙夫兵,原本「等吃飯、等休假、等官餉」的「三等人」輕鬆日子,一下子走火入魔而水深火熱。待處理公文及一些有的沒的計畫、報告、表格、規章,還有全隊近百士官兵的休假,全操在我手中。反正部隊嘛,還不就那麽一回事,揣摩幾次就游刃有餘。
 
*  *  *  *  *
 
督導官在營區盤旋了一個下午,我和唐遠驥以及一班營區軍官也忙來轉去一個下午,好不容易送走這批沒有半個帥哥又都不 言笑的督導團,大家都鬆了口氣。主任立刻召開檢討會,在簡報室裡營區軍官一個個叫起來罵的罵,訓的訓,明明又沒怎樣,卻把大家罵了個狗血淋頭。全營區士官兵就我一人列席,我坐在隊級幹部座位後排,唐遠驥的正後方。他老兄頭低低的假裝一副懺悔的樣子,右手伸到我面前探了探,停在我的膝蓋上,攤開,掌心有藍筆潦草寫的幾個字:幹得好,Buddy
。哈,來這套,我心裡暗暗好笑,卻也為他的細心體貼感動不已。
 
然後,突然有一股莫名的衝動涌上心頭。我假裝讓筆掉了地,傾身低頭去撿,然後在唐遠驥的手心輕輕一吻,再若無其事地坐正。他回過頭來一臉狐疑地盯着我看,我則裝傻傻的撇一下嘴角,眨了眨眼睛。他若有所思地回過頭去,似乎不相信他的手掌剛剛感受到的。我立刻就後悔了。
 
從我正式見到他並喜歡上他以來,一直就是他對我的調情戲弄,他主我客,在他面前,我只有傻呼呼接受擺布的時候。而現在,我的主動「反擊」,他能接受嗎?或者,他與我之間的情誼,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憧憬與幻想?他對我的好,是不是都只是因為他需要我處理公事的能力?他不再回頭,我的心已經因為敏感與突如其來的亂想而慌亂不堪。我恨我的衝動,我想逃,卻苦無機會,就這樣陷入如坐針氈的煎熬與自艾自憐的泥淖。然後,隱約一聲「散會」,讓我的心情跌入谷底。我就要面對他了,他就要當場揭開我的面具,或者鄙視我而不再理我了……。我真想當場死掉算了。
 
他轉身摟著我的腰往外就走。我看著他,「主任在上面訓話你卻在下面搞鬼,」他一臉正經八百,卻掩不住眼角嘴角刻意壓抑的調皮神氣,「罰你打掃隊長室到退伍。」他的右手輕鬆但堅定地搭在我的腰上,半強制地帶我走上三樓隊長室。
 
我又迷亂了。到底這傢伙想幹嘛,他對我到底是……,「怎麽樣,服不服?要不要上訴?」他的臉就在我左邊一吋遠,拋過來的又是他屌而啷當的邪惡微笑。「不服,當然不服,」我深吸一口他迷人的氣息,「報告隊長,下士我沒有功勞可也有苦勞,您可別忘了,我現在本~來~應該在家裡翹二郎腿看電視的。」我把「本來」兩字講得又重又長,看看他會不會有一點愧疚。「休啊,你休啊,只是隊長我手痠,拿不動筆批假條,唉,手好痠啊!」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就是這副神氣,就是這種調調,弄得我醉生夢死,望眼欲穿,欲語還休,七上八下,不知有漢。偏我這麽賤,愛死他邪惡調皮的神氣。
 
走進他的寢室,他鬆開環抱我的手,「好啦,自己去簽假條吧,」將我推坐在他辦公桌前,「不過……」他轉身拉開衣櫥的門。
 
「還有但書啊?」我故意驚叫。
 
「要在星期四以後,」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為什麽?」我偏不服氣。
 
「今晚我們要去吃消夜,明天還要整理一份報告,後天是星期三,莒光夜你休個屁呀!」沒錯,我認了。
 
「晚上想吃什麽?」唐遠驥邊脫去軍便服邊問我。我盯着他汗衫腋下和胸口的一片汗溼,現在的我最想做的是把他身上所有汗珠舔乾。「隨便,」我舔了舔嘴唇,勉強擠出兩個字。他正要脫去長褲,聽我說隨便,抬起頭對我眨眨眼,「不行,一定要說出一個名字。」軍便長褲滑落到他的腳踝,鮮黃色的花花公子三角內褲驟然出現我眼前,胯下隆起的完美曲線差點沒讓我的眼珠脫窗,「我要吃你的老二!」我的心大喊。當然我不會這麽衝動又白目地冒這個險,只好強自鎮定,「好吧,我想吃豆漿。」明的不行,暗示一下總可以吧?
 
唐遠驥順手把長褲往床上一丟,右手伸過來往我臉頰蹭了蹭,嘴巴湊到我耳邊,「永和豆漿,還是……隊長牌豆漿?」我的心跳直欲停止,我知道這時我的臉一定紅得什麽似的。「我,我是說…..」,面對他挑逗至極的聲調和眼神,我滿腦的精明睿智都變成了糨糊。
 
唐遠驥隔空對我親了個嘴,然後哈哈大笑,「想不到我的魅力這麽大,」似乎相當滿意他對我造成的影響。「好吧,那,晚一點我們溜去永和吃豆漿。」右手抓我臀部一把,「就你跟我。」然後迅速換上一條運動短褲。
 
「就你跟我,就你跟我」這句話在我腦海迴盪成一片嗡嗡聲,這時我的眼睛一定充滿漫畫式的感動。「你幹嘛?」他好笑地把我拖出寢室,往連集合場走去,「吃飯去也!」
 
我盡量不去想晚上可能發生的事,唐遠驥也不再跟我眉來眼去。在隊上百來個官士兵面前,他總有他的架式與威嚴;而我,雖然在一干高階軍官前紅得發紫,也必須有從屬的樣子。晚點名的時候,我用盡溫柔專注地看著他,這不難,也相當合理,因為你知道的,阿兵哥總是必須在長官訓話時盯着長官看。可我想的不是他正高談闊論的大道理,我想着他的微笑,他的酒渦,他的胸膛,他喜歡繞著我腰的大手,想著為什麽這樣的男人會讓我遇上?那一刻,我突然有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感動。我不得不對自己承認,我愛上他了。從單純肉體上的迷戀脫出,愛竟是那麽輕而易舉。
 
他呢?正當着全隊官士兵侃侃而談的他,對我又是怎個想法?心有點痛。
 
*  *  *  *  *
 
「晚點名後十點准時就寢,丁士杰到隊長室報到,稍息之後不敬禮解散,稍息!」排長宣布的話,大概沒人會有任何反應。反正丁士杰我一天到晚忙這忙那的,今晚隊長找,明天主任找,在大家心目中,我只是個備受長官關愛眼神的可憐的大紅人。可是為什麽今晚、此時這句話在我聽起來就是不一樣。你知道嗎,我直接把它解讀成「到隊長室跟唐遠驥做愛。」我完蛋了。
 
「報告!」我故意在隊長室前大喊。唐遠驥從寢室踱出來,半坐在辦公室桌上,兩手交叉胸前,右大腿橫陳,盎然的一臉微笑,「還不快給我滾進來。」老天,我全身一發軟,還沒進到他屋裡就快融化了,這實在太不像我。
 
「你剛剛在想什麽?」他一副抓到我把柄的模樣。
 
「什麽是什麽?」我裝傻。
 
「少來,」他右手拇指與食指捏我鼻頭,「告訴我,剛剛晚點名時,你在想什麽?」為什麽他不笨一點?
 
「三民主義與世界和平關係之研究。」我努力睜大眼睛,不想再透露一點心思。
 
「是喔?我看到你的眼神,還以為你愛上我了哩。」又來了,他天殺的自得與迷人的微笑。
 
我決定反客為主,「報告隊長,您不專心訓話,幹嘛偷偷注意我,難道……」我手搭上他的胸膛,趁機輕撫他緊身汗衫下突起的乳頭,此時不吃豆腐更待何時?
 
我確定我看到他吞了口水,也聽到一聲急促的呼吸,他英俊粗獷的臉頰略略牽動幾下,是因為緊張嗎?唐遠驥這款超級種馬也會緊張?這可引發了我的興致。我正想進一步試探,永遠搞不清狀況的菜鳥排長在門口喊的一聲報告壞了好事。
 
他三言兩語打發走吳排,坐在辦公桌後盯着我看。這一刻真是奇妙,我們就這樣不動如山的對望了幾分鐘,空氣沒有凝住,氣氛也沒有凍結,光線有點昏暗。然後,他深呼吸一口,打破靜默,「我們去吃豆漿好嗎?」語氣好溫柔,聽得我一陣心疼,卻心疼得渾身莫名舒坦。
 
我點頭,他向我走來,我以為他就要親吻我擁抱我了,這天殺的痞子突然虎臂一伸,緊緊圈住我脖子,逼得我不得不哀聲討饒,「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怎麽與我想的有這樣大的出入?
 
我一邊假意掙扎(其實我愛死了與他肉體的接觸),一邊急思如何擺脫他的刺探。他樂得晃來動去,我幾乎要騰空飛起來了。我企圖反擊,兩人就這樣動手動腳起來。然後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從天而降,我的左手緊貼他結實渾圓的左臀,右手在他大腿亂抓一陣之後,抓到一把有點硬又不會太硬的隆起。我抓住不放,再趁機柔捏幾下,感覺他在我掌心變粗變硬。他輕喊饒命,作勢放開我,我只好放掉。
 
「不玩了不玩了,我們去吃消夜吧。」他手臂搭上我的肩,紅著臉喘著氣的樣子一樣該死的迷人。我欣賞著他的胸膛起伏,貪婪地吸入他的體味,滿心期盼時間就這樣靜止。
 
*  *  *  *  *
 
吃完永和豆漿,回部隊的路上,我們話不多。只是他身上多了一層瀟灑的憂鬱,越近營區,越顯得心浮氣躁。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我想的是飽暖思淫欲古有名訓。
 
「士杰,」他開車心不在焉。
 
「嗯?」這種氣氛讓我有點緊張。
 
「我想咬你。」他轉頭看我,一臉的真誠,也一臉的調皮。
 
「我才不要。」我裝出一副斷然拒絕的神氣。
 
「管你要不要,這是命令,」他抓起我的手臂,送到他嘴邊。
他真的咬下去,我的左手臂側出現兩排齒痕,紅紅的,還有他的唾液痕跡,有點痛。「干嘛咬我?」我其實又驚又喜。
 
「你是第二個被我咬的人,」氣氛突然有點怪異起來。
 
「那,我應該感到驕傲嗎?」我故做輕鬆。
 
「要看你喜不喜歡而定,」他似乎是玩真的,眉頭深鎖,嘴唇緊抿,「因為……」
 
我靜靜等待他的話。他看我一眼,將車速放慢。
 
「我只咬我愛的人。」車子停了下來,他轉身向我,再次直望到我眼睛裡,我的靈魂深處。而我原本以為對這樣的對話已經有心理準備,還是禁不住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的狂喜而顫抖。眼前的唐遠驥,不再是部隊裡雄糾糾氣昂昂的上尉隊長,沒有指揮若定的神氣,也沒有懾人的威嚴。我看到的是一個溫柔,含情脈脈,怕受傷害的男人。他的眼底竟然帶着一絲絲恐懼,害怕我的拒絕嗎?實在好傻好傻。
 
我伸出顫動的手,輕輕撫摩他的臉,那張我在夢裡吻過千百遍的閃亮面容。然後,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吻了一遍又一遍。你知道嗎,收音機裡的歌是蔡琴的「讀你」(這是我後來努力回想卻不得要領,他俯在我耳畔告訴我的)。
 
慢著,我想到一件事。我用力咬他的下唇,「唉呦,幹嘛這麽暴力?」他撫着紅腫的嘴唇,眉開眼笑地抱怨。
 
「說,誰是第一個?」我很好奇,在我之前還有誰能擁有他的愛。
 
他的嘴唇兜了過來,「你在吃醋,」他似乎相當高興,手指輕輕撫摩我的耳垂,「你知道嗎,太容易吃醋,對愛情不太好喔!」他在我耳邊的低語沈沈和吐氣輕輕是那麽溫柔,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低笑一聲,「原來你的性感帶在這兒。」
 
 
 
【完】

Aug 17, 2017

〈根性〉


 
 你看著自己不曾擁有的,比如說
 喜歡割開手腕時別人的尖叫
 喜歡蝴蝶飛舞的樣子就讓它靜止於
 一支最為鋒利的大頭針
 你擁有一枝筷子。把它放進貓的氣管
 在黃昏的河堤
 面著夕陽呵呵發笑
 
 凡事都有其運轉的模式比如說
 有人把菸踩熄在明日的人行道上,有人
 則對準了迎面而來女性半裸的乳房
 像十年前愛過的那人
 給予的一道疤
 在擁擠的購物商場打出一張鬼牌
 踏過昨日的夢境,甚麼正無聲地終止
 而你不能壓抑亦無法清醒
 像個過長的噩夢你算計
 算計下一個標題
 如何在別人臉上留下燻黑的污漬
 
 因為無法擁有潮汐你築起整座海堤
 為了擁有山林你挖空地面圍捕最後的狼群
 飲乾湖泊,讓魚群泥濘地跳躍
 而太陽是太嘈雜了些
 而太陽冷眼看著黑色的雨水
 冷眼看黑色的雲正陰冷地降落
 像一把匕首
 愛著一顆心臟
 像音樂未停的時候
 有人唐突地拍手
 
 你是否以為自己不曾擁有的
 就永遠不會消失?於是你推倒一道牆
 面向成人的篝火與慶典
 走入人生離合的次序且嘲弄著老死
 像一台車
 正駛進歡愉的人群……
 
 每天過完,是夏季行將結束或者尚未開始
 你搶奪自己不曾擁有的一切比如說
 日光不為你所創造而星辰總使你迷惘
 你走入時間走入了記憶
 打算捉弄一個人
 便走到他的面前說
 我真的愛你





 

Aug 9, 2017

〈在轉角的雜貨店前〉

 
 有些人選擇突然回頭
 把自己嚼碎了
 再次觸摸當初出發的地方
 有人選擇走路
 朝著雨水的方向
 安著不曾迷途的航線
 
 有人選擇一巴掌打歪季節
 有些人與菸斗和曬衣繩搏鬥
 有人選擇晨曦,有人選擇號誌
 每個人正伸出手腕
 嘗試抓住
 無法把握的光線
 
 選擇在轉角的雜貨店前
 拋出各種說詞像不斷跳動的皮球
 選擇把東西放進冰箱並取出另外一些
 有人選擇安靜
 選擇胡桃鉗
 選擇
 一對弗烈達卡蘿眉毛的女生
 
 選擇了靜巷裡獨自發動的摩托車
 選擇衝進落地窗
 撞碎滿地別人的名字
 選擇把每件衣服洗乾淨了無非是想
 偶爾也能把它們再次弄髒
 在每個未曾到過的地方
 和死去的人說話
 
 門始終關著
 門是否能被選擇打開
 有人選擇了眼淚
 選擇疼痛
 選擇松木枝穿過掌心,選擇
 海洋的海洋,音樂的音樂
 憂鬱如金砂般洩落
 
 有些人選擇我們
 我們選擇痊癒
 選擇在此刻此地相愛
 且選擇一把好的剪刀讓我們爭吵
 是正確的
 但那會不會是我的肯定
 或許我並不適宜





 

Aug 5, 2017

〈頭七〉

 
 認識不認識的人都來了
 嘗試焚燒無法焚燒的灰燼
 拆毀不能拆毀的廢墟
 他們入座時
 穿著劣質的西裝
 縐褶裡藏著靈魂的分割
 
 此刻,認識與不認識的人們
 成了易受傷害的野獸
 像一根歪曲的鐵釘
 岔出在未經修復的衣櫃
 關於生活的各種問題慢慢滑動:
 有些領結上的污漬
 匆匆不及刷洗
 彷彿活著
 就是一筆債務無從清償
 
 可是不認識的與認識的人
 都還完好無損 
 他們圍看著新挖的墓穴
 謹慎避開為彼此埋設的地雷
 而扭曲的風扇在牆上繼續旋轉
 而牆上
 鑲著認識不認識的傷疤
 
 即使在至黑的夜晚
 即使響起晨曦的鐘聲
 破窗依然是破窗
 樹在空心磚上沉鬱地生長--
 不認識與認識的人們都來了
 伸手去拍錯過的肩膀
 
 終究會有些答案被揭開吧
 想起自己是誰,想起了
 曾有一時自己為誰所深愛著
 想起
 沒有人能獨力創造文明
 認識不認識的人聚在後門
 抽完支菸他們
 忍住了不開始哭泣





 

Aug 1, 2017

鬥陣結社吃飯

 
「男孩路五十六號那所中學有個傳統。校內的熱食部早晨十一點就開始營業,販賣各式麵飯,方便全校同學在第四節課時間用餐。」
 
那午餐時間要做甚麼--補眠午覺?
 
笨啊,當然是玩社團啊。
 
關於男孩路的這些那些故事,總是從社團生活開始。其實甫從城市四面八方來換上了卡其色制服的男孩們,認識自己在男孩路中學的生活,也必須從社團生活開始。十六歲的年紀哪知道自己要甚麼,新生訓練第一天先被社團博覽會上學長們擺出的陣式嚇壞了。先給熱鬧速彈狂飆的電吉他哄得一愣一愣,這才簽了名入了社,那兒再給生物研究社搬出的爬蟲類恐怖箱吸引。十六歲,正是體內大革命,荷爾蒙失調男孩的頻率,想交女友或者男友,康輔社最多活動最是活潑。又說,可是我已經加入另一個社團了……

講甚麼啊你,笨蛋才只參加一個社團!
 
但其實無論男孩們參加了甚麼社團,結果都是鬥陣結社吃飯。
 
那些在第四節課守住了發育中男孩道德底線沒先吃飯的,午餐時間帶著便當來到社辦,自然不是做美宣、籌畫活動,更不可能是練舞練琴練打鼓,呷飯皇帝大,先讓老子吃飽再說!第一本校刊拿到手,看學長們豪氣干雲稱自己是台灣一中,讀得醺然,以為男孩路好像全世界了,還是再撕了廣告傳單月曆紙,墊著便當蓋子吃起雞腿排骨魚排先。
 
男孩一中嘛!就是一流學生二流設備三流師資,地理課像教室裡放了台背誦課文的錄音機,底下各自打盹抄作業吃乾麵唏哩呼嚕。歷史老師天外飛來怒吼,上課睡覺的不要趴下去!主任巡堂不好看!第八節數學課,講完幾個三角函數公式,便說要打籃球的跟過來,其他人自己寫習題。
 
毛毛躁躁男孩的隊伍,當然是抓了籃球拼他個三百回合臭汗淋漓,再順勢爬出圍牆,後門榕樹下吃黑糖刨冰加粉粿米苔目去也。
 
也沒甚麼。中午要吃飽,傍晚上完八節課再接著社團活動,六點多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也實在不知道中午吃的大便當還加了飯究竟去了哪--整群人再喳呼著,吃甚麼吃甚麼?男孩路中學後門有家麵店,是距離校園百公尺內唯一營業到七點多的。也因此最受樂旗隊青睞,男孩路的高中學生們乾脆就喊它樂旗麵。熱舞社的,舞得熱烈,舞得激情,熱量消耗大,則自然要挑那些加飯不要錢,美個禮拜還有少年快報可以配著油膩膩的炸物快餐下肚。
 
活動性社團如此,文藝性社團,又到底是為何這麼餓。
 
校刊社鄰近截稿時光總是挑燈夜戰,也因此社辦裡總是備有一度贊維力乾麵,吃飽了才有力氣糾纏那些能寫的人,說,「給我稿,給我稿。」講完了還不忘加了一句,「放心,給我稿我就給你錢。絕不白嫖。」
 
甚麼東西!
 
給校刊稿的,也總是國學社、詩社這些社團。練團體朗誦的,細碎如綿綿絮語或豪氣干雲長嘯的發聲練習之前之後,一首首少年之詩誕於木桌的之前之後,也是要飽餐了才有力氣。血糖若低,人生是黑白的,吟誦像蚊子蒼蠅;血糖若低,滿腦筋鬼靈精都變成漿糊,還寫個屁。所以要吃寧波西街四海包子店,肉包好,豆沙包更佳。最好是先點一盤肉絲炒年糕配一個大肉包,吃完了,再意猶未盡加一隻豆沙包當甜點。
 
少年們結社也沒別的,總是在吃。
 
連跟友校合辦社團活動,抵達集合地點,先問--你們這附近有甚麼好吃的?
 
幾年後,記憶社團活動的標記點早已不是在哪座大學校園的團康活動近尾聲之時哭得唏哩嘩啦,而是誰誰誰吃了八碗飯,是哪個社團的小夥子們走進餐廳,掌廚的就先往後頭喊,「那群很會吃的又來了,先煮一鍋飯放起來。」

巧立名目,成黨結社,吃吃喝喝。讀聖賢書,所謂何事?

--口出穢言,食色性也。古有明訓。善哉善哉。
 
幾年後的餐桌上,聊到這些狗屁鬼事,更是不知道群人吃飯竟然可以十幾年這樣換過了餐桌又一張餐桌。居然這些人都還在。想起當時的男孩在中學側門的麵店坐下,邊撈食豬油拌麵,邊就看到幾個卡其色制服男孩,鬼鬼祟祟下水餃似的從圍牆頭一躍而下。男孩路的故事怎麼也說不完,但關於青春跟飯食的記憶,可能三五十年,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樣。




--《聯合文學》2017年八月號
 

Jul 23, 2017

活在地下室的身體

 
他說自己第一次進gay bar是二三十年前,在台北的西門町。地下室的酒吧呢!他說。
 
朋友們就這樣把我的輪椅整台搬下樓,他說。
 
那時,當然還不是這種整車的電動輪椅啦,不然哪搬得動。他說。說完了自己笑。
 
講座未開始時,便與他在電梯前打了照面。待得電梯到達會場所在的樓層,他操作著電動輪椅,熟稔地倒車出庫,順勢對按著長按控制鈕的我頷首示意說,謝謝你。那時並不知道他是為了我的講座而來。
 
一個襖熱的宜蘭午後我照例擬好了今日的講綱,也照例像今日蘭陽平原大風梳洗的雲般脫稿。
 
當我講到台北我城的同志少年史,他坐在那裏和煦地微笑著。有時點頭,有時發笑。我講壓抑的七零年代,講台北的天空和那些牢不可破的櫃子,他蹙眉。有時自動導航讓我講岔了題,我會說,「我為什麼講到這個?」他就和其他人一齊發出歡快的笑聲。他的手臂軀幹和腿都因疾病而明顯地萎縮了,但他的笑容並沒有因此而減損而扭曲。
 
及至講座的QA時間,他向我要過了麥克風,說有些話想要分享。他說--那次在台北的gay bar,真的已經是好久,好久了。雖然自己是身障人士,但那狹窄的地下室裡邊,他感覺同志、或者同性戀,擁有的生活空間竟比他還逼仄。那是二三十年前的台北。那是一個黑暗的櫃子時代。他說自己的朋友把輪椅整台搬進了地下室,說「要去看看gay,那種gay,你知道的。」
 
他說他知道。他知道活在一個地下室裡的感覺。
 
像他自己被困在一具逐日枯萎的身體裡。
 
後來他台北的工作告一段落,搬回了宜蘭。他說。回到宜蘭便在租書店上班,租書店--不就是總介於正規教育跟非法文本的邊緣之處--男的與男的,女的與女的,高校學生、下班的公務員、藍領階級的勞工,都會在那裏看小書。或許牽手。或許依偎。他說。其實也沒甚麼不對的。
 
只是只是,那些牽著的手走出租書店,往往便很快分開了。他說。
 
他說,我近幾年與同志、乃至性權運動也有所交會。主要是因為手天使的緣故。手天使。就是提供我這種身體重度殘疾,甚至更嚴重些,連最基本的性的紓解都不可得的人,的性服務。他說,因此我一直覺得性這麼一件自然的事情,從來就不需要別人來說三道四。他說。
 
為甚麼要去阻攔別人得到快樂呢?
 
若有些人,畢竟連這樣的快樂都不可得。所以需要手天使。
 
他說,我們的學校教育總是教人們標準答案,卻沒有教導我們該如何提出問題--比如說,像那些與他交會過的手天使們,「有甚麼是我可以幫你的?」
 
講完他又再熱烈地笑了笑。
 
我說謝謝你。
 
講座來到尾聲,我很想問問他,你對於一個美好世界的想像是甚麼呢?
 
但一回神,他已經駕著電動輪椅轉出了會場,很快在轉角處電梯的方向消失了。





 

Jul 17, 2017

下輩子要再當妳的學生

 
花花老師啊,死亡這件事情,是終於可以被我們所釋懷的嗎?死亡,是畢竟只要預知了、心裡有底了,當它真正到來的那一天我們就能夠坦然接受,不為之酸楚疼痛糾結了嗎?
 
這是妳留給我們這些學生的最後題目吧?花花老師。
 
我想要跟妳聊聊今天的台北,無雨的晴空,從我的辦公室看出去,不藍亦不清澈,這是我跟妳說過的,雨後往往會有彩虹出現的方向。只是妳早上就離開我們了。我們的每一個今天還在繼續,妳的今天已經停了。
 
時間是可以被停下的嗎?
 
如果可以,妳會想要它停下嗎?而我又會想要把它停在哪個時刻呢?--我記得,那是一九九九年的初秋,我走進了紅樓詩社的社辦,參與的第一堂社課,妳拿著陳黎譯本的辛波絲卡詩集,講起了《葬禮》那首詩。學長偷偷在底下說,老師,有時候我們也會喊她幻海婆婆。正因妳那頭蜷髮,妳的暴君脾氣,妳的揮灑像靈光彈射中我們每一個人。讓我們認識詩。
 
葬禮。原來是我認識妳的第一印象,也將是我與妳告別的地方。
 
花花老師。
 
 
 
 
原來已經十八年了啊,我成為妳的學生,已經十八年了。
 
詩是一生的功課。並不因為高中畢業而改變--紅樓詩社的三年時光,那些發聲練習,殭屍一般的走台,還有開門亮相的學長們之俊挺。然而時間讓我們改變,改變我們的身形,豐儀的體格可能早已不再了,但時間使我們溫潤。使我們願意接受,有一些事情是永遠永遠不可能改變的。
 
比如花之彈唱與凋零。比如遺忘。比如潮汐落起。比如愛之糾葛與恨相生的幸福。比如惡也有其美。比如善的極限是無。
 
無謂無奈。無相無色。
 
比如生,比如死。
 
都是詩教我們的事情吧。花花老師。妳曾經問我,為什麼想要加入紅樓詩社,我說,因為我想寫出好詩。妳說好,就要我時常寫,然後在我寫了六段的詩稿上頭,給五個段落打叉。打完叉,說沒給劃掉的那段真好。繼續寫。妳總是要我繼續寫。要我們朗誦。帶我們去看戲,看舞。聽彈詞。然後要我寫。繼續寫。
 
十八年就這樣過了,花花老師,我成為了一個詩人。同時我也賣掉了我一部份的靈魂。
 
一直到這時候,我還是不能好好向妳解釋,我的工作是在做什麼。但或許無妨,那些在各地開花結果的學長學弟們,各自忙碌,各自開枝散葉,但我們都很努力著在各自的領域。研究人員,藝術家,舞蹈家,創業家。學者。福星小子。但願我們不曾讓妳蒙羞,而妳曾談起我們的那些片刻,你會感覺驕傲。
 
無論我們變成了怎樣的人,都是因為我們有夢。敢夢。詩是我們做夢的原點。
 
而這是妳給我們的。
 
 
 
 
花花老師,妳不只一次在咱們詩社成員的婚禮--三撇的,威年的,佳彥的吧?--問起我,毓嘉,你跟你男友甚麼時候要結婚呢?我說,我不知道。就在今年五月大法官釋憲決議至少兩年後咱們就要擁有婚姻平權了啊,花花老師。不管我們是不是要結婚,我們都將擁有選擇結婚的自由了。
 
妳說,「真不知你這個性,婚禮會搞成怎樣。」
 
我真想要妳看見,我這個性,會把自己的婚禮搞成甚麼德行。
 
只是只是,妳已經不在了。
 
死亡這件事情,是可以被所釋懷的嗎?花花老師。六月底妳說自己決定了安寧,不再積極治療。我以為自己已經有所準備但它來得太快了,它太早把妳帶走。
 
雖然妳的人生是多麼無憾的一場淋漓好戲。
 
但我捨不得。我捨不得。
 
 
 
 
花花老師,妳確實就是幻海婆婆吧--我記得,幽遊白書最後幾章節,那幾句對白:「結果老太婆就這樣走了,真的很差勁。但她的遺產說要留給我們(這整片山都是她的)。」妳留下了紅樓詩社,而我們還在。我們還會繼續努力。寫詩或者不寫詩。讀詩,搞劇場,走進每一個校園,讓世界成為更好的樣子。
 
我終於稍微明白,當時妳寫了「無憾」的心情。因為妳知道,我們不會放棄詩社之所以為詩社的初衷。
 
或許人生就是一首永遠寫不好的詩。一台沒有劇本的戲,總是妝化了一半就被推到劇場的中央。永遠覺得少了甚麼,不斷獲得,又再不斷失去。但它繼續著。
 
花花老師啊,當妳的學生,十八年是遠遠不夠的。

這一世已走到這裡了。
 
但我們還會有下一世的緣分吧?今天我坐在電腦前,有些失神,心底默念著佛陀名號,希望妳好好過去。往輪迴去。往下一世去。如果真有來世,願我能夠對死亡能有多一些體悟,多些準備。或許還是會感傷,但人世如此,愛恨聚散,再寫多些好詩,讓被劃掉的段落少一些,再讓我們一齊呼吸詩句中實實的人間氣息。
 
 
 
 
原來,坦然地告別竟是這麼困難的事情。
 
這才是妳給的最後一題吧。花花老師。如此艱難我要用很長很長的時間練習,練習回答,練習一個最溫柔的答案。
 
如果可以選擇,下輩子要再當妳的學生。那將會是我人生的無上幸福。
 
花花老師。







 

Jun 12, 2017

我很喜歡你你知道嗎

 
從健身房出來,在捷運站入口遇到了前公司同事。許久不見,他劈頭便說,欸,恭喜呀。我愣了一會兒,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說怎麼?他說,之前的大法官釋憲啦。我笑說,噢,謝謝你。
 
先前只是在同一個企業服務,他跟我不同部門,工作上我通常花大半天時間外出採訪,也少回那在台北南端的辦公室。
 
但他見到我,第一件事是跟我說恭喜。
 
他說終於台灣能夠有一點進步。他說,至少讓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真是好事。就算硬體建設比不得上海、比不得哪裡,但台灣在亞洲會是第一個往前走的國家。跟他沒什麼私交,但他是個異性戀,我想,這是為何我們、台灣能夠一起走到這裡的緣故。
 
我說謝謝。不是為了他的恭喜,是我們要謝謝他,謝謝你。謝謝你們。
 
 
 
 
在捷運站等著列車。甫下到月台,便聽得有個大約二十多歲的女生對著電話哭喊。
 
她哭泣。撕心裂肺地叫著,你知道你浪費了我一整個小時嗎,我就站在這裡打電話給你你為什麼都不接。她的聲音非常洪亮,帶點沙啞。像一個未曾愛過的嬰兒第一次被愛所傷害。月台上的人們遠遠看著,聽著,像那每一個頭一次愛過的我們被愛所欺瞞的我們。
 
她喊著--你這樣到底把我當甚麼了你究竟去了哪裡你說啊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你為甚麼要浪費我一個小時讓我站在這裡哭。
 
她對著電話嘶喊。人們側目。人們駐足。人們從她身邊經過。她拿從背包中拿出化妝包,往地上摔。拿出眼鏡盒,往地上摔。摔落了一地的粉餅唇膏。她不去撿,她繼續喊著,為甚麼你可以這樣對我為甚麼你偏要這樣對我,我很喜歡你你知道嗎。
 
我很喜歡你,你知道嗎。
 
這時我已走到月台的另一端,列車來了,便聽不見她的聲音了。
 
 
 
 
捷運站外,大樓的陰影底下站著一對六十餘歲的男女。兩人的額頭對著額頭,鼻子對著鼻子。呼吸,對著呼吸。澄黃的路燈,隱隱映著他們兩人鬢髮的灰白。
 
女的那個口中呢喃著甚麼,男的,聽著,靜著,微微點頭。
 
是又說了甚麼吧。男的這時搖了搖頭。
 
女的冷不防抬起臉來,甩了男的一大巴掌。男的原本垂著雙手,卻是把那女的緊緊抱入懷裏。女的越是掙扎那男的越是將她抱得更加深刻。
 
「我很喜歡你,你知道嗎。」
 
我往前走。
 
 
 
 
也不過是一條路上展示著愛的二三事。
 
我傳了訊息,跟高中同學講這短短路程上的見聞。朋友們喳呼著說,我們都年輕過都愛過。都哭過。在校園的花圃前,在樓梯間,在樂隊團練的場所,在中正紀念堂在畢業旅行的房間。在遠方的機場在聽聞彼此聲息的電話裡。
 
愛那麼深邃,愛是一個黑洞但讓人前仆後繼地往下跳。往下跳,那麼疼痛,而又快樂。像一個巴掌之後的擁抱。
 
像一通電話之後選擇分開,或者和好。
 
最困難的則是關係--無論婚姻平權與否,無論同性戀或異性戀或任何戀,無論男女,無論年歲。我很喜歡你,可是你不知道。或許他知道了,但他不珍惜。關係有時修復需要對話,有時則需要一個擁抱。有時則像一個不會癒合的傷口,人都走了,繼續把疤痕帶在身上往下一個車站走。
 
我們都還在學習。沒甚麼大道理,只是需要學習。
 
於是我們繼續往前走。






 

Jun 8, 2017

面對疾病,只有恐懼

 
隔著厚重的眼鏡玻璃我的朋友端起酒杯,從杯緣上端看著我的眼睛。意識到他有話要說,我問他,怎麼?他靜靜搖了搖冰塊說,我吃藥剛滿六個月了。我說,噢。H的藥嗎。
 
他說,對啊,H的藥。
 
我們沒有說出HIV三個字,可能也不需要。
 
六個月,好像一場夢。但六個月的時間相較於人生不過一瞬間,畢竟,這藥一吃下去,是整輩子的事情。他說。他吃那組藥一天也就一次,有時候睡遲了趕著出門上班還忘了吃早餐,但總是不會忘記吃藥。只是吃完藥幾個小時,咬胃,才想起,啊今天沒吃早餐。一天兩顆,一白,一藍,病毒量原本還三萬多,吃藥一個月旋即測不到了。我說,這麼厲害。
 
他笑笑。說喝酒喝酒。
 
我的朋友去年夏天驗出來,是positive。在那之前他整整六年沒做篩檢。
 
我沒問他為什麼這麼久沒驗--我們害怕。我們難道不是在害怕著嗎?我的朋友,他有份體面的工作,早上紮穩了襯衫穿進皮鞋,走進辦公室兜售自己的靈魂,理智上當然知道HIV也就是一種病,早已可以控制,可以與之共存同活,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再把病毒一齊帶進火葬爐裡去。未來的不久說不定還會有解藥。但它不名譽。它不光彩。它不適合我的朋友,不適合任何一個人。
 
因為汙名仍存,疾患永生。
 
寧可被疾病拖進幽黑的水域,莫要懷著疾病在這人世行走。
 
所以不驗。
 
他說,頭幾個月每個月都得回診。診間像是個祕密的同學會,臉書上的那幾個人,交友軟體上的那幾個人,他們在心頭說,嗨,你也在這裡。有些人自然地交談,有些人則選擇沉默。然後背負著彼此的祕密離開醫院。後來有些在酒吧遇到,點點頭,然後擦身而過。後來甚至有些在職場上遇到,亦只是交換了眼神,便開始約定的會議。
 
不問,不說。不點破。也沒什麼好說。他說。這座城市可能早已淪陷。但能怎麼樣呢。
 
我的朋友說他早知自己身體有異。沒去篩檢那幾年,肘彎的疹子季節間好了又壞,壞了又好。下巴長出不會好的細微的瘡口。用人工皮貼著,誆著旁人說,都幾歲了,還生青春痘。騙別人,其實騙的是自己。卻還是憂慮著。憂慮但不願承認。每天活在一個清醒的噩夢裡。他說。
 
我的朋友他去年遇到一個年輕的男人。極為喜歡。約會幾次試著要把對方拐上床,都沒成。直到那次,急了,問對方我們這樣算是怎樣,對方大抵也慌了,說我是positive,怎麼,現在你知道了你還會跟我上床嗎?
 
後來,我並沒有跟那人做愛。我的朋友說。
 
他說他們只是淺淺地親吻。安靜地擁抱。那晚之後他沒再和對方聯絡,對方也沒有聯絡他。他非常後悔。恐懼毀滅一切新生。是對疾病的恐懼蒙蔽了他自己蒙蔽了往愛前進的可能。
 
於是他去驗。
 
驗完了竟然感覺輕鬆。他說,他悄悄地將自己的交友檔案上的「clean only」拿下,之後認識幾個新朋友,開頭便說自己有H。每個人都嚇跑了。
 
他說,也不錯,這樣的業報。他笑。
 
十二月一日是我的朋友開始吃藥的紀念日。
 
國際愛滋日,他說他不會忘記這日子,不會忘記,在確診成為這病之國的國民之前,曾有那樣長的一段時間,他早已站在陰影裡邊,還偏要假裝自己乾淨、清潔。因為他害怕。因為我們恐懼。但面對疾病啊,只有恐懼是不夠的。我們需要知識,需要理解,需要寬諒與擁抱。
 
面對疾病,只有恐懼是我們所不需要的。




 

Jun 4, 2017

先別提九二了,你知道六四嗎


 
不確定是哪兒看來的笑話,說今年中國國內的網路不再能夠用去年那個算式偷渡六四事件。因為今年已經是六四第二十八年了,去年大家都在網路上算數學,今年只能是一個不等式,未來的日子則將距離那個恆等式越來越遠。
 
去年的算式是:8 + 9 + 6 + 4 = 27。八九年六月四日,二十七年。
 
已經二十八年了。
 
二十八年如果有小孩研究所都已經畢業上班了但中國還不是一個民主的國家。尚且不是一個能夠自由談論自由的國家。但為何我們還要談論六四、談論坦克人,談論不存在的鎮壓不存在的死亡是如何地真實,即使我們從未真正記得?不存在的犧牲人數。不存在的毀壞的家庭。不存在的,逃亡的異議人士。
 
早上問了他,今晚你會去維多利亞公園嗎?他說,或許不會,今晚得好好煮一頓飯。有些事情,放在心裡,許多年了也已經很好。
 
時間的魔術有時讓人遺忘,遺忘是最偉大的魔法。但也是這遺忘的時刻讓人麻木。讓人每年每年記得自己的遺忘。每逢六四我總是記得剛認識那幾年,他下班後會到維多利亞公園,邊罵罵咧咧說,六月的天氣都是這樣。然後拍幾張照片給我。那些白色蠟燭點亮整作維園,人們唱著歌,他說,他說。人們唱著歌捧著蠟燭照亮二十幾年來的黑夜。
 
但時間是令人麻木的偉大詭計。
 
漸漸人們會不知道要談論甚麼該談論什麼可以談論甚麼。漸漸人們沉默了。而這就是他們要的他們想要時間遺忘。他們想要遺忘時間。讓時間令人們遺忘。
 
所以我們為何要不斷翻出相簿裡頭那張坦克人的照片。為什麼。
 
為什麼台灣要追求轉型正義,要追究白色恐怖。要記得二二八要尋求對於一場沒有加害者的人禍的平反。為甚麼要民主,為甚麼要堅守言論自由的底線,為甚麼要抗爭要吵吵鬧鬧要上街頭要與警察對峙。為甚麼要繼續談論那場不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悲劇?為甚麼要記得六四,要說,我們不會忘記、不能忘記?
 
因為故事必須要傳承下去。因為會有一個中國人,像我那位來自中國的同事,去年六月,第一次走進維多利亞公園參與最為大型的民主集會。因為他會說,原來這是民主。
 
原來這是自由。
 
「無論政府多麼致力於不讓人民知道掩蓋的真相,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了。」事情並不會因為不被承認、不被討論,就不曾發生。雲煙消逝尚且意味著曾有雲氣煙塵積聚於此,況且,我們還在記憶它,還在談論它,還在每一年的這一天按下計數器,提醒彼此,六四已經二十八年了。
 
只是歷史繼續在天安門缺席著。倘若,我是說倘若,台灣終於願意與中國對等地坐下來談論關於「未來」的可能,那必須要是中國願意談論它確確實實的「過去」。
 
「先別提九二共識了。你知道總統直選嗎?」你知道婚姻平權嗎,你知道言論自由嗎。
 
那天朋友說了一個笑話。
 
「一個中國很好呀。只是我們是比較gay的那一邊。」
 
我們必須要是比較誠實的那一邊。所以我們會記得六四,並繼續在這裡與那裏談論它。






 

May 31, 2017

因為天就要亮了

 
婚姻平權露出曙光,台灣的天空將會越來越亮。今天卻不禁想--那時我們年輕時所認識的,早已習於生活在黑暗深櫃裡的人們,這光亮當真能夠一齊照進他們生活的罅隙嗎?
 
當年的他們總是有千千萬萬個理由,說不。
 
說自己已經習慣。已經走上那條假裝自己不是自己的路,他們說,這不是可以回頭的路當他們擁有家庭妻子小孩。當時很想問的是,既然如此你們為何會與我相識呢?你能夠在生活中編織一個巨大的謊言把一切埋進闃黑的櫃子,但你騙不了你自己。
 
即便不是我,他們也將會認識一個又一個男孩。然後他們會選擇離開。然後在男孩心口留下一個疤痕。或者將男孩留在身邊,且把這深櫃造成的扭曲,與傷害,抹在男孩們的身上像是一個唯有年輕時刻能夠留下的瘀青。
 
那條路當真是不可逆的嗎?
 
天空已將亮了。這是性別運動的永晝的開始。陽光終將驅趕永夜,我們將會繼續這慶賀。只是只是,當時的他們去了哪裡?
 
 

 
 
高中大學那幾年我認識他,他,他們。
 
最早還是僅能用留言板尋找彼此的年代。我們在留言板上塗抹著費洛蒙,給自己取著曖昧不明的化名,幾個英文字母、或者只是語焉不詳的代號,然後留下BB Call或者最早最早的GSM電話號碼。
 
他總是用沒有顯示號碼的電話線路撥打給我。問我在做什麼。我說我在校園的某處念書,準備高三的學測。他說,我在那邊任教,你念書左近之處,也是我當年婚紗照的場景之一。我說,噢,是嗎?他說是啊,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的孩子也不過就比你年輕幾歲而已。
 
從來只有他找我,我卻無法回撥不顯示的號碼找他。又有一天,他說,我今天在遠遠的地方見到你了。你很好。你跟你的同學看起來那麼開朗,明亮,我希望我的兒子也像你們,無論他是不是gay。
 
我說,你在哪?我覺得我應該見見你。他便不說話。
 
我說如果你不能見我,那就不要再打電話給我。
 
他後來幾次打給我。或許有。或許沒有。只是不顯示號碼的電話我就不再接起了。這麼幾次他就不打了。我想這樣很好,你若不能見我,我們就還是別見面吧。
 
如果他現在撥號給我,我大概還是會認得他的聲音。只是我甚至沒有見過他。
 
 

 
 
那時我問他,你做的是什麼工作呢?
 
他猶疑半晌回答我,自己在某學府頗負盛名的學院教書。剛回來台灣沒幾年,正是助理教授為了升等忙得昏天暗地的時刻,他說,一個人在研究室忙得挺晚,不免覺得安靜,不免覺得寂寞,而被黑暗吞噬。他說,你要不要來找我?我便趁著夜暗深處父母都已歇息的時候去看他。我們彼此吸引,可我漸漸知道,他的櫃子像是一個黑洞即將把我們吞噬。
 
我們見了幾次面,吃過幾頓小小的晚餐。他問我念的是什麼?我說傳播學院。他說,那麼你肯定是同志裏頭最為外放的那些了吧。
 
我不確定該回答他說是,抑或不是。
 
畢竟我不是那種藏得住黑暗與秘密的人。後來相約見面的時候是白天,在校園附近用了晚餐。隔天他傳了訊息來,說明顯是同志的學生問他,昨晚是不是跟我走在哪間餐廳的前面,又問他,怎麼會認識我。他驚慌,他失措,他不知該如何給一個最適切的回答。他說,自己即將要升上副教授了,沒辦法承擔在一個最保守的學院裡頭出櫃的風險。
 
我淡淡回他,你怎麼不回說,我正在準備貴院的某研究所,找了你--這學門最獲矚目的明日之星--請益呢?
 
連這點基本的謊言都說不出口,你該怎麼在這櫃子裡,待上一輩子。
 
你打算在那兒待一輩子嗎?
 
他說,我沒辦法。我不能用我的職涯冒險。
 
 

 
 
因緣際會前一陣子遇到他。全在我意料之外的,他說自己終於鼓起勇氣跟自己的妻提起了是否離婚。妻問他,為什麼。他說,便告訴她,緣分盡了。並沒有再多提什麼。
 
他說我沒辦法再騙下去。
 
三十年的婚姻,孩子都已二十六、七。也是時候。
 
是時候了--他說,自己那個已經十二年的男朋友已該得到他所應該得的,在這多年的隱藏與僅是靠著午休時間打一炮的十多年之後,他沒辦法再兩頭掩蓋。我說,十二年,很長的時間。
 
其實我想說的是,你花去十二年認識你自己。
 
我祝福你。
 
 

 
 
我祝福每一個人。
 
當台灣的婚姻平權露出曙光,這島國的天空只會越來越亮。只是陽光底下必然還有陰影,有些鳥兒們將離開原本築巢之地,還有些鳥兒會繼續把巢築在太陽照不到的地方。都很好。
 
有那麼多人早已習於生活在黑暗深櫃裡,那是時代的傷痕。當時的他們或許並不知道如何形容他們自己。不知道該怎麼把路走對,而一旦走偏了航道,有時候並不是要不要走回來就好,那樣一個簡單的問題。牽繫著一個又一個個接連說下去的謊言,牽繫著對於家庭子女的責任,他們或許終將離開,也或許會留下。十多年了台灣社會改變了這麼多,我並不能斷言他們之後會過得更好,或者對這愛已多於恨的世界感到怨懟。
 
可是曙光已亮。冰冷的暗櫃或將消融。我只能肯定未來選擇這條不安之路的人會越來越少。我只能這樣期望。
 
被這黑暗吞沒,捲入,直到粉身碎骨的人會越來越少吧。我們要繼續活下去。好好地活著,活著並且能夠像我們自己。
 
因為天就要亮了啊。
 
於是我寫下這篇文章。




 

May 25, 2017

我從未走到戰鬥的最前線

 
昨天下午傳了訊息給老爺,說釋憲結果快要宣布了,有些緊張。老爺一如往常,傳回來說,「I don't care, haha.」
 
多麼像他。
 
司法院記者會直播那時我對著電腦,很快逐字謄打著宣讀的釋憲內容,短短的,再翻譯成英文,貼到臉書上,像坐在司法院記者室的那些同業,做著一件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內心並沒有太多激動,看著臉書上不斷跳出朋友們高喊著「大哭」,「太感動了」,然後我按讚。我逐一按讚。我既沒有大笑,更遑論大哭,直到今天早上,看到幾大主要報紙的頭版頭--也差不多就是報紙唯一的頭版新聞了--感覺逐漸真實起來,我們,台灣,真的走到這邊了。
 
同志運動於我,始終淺淺地相聯繫著。它關乎於我的生活本身,它意味著定義著我是一個怎樣的人。我從未走到戰鬥的最前線去,也並不以自己的肉身與這世界潛藏的惡意貼身肉搏。
 
只是想,作為一個人,我能夠做點什麼。
 
於是回想起來我和同志社群這十多年來的牽絆,或許是從2000年開始的吧?或者更早一些,1999年,建中烏魯木齊BBS為了是否開張全台灣高中同志站台的第一個MOTSS板的大戰。那時還年輕,氣焰正盛,跟著一群大學生的建中學長比肩大戰站方與校方,開板了,成功、附中,也跟著開了。2000年初夏,成功與建中的MOTSS大聯誼在成功高中校慶那天舉辦,2000年的秋天,第一屆台北同玩節在彼時還叫做華納威秀的中庭廣場舉行。
 
當時並不知道這些事情即將成為定義我人生的重要節點,而只是覺得好玩。該去。認識了一些人,幸運地讓我身而為一個同志,從來就不必覺得自己是孤獨的世界上唯一的男同志。
 
2003年台灣第一次同志遊行,彼時肉身豐美,我穿得妖豔,接下來幾年更樂於展現25吋的腰身,2007年開始我拿起相機給每一張笑容拍照。給站在高處揮舞彩虹旗、守護著我們這群大CC小CC的祁家威大哥拍照。我們在臉上畫上彩虹。然而身邊開始有HIV+的感染者朋友們,向我出櫃,我總是問,「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為你們做的?」
 
後來的故事越來越簡單:同一個問題它成為我與社群連結的關鍵,有什麼事情,是我可以為我們同志做的?
 
我不過是一個人,有一支筆。2009年寫了篇關於西門紅樓發展的小小論文,接著還能寫點東西。運動起來我們可能比別人少一點能動性,要衝的時候嫌懶,要動員的時候則嫌天氣不夠好。我喜歡在酒吧的高椅子上跟陌生的人聊天聽聽他們的故事,然後寫下它們。
 
我總是這樣,淺淺地笑,生活起來又愛得很深。對這個世界,對每一個人。但要保持距離,因為害怕受傷害。
 
我看著熱線的智偉總是站在每一座舞台上嘶聲吶喊,我看著那些與我同年紀的志工們在熱線開枝散葉。2013年那時候我主持一個線上專欄,也不知道怎麼著,或許是伴侶盟正竭力推動著婚姻平權的嫩芽吧,便接連寫了幾個月的婚平話題。
 
像是往一池靜水裏頭丟著小石子。安安靜靜地投擲著。
 
也不需要漣漪。
 
戀愛的時候老爺總是不厭其煩重申他並沒有要跟我結婚,但要我儘管去給台灣爭取婚姻平權。這樣也挺好,或許我要的,只是想像中一場最為虛華的婚宴,在小巨蛋,換十套衣服,和朋友們狂歡。只是在想像裡頭,也已經很好。
 
而我們終於走到這臨門一腳的關頭。十幾年來我依然不是一個同志運動者,還是繼續在自己的各個平台寫著有關與無關的文章。從BBS,到部落格,再到臉書。
 
十幾年來,從懵懂無知的高中生到現在還能捐點錢給運動團體的小上班族,我跟運動維持著某種距離,像衛星繞著行星轉,不碰撞,不靠近,但也不曾遠離。像是去年1128、1210,乃至1226的集會。我在人群邊上安靜地看著人們的激越,快樂,乃至某些受到挫敗的表情。
 
但我們終於走到這裡了。
 
或許之後我跟老爺依舊不會結婚,他還是會絮絮叨叨說,你要照顧自己身體健康,你要對自己好。他罵我,罵完了下次再飛來台北跟我吃飯。兩年後,沒有什麼意外的話我們也就十年了。他總是說,退休以後可以搬來台灣,我說好,他又說,羅毓嘉我沒有在徵詢你的意見。
 
像他那句,「I don't care, haha」。
 
世界不會因為婚姻平權獲得伸張而自動變得更好。HIV、與其歧視的黑洞還是在重力最深處侵蝕著我們的朋友,而跨性別和許許多多性別不符社會期望的人們,則難免遭受制度與人們的傷害。接下來我們還能為他們、為我們自己,做點什麼呢?
 
我回了老爺,「But I do care, haha」。
 
這所有的改變,都是時間的累積,是每一個人在人群中點亮的自己,所聚集起的巨大光亮。而我們能夠給我們的下一代怎樣的世界呢?我不知道。但至少,至少釋字748號確認了「平等」這件事。我們一齊把自己帶到了這裡,我並沒有哭,也沒有大笑。淡淡地寫完了這篇文章。
 
接下來讓我們一齊把台灣帶得更遠。




 

May 23, 2017

或許我們不配擁有進步的法律

 
台大行政會議決議,明白規定未來將以「生理性別」作為學生住宿的劃分標準,無視跨性別者宿舍空間的不友善。
 
很好,明天台灣的大法官會議就要針對民法中的婚姻進行釋憲了。台灣很有可能會因此往婚姻平權更前進一步,也可能不。但無論結果如何,當男女同志在風風火火慶賀的同時、或者呼天搶地感嘆「台灣畢竟還不值得同性婚姻」的同時,看看這個社會,這間學府,這裡的每一個跨性別,只不過是想要好好當他們自己。
 
當台大做出這樣的決定,老實講,這面鏡子映照出讓人氣餒的事實說不定正好就是,我們根本不配擁有一部進步的法律。
 
學校的住宿組可以對她說跨性別者「可能會造成抗議」、「可能會發生騷擾」,卻不知道跨性別者--那每一個必須每天每天與社會截然二分的男與女認同與規約戰鬥掙扎的他或她--面對的正好是無止盡的騷擾、窺探的眼光、以及可能發生的仇恨犯罪。這個城市,這個國家,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跨性別--尤其是跨性別女性--並沒有保護自己不受仇恨傷害的能力。
 
而台大的決議,並不需要加諸於她生理的傷害。
 
拒絕她轉宿的申請就已經是最巨大的傷害。
 
北卡羅萊納州的夏洛特,早前實施了一項行政命令,允許人們依照自主選擇的性別認同使用洗手間,而有不被歧視的自由。然而,州政府火速簽署的H2B州法,推翻了夏洛特政府的行政命令,要求「本州所有人都必須依照他們身分證件上的登錄性別使用洗手間,否則即屬非法。」
 
台大正在做的不就是這樣一件事情嗎?
 
這些傷害是日積月累的。像那個北卡羅萊納州的 Christian 的故事,她花了十五年的時間想要成為Christine。她被逐出家門。她工作。她存錢。同時嗑藥為了她不能是她自己。接受荷爾蒙療程。她自殘為了她不能是她自己。歷經幾次大小手術。她是HIV positive。她曾經試圖毀掉她自己,為了她不能是她自己。在他成為她的過程當中她的心逐漸康復。她每個禮拜跑一趟馬拉松。她開始喜歡自己。可是在最後的手術前夕,她的家人衝進醫院試圖毆打醫護人員試圖阻止他們給她成為她自己的機會。她的律師幫她申請保護令。
 
在聽證會上,律師問她的家人--如果你們可以選擇,一個健康、快樂、不再自殘與嗑藥,還每週跑馬拉松的女兒,你們為何要一個逐漸毀滅自己的兒子。
 
她的父親說。如果我們可以選擇。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要一個兒子。
 
但他們不能選擇。她甚至不能選擇她自己是怎樣的人。
 
當我們呼告著,同性婚姻是把選擇的自由還給每一個人,其實對任何性別的人也是。這個世界至少應該給予每一個人,認同、決定她/他們自己是誰的自由,不是嗎?每個人都值得被以他們自己相信的方式被對待。就這麼簡單。
 
於是我對明天的釋憲結果感到有些悲觀。





 

May 14, 2017

媽媽和外婆很像,我也是

 
母親節的周末,一家子人齊聚外婆家,我媽還搬了一盆自家裡養得肥美豐盛的蘭花,說是要放在外婆客廳妝點。
 
媽媽和外婆很像。
 
我每回和朋友們圍坐餐桌酒檯,看了看手錶,說十一點出頭啦,再過十五分鐘我媽就要打來了。朋友們笑。說都多大人了你媽還會等門啊?
 
我說我媽是勞操煩,擔心我喝醉酒回到家,像個鬼。
 
朋友們又笑。
 
別說是我媽。外婆都會遠端監控舅舅們跟她一對女兒的行蹤。尤其進入手機時代之後,外婆每天晚上九點開始晚點名。打給大舅,打給阿姨,打給媽媽。打給二舅,電話沒接,還打來家裡找我媽,我接了電話外婆在那頭說,有沒有聽說你二舅去哪啦?我說才九點耶,二舅可能沒那麼早回家吧阿嬤妳甘未試看打他手機仔?
 
外婆說,打啦,伊攏沒接啊。實在係就乎人煩惱呢。
 
媽媽們總是盯著兒女的行蹤盯著時間。煩惱這,煩惱那。
 
果然十一點半我媽出現在手機螢幕上,或者LINE的訊息傳來,「夜深了,你還沒有要回家?」媽說,你早點回來。不要每天往外跑,出去好像丟掉,回來好像撿到。媽媽們總是叨叨念念。成天跟在後頭說,你不要成天菸酒不離。作息要正常。從小我們也沒教過你什麼壞習慣,你爸也不菸不酒不熬夜的,我只希望你不要胡搞瞎搞。
 
你該回家睡覺就應該去睡覺。媽說。
 
我從來也不要求你要多有成就,最擔心你生活晝伏夜出,該睡不睡,內分泌會亂,免疫力會下降,你看天氣一變你就在那邊哈啾哈啾,你一打噴嚏我在隔壁房間也睡不著……
 
媽媽說。
 
媽媽在外婆家巡前巡後,一會兒回到客廳對外婆說,你這些蘭花啊,放在亭仔腳,不要直曬太陽,要記得澆水但不要澆得太多,根會爛,你看我這盆開得很漂亮,妳記得花枝長出來要用鐵枝跟小夾子固定它,讓它往上長,枝若垂了再開就不好看。
 
老爸在旁邊說,妳就是要跟妳阿母說妳很會養花。外婆也笑。
 
我想起自己也總是在老媽為了電腦、手機、印表機手忙腳亂的時候,用半訓斥半說教的語氣,說妳這些app不要全部堆在分類夾裡面,要用的時候都找不到,手機數據流量的方案給妳開了好幾GB,傳傳LINE絕對夠用,不要為了省那點流量每天在那邊開開關關太麻煩,妳看妳去全聯還要用Apple Pay,後面有人排隊還要等妳開數據傳輸……
 
媽媽跟外婆很像。而我跟媽媽啊,也像。
 
母親節這周末,我在外婆家書架上發現本柴犬圖鑑,就跟我姊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翻閱著,指著每張圖片說,妳看這幼犬五官都長在一團可愛死了,長大以後就好帥,我姊說,哇這隻尾巴是卷的,柴犬跟日本人一樣都單眼皮。一頁一頁翻過去,突然外婆在沙發另一端,跟我媽說,小嘉小豆生得就水,感情擱金好,這樣看起來實在有夠好。
 
媽媽們啊,哪個不是希望自己子女平安健康,準時休睏,莫給人勞心操煩呢。
 
其實就是這麼簡單啊。
 
祝每一個媽媽都母親節快樂。





 

May 6, 2017

〈勞動〉

 
 在晴朗適合散步的早晨
 你扛著別人的餐桌,扛著
 一床棉被像扛起一整群人的靈魂
 扛著一個族群的餐食
 扛起那些不再被談論的話題
 
 你扛起生活的操煩,扛起
 傾斜的天氣,扛起不能縫合的傷口
 在充滿標語和牌告的廣場上
 你扛起國家曾是你的父君
 扛起它
 曾將你們高高舉起再推落的懸崖
 你扛起地底唯一的色彩
 扛起串連日夜的繩索
 
 你扛起不曾識讀的文字,不曾書寫的
 陌生的字母你扛起你自己
 再到別人的房間去住
 
 但你何嘗能扛起歷史是整座迷陣
 如何扛起準確飛落的彈頭
 扛起博物館的遺跡
 裏頭有你冰山消融般崩落的
 愛情。今天
 你變成了怎樣的怪獸
 扛起一個擁抱
 扛起一個吻
 彎腰撿起隻破碎的眼睛
 
 該怎麼選擇你不知道
 在緊閉的房門裡面你扛起了
 忐忑,灰燼,煤污和火海
 扛著漆黑的太陽和自己的平庸對辯
 再扛起講話大聲
 且直率的人們
 那些無人看見的
 其他人們
 
 這世界沒有剎車
 你徒勞地追逐每片落下的枯葉
 寫妥了所有十字架與它們的墓誌銘
 扛起每個已摔碎的「我們」
 即使在另一個版本的故事裡
 你是那個
 愛得比較深的男孩






 

May 3, 2017

〈吃蝦的Lifestyle〉.Lady嘉嘉

 
無論同性戀呢,還是異性戀呢,大家都喜歡吃蝦子這姐姐知道。去殼的蝦比較好吃,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如果去殼又生吃涼拌辣椒跟米醋的生蝦,更是人間美味,這吃過的人,常常食髓知味一吃再吃,吃了還要再吃。真的超鮮美的。
 
但姐姐要說的不只是吃蝦。而是,吃。蝦。
 
蝦這種可愛的生物呢,因為群聚養殖的關係,常常交配來交配去的,把體內過量的抗生素傳來傳去的呀,或者是生活環境過於密集而容易生病。這時候呢,吃蝦的人,如果不把蝦煮熟、或者帶殼吃,而執意要吃Raw蝦的話,就很有可能讓自己也暴露在這種傳來傳去的風險當中。這絕對不是什麼一蝦多吃,甚至被好幾隻蝦子吃的小故事,而是實實在在的風險。
 
那麼要如何避免這種風險呢?比如說,姐姐覺得用越式春捲皮包著煮熟的蝦,就還滿安全的,不但吃了蝦不會生小孩,還可以避免你血液裡面長出小蝦,噢不,姐姐是說,小孩。
 
是的血液裡面也會長小孩的大家都知道。而且這個小孩,是只能讓他長不大,但是他也永遠生不出來的唷。
 
可是大家真的比較喜歡吃生蝦。
 
因為就是生猛有力還兼多汁。吃進去鹹鹹甜甜,還會流湯,真是美味。吃熟蝦春捲就硬是沒有那麼好吃,大家知道,姐姐也知道。可是當吃生蝦成為一種Lifestyle,大家就不免會想要好吃、好玩、又不沾手,姐姐要說的是--
 
世界上哪有這麼好的事啊所有蝦都生吃你還不想付出什麼代價嗎親愛的。
 
所以PrEP (Pre-Exposure prophylaxis)就是為了讓你自己成為一隻,可以讓人生吃,又低風險的蝦。讓你吃得開心安全又美味,即使生吃蝦,或者被生吃,也不用太過擔心,可以好吃好玩不沾手地當一隻涼拌生蝦。
 
但當這種生蝦是很昂貴的。
 
並不是每個人都吃得起。
 
所以姐姐在這裡要跟精打細算的同性戀異性戀,社區媽媽跟青春少女們,來講一個省錢的方案--八月底前,疾管署跟地方政府合作,讓大家用幾乎半價,就成為美味的生蝦!你可以在台北榮總,署立桃園醫院,成大附設醫院,高雄榮總,高雄醫學院拿到折價方案,政府補助首個月25顆、次月20顆、第四個月起15顆,第五個月10顆,之後自費;固然要成為無毒白濯沙蝦是一個月三十天都要負責的,但還是大打折是不是!
 
特價方案只到八月底,雖然因為實在是他.雙.親.的.太.少.人.知.道.了,整個台灣現在參與PrEP計畫的人真的是寥寥可數,疾管署正在考慮把限時特價延長到十二月底唷。至於臺大醫院,台北聯合醫院昆明院區,台北醫學院附設醫院,還有亞東醫院,這些賣場都全時段提供原價服務喔,唉呀精打細算的大家都知道要去哪裡shopping了吧。
 
吃蝦,生吃,熟吃,成為一隻好吃好玩無負擔的蝦,哪種Lifestyle,其實是你可以決定的。
 
姐姐愛你,希望大家都好吃好玩又不沾手唷,啾咪。







 

Apr 27, 2017

必須問巧妙的問題

 
我先是寫了詩,才成為記者。
 
記者總是寫,寫別人說出來的話。但又不總是。寫詩則寫自己的話,卻也並不總是。
 
求學時代並不知道自己會成為記者。讀的雖是新聞系、新聞所,為的只是想要晚一些決定自己會成為怎樣的大人。同學們念醫,念法律,念財會,後來成為醫生律師和銀行家。念電機電子的那些則進入半導體廠,成為了工程師。我們都在少年時代共有一些惶惑,伸出手指向世界提問,不願被世界隨意削刻成巨大機械裏頭,那一個又一個規格化的齒輪。有人成為齒輪。有人拒絕成為。我還是寫詩。這樣寫了幾年。
 
寫字於我而言從來就不困難。但研究所畢業那段時間,求職卻不容易。
 
寫字之無用,在求職時顯得格外沉重。
 
開出來的職缺,轉來轉去都是財經與產業記者。儘管我懂些甚麼呢?男友說,你要找一個可以準時上下班的工作,養你那不賺錢的興趣。我說好。
 
跑新聞幾年我繼續寫詩。跑新聞的時候也不只是寫下別人的話,更重要的是一個記者能夠問出怎樣的問題。像那句話:「新聞,是報導別人不希望你報導的事情;其他的,全都是公關操作。」可財經記者這個職業,它的本質又不光是新聞它讓富者更富讓貧者更貧,我盯著看盤軟體,我打電話,我問問題,我寫下他們說的話。然後呢?一切的問題都是在那個「然後呢」之後才能開始的。可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感覺荒誕的時候我寫詩。我的感情穩定了我的工作穩定了。一切穩定了就開始憂懼於離開這穩定的生活。卻在每天起床時期待能夠看到與昨日截然不同的奇觀。
 
卻不可能。
 
於是我寫詩。寫詩必須是問一個個巧妙的問題。
 
對著一個永不闔眼的全球金融市場發問,對一群失眠的基金經理人發問,對這一個誤打誤撞在這裡和他們接上線的局外人發問。問他們,這如何是荒誕的。問他們,你們是否都跟我一樣對這個世界感到誤解;再問他們,如果每個人都有往右與往左的願望,但只能實現一個,你會選擇哪一個呢?事實上,落空的那個願望往往是我們所選擇的,而世界不會為此停滯,它反而加速從我們身上輾過。我任憑它壓扁了躺在路邊,也很好。
 
然後我繼續寫詩。
 
政大新聞系系歌頭幾句是這樣的:「新聞記者責任重,立德立言更立功,燃起人心正義火,高鳴世界自由鐘。」我想起那首歌。
 
同時想起我那些在不同路線、不同媒體、主理著不同題目並處理著各種無理指派題目的記者朋友們。想起社運現場不離不棄的那些同業,想起曾在一個同志運動的場合,有個同業大哥訪問我時他問我--「你相信世界會因為這些努力而被改變嗎?」我反問他說,你相信嗎?他說,「我相信。因為採訪同志運動這些年來,也讓我改變了對性別平權的看法。」
 
他問了我一個非常巧妙的問題。
 
我這才想起,或許我並沒有如同自己所以為地,被金融市場變成那個冷漠的陌生人。我還在鬥爭著只是戰場已經不在文學了。我有時站在人群邊上,有時站在我們當中。我寫下我所看到的我聽到的他們的話語。世界尚未平等,另一座大陸的災荒,宗教的人禍毀滅了古城,有人被其他人殺害,有些人,則殺掉他們自己。瘟疫無聲無息把整座世界染成黑色。而時間,則是一台巨大的夾娃娃機,從這世界裡頭,取走一個又一個朋友。然後把我留下,留下來的人尖聲拍打著那壓克力或玻璃的隔間。也無關乎我的寫,或,不寫。
 
於是我寫下這篇文章像是採訪了自己,對自己發問:
 
「你還是每天都想要當一個正直的人嗎?」







 

Apr 5, 2017

夏天已經開始了

 
酒吧裏頭音樂聲開得不小,酒後人們講話的聲音自然越提越高,越高。我們倆話講到一半,他突然「蛤?」了老大一聲,我說怎麼,他指著右耳說,助聽器滑掉了,不好意思你前頭剛剛講的那句話,我沒有聽到,邊蹭啊蹭的,把助聽器的耳塞聽筒推回原位。
 
我下個禮拜要過五十九歲生日了。他說。
 
若非他提起,光是看著他的側臉還真沒留意到助聽器,一根近乎透明的線從耳廓接進他的耳道。昏黃的燈光底下,他滿腮的鬍子裏頭,剩沒幾根是棕黑色的了。
 
人到底為甚麼要變老呢?
 
我常想在這青春至上的男子的國度,哪一個不是納西瑟斯成日垂著臉望水裡看著自己,美或不美。多了幾條皺紋,以精華露化妝水保濕乳液對抗之,以肉毒以玻尿酸以微晶瓷抹除之,生怕自己面容老去風華凋落。然而亦常問自己,我們為何害怕自己變老--他說,一開始戴助聽器時心底覺得不太自在,就怕給人覺得老。但聽力退化只是其一。老去並不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而是從身體四處逐漸傳遞的消息。他說。
 
然而老。時間是給每一個人的詛咒,然而時間,這試煉,往往也是能夠坦然接受它的人,所能得到的最大祝福。
 
他說像他這樣的一個獨居老人,男同志,在同一幢公寓住了三十三年。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每天要吃的藥,比能吃的澱粉還要多,但偏偏又愛煮飯。煮飯的廚子成天抓著湯杓試味道,試肉試菜試醬料,喝咖啡還要加一大匙糖,老起來更快。但那也沒什麼,他說,他公寓的隔壁--是同一層樓、門鄰著門的那種,貨真價實的隔壁--住著跟他同一年紀的朋友,也是男同志也是單身,兩個人在同一個集團上班,每天共進午餐,兩個老頭誰哪天沒去上班就知道對方掛了。他說。這樣就有人會去叫救護車。
 
「他年紀比我還老三天,」他說。說完了笑。「但他超恨我講這件事。」
 
也沒什麼。他有台車,有時會開去辦公室,但更多時候天氣允可他就騎腳踏車,踩個九公里到城市的另一邊去上班。他伸出手指,指向東邊,說我辦公室在那個方向。上班來回再去買個菜,一天二十公里,沒有問題。
 
所以為甚麼要擔心自己變老呢?他說他前男友從他家搬出去之後,仍住在同一個街區,前男友的姪子,一個小男生還不到十歲的,常跟前跟後,喊著李察叔叔、李察叔叔。兩人分手的時候,那小鬼孩哭著說以後會不會見不到李察叔叔了。他說,我就跟他說,你還是可以來找李察叔叔,叔叔煮你最喜歡的那些菜給你吃。他說。這些小孩子,心裡總是知道誰對他好的。
 
人總是要逐漸變老的。那很好,並沒有什麼。
 
有時呢當然也覺得家裡太安靜了,就像今天這樣,就自己走到附近的酒吧來喝一杯。和酒保聊聊天,大家都是老朋友了。
 
他說,下禮拜,我生日,會有十個朋友來我家,我會準備烤鬆餅、馬鈴薯湯、白蘆筍、麵包火腿和許多的白酒。起司則是餐後甜點……對了,你會做Mojito嗎?其實我沒有在家調過,但接著就是夏天了,今年我想給朋友們準備家常Mojito,算是比較特別的驚喜,能不能跟我講一下最簡單的酒譜,太複雜的我聽完,回家睡了明早恐怕就忘了……
 
我說我會。
 
夏天確實是Mojito的季節。我說,你每一年生日,對你的朋友而言都意味著夏天的開始吧。
 
夜漸深了,酒喝完了。
 
他說--今晚和你聊天,對我來說,夏天就已經開始了。





 

為了終結HIV

 
為了讓更多人知道關於HIV預防醫學的消息。為了我那因AIDS而死的弟弟,如果HIV感染可以在我們這個世代終結就好,如果有疫苗。如果HIV未來就能夠像天花那樣,成為一種只存在於實驗室的植株,那是我最真切的願望。他說。
 
二十幾年了。他說。
 
深夜了。學會交誼廳還沒準備要休息,萬湖邊上的靜夜依舊傳來嘈鬧的笑聲。他們說,我們是否吵到了你?我說噢超級吵,讓我不得不帶著我自己的白酒來制止你們,他們便笑。
 
那個大個子男人說他來自美國,是個自由記者。
 
三十年的職業生涯,他有超過三分之二時間在報導資本市場的消息。固定收益產品。債券市場,公司債,國債。他弟弟跟他非常不一樣,是個搞藝術的。他說,我一直以為我弟弟「以後」會是一個非常傑出的藝術家--就像你們來到柏林文學會交流的這些人一樣--只是他沒有「以後」了。九零年代他弟弟因為AIDS而死。他繼續報導資本市場。直到債券市場從初級衍生到次級。直到無所可報他覺得這一切都不再有意義。
 
我弟已經過世十多年了我才在想我能夠為他做點什麼。他說,「我很想他。」
 
他便開始寫HIV的預防醫學,PrEP,疫苗的開發,那些藥廠間採不同取徑的進程。以及試著進入與HIV病毒共活的人們的生活。他寫。從最艱深的醫學名詞到最活生生的人們的故事,他寫。他說其實那些醫學好難啊,我說所以你需要最好的消息來源,他說是。他嘗試理解他的弟弟,還有他的同代人,所有在雞尾酒療法出現之前,那個世代AIDS倖存者的故事。
 
如果他當時能夠從伺機性感染當中活下來,他現在會是個怎樣的人呢?他說。
 
然後他問我,告訴我多一些關於你的世代的事情。我也想多知道你的國家。
 
我說我的世代非常簡單。我所認識的,已知的HIV青年感染者從未讓我掛懷,他們定期服藥,病毒量低至測不到,他們有些出了這櫃子而有的沒有。但他們成為一個穩固的社群彼此撐住。永遠最讓人擔心的是,統計上的黑數。那些從未知曉自身HIV感染狀態的人們--從十多歲到四五十歲都有的各種人們並不總是願意接受篩檢,只因歧視與偏見封鎖了我們的社群。
 
你該如何讓一個「擔心自己被驗出」陽性反應的人接受篩檢呢?我說。他說,基於人權理由,我們不可能全面強制篩檢,所以沒有辦法,他們大概是不會去接受篩檢的了。
 
時不時便聽到哪個朋友的朋友,還不到三十,肺炎走了。還有那個誰誰誰,住院住了好長一段時間。也是肺炎。還有誰誰誰,肺炎。感染性肺炎。多重器官感染。衰竭。但最厲害的還是肺炎。當人們談論那些朋友,當有人提到「肺炎」,大家便「噢」一下。然後沉默。甚至沒有人追問,可能也覺得--追問,甚至不應該不可以不妥當--也會偶爾有人跳出一句話,說,肺炎對免疫力低下的人們真的是一大殺手啊。
 
大家就說,是啊,是啊。然後沉默。沒有人提到HIV,沒有AIDS。我說。
 
大家都不知道誰是誰不是。甚至很多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我告訴他在台灣這櫃子很深,深到人們憂懼自己的「是」。只能像美國軍方之前的同性戀禁令,不問,不說。
 
不問久了人們就覺得這件事情不存在了。但真的是這樣嗎?
  
他說是以我期望疫苗終有一天會出現,如果每一個人都接受疫苗接種,這病毒或許終能絕跡在你我之間。他說他有許多positive的朋友都過得很好,六十歲上下了的世代,應當還能一起鬼混到七老八十沒有問題。但不要再有下一個AIDS時代了。他說。
 
我問他還需要多久才能迎來這世代的交替?
 
應該快了。他說,因為我們必須這麼相信才行。我和他碰了杯子喝掉了最後一口酒,確實我們必須這麼相信。終結HIV,就是這個世代了。我們還得更努力一點啊。



 

Mar 30, 2017

他說你要照顧自己


一年又過去了。又到了他生日。人在柏林,想著沒辦法陪他過生日也至少要給他買點甚麼。時間很快,臉書這幾日不斷跳出去年新書出版前後的文章,那些他願意走進鏡頭的時光,如同他當初願意走進我生活的時光,如此一年過去。
 
我說我在柏林逛了逛,還沒決定好要給你買甚麼禮物。
 
他說,沒那個必要。都過了這麼些日子,如果你沒有照顧好你自己,做些別的事情對我都沒有太多意義。
 
你不要在凌晨打電話給我說生日快樂,我今天晚上去了健身房,要睡覺。他說。
 
我說我會給你傳個訊息。他說你好好享受柏林。
 
就這樣我們又一起過了一整年。過去這年生活有些變化,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跟他一起去了他香港朋友的婚禮,如同之前他飛來台北,參加我朋友的婚禮。他去了他朋友的葬禮。我去了幾場自己朋友的婚禮。我繼續去香港出差,而他繼續飛來台北過周末。在機場快線站在計程車旁他挽著我的手,說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說有時候你讓我那麼擔心。
 
就要八年了。那時候他都還沒四十而我也還沒二十五。在他眼裡我一直是那個貪玩的小孩讓人掛念,而終究生活沒有讓我們變成彼此陌生的人,我依然是我,而他依然是他,他總會在我飛到香港那日在廚房裡忙上一整天,煮一桌菜,開一瓶酒,他吃了幾口就說你要把這些菜吃掉。你要吃多一點有時候我看著你覺得很累,氣色很差你不要先死。
 
你要照顧自己。
 
我說我會。他說你知道就好。你知道我在說甚麼,你要戒菸啊。
 
講了這麼多年我畢竟沒有真正戒菸過。但他罵罵咧咧,喝酒到一半就說羅毓嘉你去買洋芋片,然後指著我那些會抽菸的朋友說,你們陪他去好了,不要讓他偷抽菸啊。偷抽菸我打死他。他說。
 
時間是這樣。漸漸演變成兩個人相處的默契與習慣,他說,在一起這些時候了,不用買禮物了。而每次見面他總是戴著2014年我買給他的那只鐵灰色皮手環。他老是說他沒有要跟我結婚,有些話呢,則是他從沒說過的。
 
但這麼多年了,讓日子繼續生活繼續,能始終跟著你,我已經別無所求。
 
Dear W,祝你生日快樂。